《阿楠与阿夏》十三酥

2、她只是个小豆丁

　　“傅国师家有位小姐，生得是花容月貌螓首蛾眉，一双美目好比天幕上的星子，那叫一个璀璨流转风华无限摄人心魄… …”

　　“小姐，该吃药了…咳咳，不是不是，”身着翠色比甲的丫鬟拍了拍自己的嘴，笑着仰头道：“小姐，快把桌上的梅子汤喝了吧，喝完了咱们去找小少爷，小少爷还等着你去陪他荡秋千呢。”

　　“呆！”站在红木圆桌上短手短脚豆芽菜似的傅菖楠横眉以对，居高临下看着丫鬟小翠道：“他以为自己是女娃娃，居然要荡秋千？还叫本小姐陪他荡秋千！”

　　傅菖楠说着蹲下身子去闻那黑糊糊黏稠稠的“梅子汤”，鼻孔翕动数下，终于气不可遏地颤抖着手指指向小翠，“你是不是把本小姐的脑袋当成豆腐乳了？乌漆妈了个黑的什么玩意儿你竟诓骗我说这是梅子汤？呵呵呵呵。”只见她霍的从红木圆桌上跳下，身手看似矫健无比。

　　“这药本小姐才不要喝呢。”若有似无的，小翠听她嘟囔了句。

　　可这也不是小翠一个丫鬟敢擅自做主的事情呀，这药是傅国师傅老爷亲自配制而成，专治小儿失心疯，小儿多动症，小儿妄想症… …可谓神药也。

　　材料具体如下：历时十年以上的香炉灰一碗，写着阴阳文并被烧成灰烬的黄色符纸一张，去岁冬至的化雪一罐，城外清虚观门前新鲜泥巴一把。

　　思及老爷的良苦用心，小翠苦劝道：“小姐就喝了吧，小姐不喝小姐的病就不能好，小姐的病不能好，小翠没法儿向老爷夫人交待啊。”

　　身为一个丫鬟大多时候都是无力的，小翠围着圈儿好说歹说，菖楠丝毫不理睬她，不免感到沮丧，这时见小姐忽然放下了方才一直在下巴上摩挲的胖手，眼里蕴了丝得意。

　　“小翠儿，弟弟的事情便这样。你只同他说：近日来日头毒辣非常，小姐有心想陪同少爷玩耍，无奈暑热难挡，小姐已寸步难行流连床榻… …特嘱咐奴婢前来告知，望少爷勿念，且自己耍着，待小姐身子爽了便来同少爷做伴。”

　　小翠不算大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小姐来瞧，瞧这小脸红润的，瞧这嗓门洪亮的，瞧这肥脸嘟嘟的，分明身体倍儿棒啊。竟找这样的借口实在是… …太不切合实际了。

　　虽说个子矮还是个孩子，可自上回失足落水这数月来，活脱脱换了性子。

　　七岁的孩子，突然就成了这般，都说小姐是被邪灵所害，甚至传到了宫里給皇帝知晓了。又有大臣上奏言曰：国师常年为国家劳心，恐触怒哪路仙人，这才把罪降到了傅府二小姐身上，实在可叹。

　　老皇帝深觉有理，大加赏赐了傅老爷，也因此，傅府二小姐的事情为更多人所知了。成了京师里的热门话题。

　　不过这话到了人民群众嘴里就变了味道，什么仙人，众人以为所谓仙人实际是妖物更为准确。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傅家小姐便被妖魔化了。

　　三人成虎便是这个道理，何况还是由朝中大臣打头，皇上赏赐在后，一时间十岁大的傅家二小姐，虽未出闺阁半步，却大名在外。

　　傅老爷十分头疼。
　　他是个国师，对外宣称精通阴阳之道，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哪怕是八卦周礼呢，可谓无所不能。不过其最主要的才能其实是狐媚惑主，欺上瞒下。

　　现在圣上亲自开口关心过的女儿却被说成是妖邪上了身，他如何能忍。
　　女儿落水后便神神叨叨、性情大变、六亲不认。他首先是一个父亲，然后才是大懿的国师大人。因此当他用尽了身为人父的和蔼耐心后，便开始了作为国师的配药旅程。

　　最后一贴药大功告成，吩咐了下面必得日日送进小姐房里，亲自看着她喝下去。不管好坏，好歹他是国师，再过些时日，只需找个机会带着女儿出去溜一圈，他女儿眼下虽举止略微怪异，然而小孩子本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众人一看便能知晓，如此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国师老爹的想法是十分美好的，可是吃药这一环无论如何也没有完成过。
　　就如此刻，小翠默默端起药碗，“奴婢这就去小少爷屋里传话。”

　　说着就跑了个没影。

　　窗外树上的知了一声接一声拼了老命地嚎，菖楠打了个哈气，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看着门口。

　　傅菖楠原名沈蓓萱，乃二十一世纪中华人民共和国某省市一刚上岗不久的人民教师一枚。此女自认爱岗敬业，为人大方，对学生耐心，对同事关心，对领导热心。

　　然而天妒英才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某年某月某日她一觉睡醒，就呵呵呵，来到这历史上压根儿不存在的大懿朝了。

　　没错，傅家二小姐已经不是从前的二小姐，那个娇羞羞挂着鼻涕溜溜的二小姐已乘着黄鹤一去不复返了，替代的芯子是个二十一世纪喝水喝到呛死肉身烧成灰装进骨灰盒子里的倒霉鬼。

　　穿越年年有，这不稀奇，习惯就好了。

　　傅菖楠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终于在某个北风呼啸的冬夜，身着一身红色花袄的小豆丁站在庭院一株红梅下，迎着馥郁梅香，插腰大笑一阵后低下头，轻轻地撞向那棵红梅树。

　　引来围观者无数。

　　围观者有她亲爹，她亲娘，府中各处下人，以及后门口看门的老张头和他养的那条狗，据说是大懿田园犬。通俗一点讲，那是一条眼睛圆溜溜的黄色土狗，它喜欢摇尾巴。它还有个响亮的名字——雷神。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雷神如一道疾驰闪电冲出人群，啊呜一口咬住了傅菖楠的裙角，“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傅菖楠蹲下身摸了摸雷神毛茸茸的脑门子，和蔼可亲地看着它滴溜溜的黑眼睛，微微一笑扯下自己被它咬在嘴里的裙角，一个简洁的一百八十度转身，继续鬼打墙一样温柔地顽强地拿自己的脑袋往树上撞。

　　围观群众们都不懂，这只是一个寂寞不甘的灵魂，认清现实并着手准备接受时所做的最后的挣扎。阿弥陀佛。

　　此事告一段落后，风声传到了外边，都说傅国师家里的二小姐为邪物附体，谣言愈演愈烈，直至今日，菖楠一直背负着“妖女”的恶名。

　　“唉，愁煞我也！”她烦躁地搔头，由于手臂肉太多，只摸到几根散下的头发，瞬间欲哭无泪，“本小姐如今真是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啊！”

　　一直静静守候在门外的丫鬟小花好奇地把头往门缝里面伸，正好被菖楠逮住，她眉毛一揪，道：“小花，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小花大惊失色，哆哆嗦嗦着掀了门帘走进来道：“奴奴奴婢…奴婢…”
　　“得得得，跟个结巴似的，”菖楠不耐烦地打断她，指了指外头明晃晃的太阳，“你去把我上午放在井里的西瓜拿出来，切个两半，再配一只勺子。银勺子我不要的，我要上面镌了青花的。”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