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 第三十章:克善与雁姬 ...
-
克善跪在冰凉的地上,眼神幽幽的透过屏风看着他的姐姐——这个,正决定端亲王府命运的女人。
说什么自己是她唯一的亲人,说什么重振端亲王府的荣耀,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是在毁灭他、毁灭端王府啊!
背弃婚约,私奔,与人苟合……
任何一条罪名,都够女人吊死自己了,而这个女人不但全犯了,事后还那么理直气壮的!
情不自禁的将自己往死路上推,情不自禁的将端亲王府变成笑话,情不自禁的勾搭别人的丈夫……好一个情不自禁!
在新月毫不犹豫的说,宁愿舍弃和硕格格地位,宁愿当个妾侍,也要同努达海在一起时,克善就知道,端亲王府完了!
皇帝不允许新月脱离舒穆禄宗族,而和硕格格,是亲王嫡女的头衔——新月要自贬平民,除非……世间没了端王府!
没有端王府,自然不会有端亲王府的和硕格格新月!
克善如今已经知道,异姓王的地位有多尴尬,也已经知道,皇帝早就有清算端王府的意愿。
他甚至知道,要不了几个月,端亲王府的种种罪责会雪花片一样传到皇帝案台前,什么鱼肉乡里,什么拥兵谋反,连同上一轮的失土之罪,几代端亲王的脸面,就这样被彻底扒下来!
阿玛额娘他们用命填出来的荣耀,一下子就毁了!
克善没有理会接下来的事,他直接一步一跪,从慈宁宫挪到乾清宫,当他终于跪倒在乾隆爷面前时,双腿早已鲜血淋淋的。
“皇上,克善有事禀告。”
“哦~世子可是要为你姐姐求情?无需担忧,太后已经说了,新月其行虽然可恶,但看在其情可勉的份上,就饶了她性命,不过,这和硕格格头衔,她是不能再拥有了。”看戏看得正欢乐的乾隆放下手中朱笔,对慈宁宫传来的消息表示很欢脱。
“克善有罪……是克善与新月二人心怀不轨,意图谋一场不属于我等的滔天富贵,让亡者无法安宁,请吾皇明察!”
“哦?”乾隆似笑非笑。
“荆州一役,其实,端亲王府上下已经全数殉城了,我与新月本是王府下人,眼见主家所有人都去了,忍不住心生贪念,仗着曾服侍过格格与世子,知晓端王旧事,冒认了皇亲!自那日起,克善便昼夜难寝,良心难安,唯恐惊扰得亡灵不能安息。现如今,新月竟打着已故格格的名号胡作非为,克善实在是忍不住了,也顾不得自己的小心思,望皇上明察,让逝者安息!”
若端王府注定要亡,至少,让他保住前人的名声!
他不能让大家的头上被泼脏水,不能容忍,有朝一日他们会从长眠之地被拖出来,草草另葬!
克善宁愿自己与新月早已死在荆州!省得如今遗祸无穷!不!他现在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新月是假格格,他是假世子,端亲王府早就血脉断绝了!
“逝者安息……好一个端亲王世子!舒穆禄克善,是在威胁朕吗?”乾隆瞪着龙目,他膈应端王府好久了,难得他们自己送到脚下让他踩,没理由不狠狠踩呀!安息?想让端王府带着荣誉安息?做梦!
“克善不敢!克善不敢!”脑袋咚咚咚的扣在地上,没多久,就染上了血色,配上他大病初愈的瘦弱模样,更添凄凉。
乾隆看着他,突然有些恍惚,仿佛好多年前,也有那么个瘦弱俊秀的人,也曾这样跪在威严的帝王面前,咚咚咚的磕着头,任由鲜血泠泠而下,“听说,你生身额娘姓李?”
“……是,克善额娘乃端王府庶福晋李氏。”由于失血,克善有片刻恍惚。
“呵……倒是个好孩子。”乾隆感性的闭起眼睛,也幸亏他的感性,否则,他根本不会改变主意,“本来,朕打算过几个月就颁旨的,现在么……克善,便由你亲自处理了它吧!”
乾隆将两卷明黄圣旨扔到他脚边。
克善端起圣旨,朱红的笔墨,让人看着就惊心:
养女不教,淫.乱无德,败坏风气,实大恶也!内维不修,何以济天下?有女如此,端王其人人品堪忧,荆州之乱恐有别情,着令相关人等清查荆州事物!
而令一卷圣旨,就更诛心了:
仿佛真的经过彻查般,罗列了端王府种种大罪——纵子行凶,横行乡里,滥杀平民;为女庆生,规格竟比照太后千秋宴;在荆州一手遮天,另立法典,视国法与无物;王府规格违制,暗藏龙袍,窥视帝位;养寇自重,终于养虎为患,误国失土;勾结乱党,意图谋反……
随便挖出一条,都够端王府上下死好几遍的。
除爵,贬为庶民,挖坟别葬……
克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起圣旨并焚烧的,只知道,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躺回了将军府,伤口也被包扎好了。
他沉默的听着云娃诉说新月的委屈,诉说将军府的不友善,诉说雁姬的残忍可怕,诉说着她对即将到来的纳妾礼的担忧。
雁姬……雁姬现在……一定也很绝望吧?
克善恍惚的想着,西山时对他温柔细心的雁姬,怕也被他们逼没了吧?
克善突然很想一起去看看次日的家礼。
家礼很热闹。
新月卑微的跪着,向大家敬茶。
真是卑微呢……
对于这个人,他已经连恨意都欠奉——他不知道皇帝会让自己什么时候死,左右是没有未来了,现在,他只想陪着雁姬,守着最后一丝温暖到死——虽然,她可能已经不会再送他温暖了。
克善看着同样麻木的雁姬,再想一想云娃新月的不安,突然觉得可笑——或许,雁姬现在跟他一样,已经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了吧?克善突然希望雁姬能大吵大闹,能用尖锐的语言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这样至少,能有片刻的快慰——但是她没有,她很安静的喝了茶,仿佛云娃口中昨日残忍可怕的女人都是幻觉。
雁姬放下茶杯时,新月倒是紧张坏了,托盘倾斜,一杯热茶泼向了自己。
新月的眼泪、努达海的怒吼、老夫人的不赞同、珞琳脸上的不忍、冀远的心痛之情……望着眼神凌厉却没察觉孩子表情的雁姬,克善突然好想哭。
背叛者!
他们是一群背叛者!
而他与雁姬,不过是两个可怜虫而已。
越过抱在一起的努达海与新月,越过围着他们转的莽古泰与云娃,雁姬定定地看着克善,以一种极其怨恨的眼神。
她是该恨的,她精心照顾着这对失去父母的孩子,她曾为了他差一点折在疫区,然而,他的姐姐却毁了她的家庭!毁了她的婚姻!毁了她的一切!
但是,她的眼神慢慢转为空洞,在那双同样漆黑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同病相怜的痛苦。她已经三十多岁了,这辈子,她享受过幸福的少女时光,享受过努达海二十年的专宠,享受过儿女双全的喜悦,如今虽然痛苦,可比起这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她真的很幸福——
这个孩子,他不曾有过美满的童年,为了能健康长大,他的生母剥夺了他耀眼的权利,他孺慕的父亲眼底只有嫡子嫡女,而战乱更是将他所余不多的童年毁了个彻底;他唯一剩下的亲人,带给他的不是温柔与保护,而是无尽的耻辱;他身上还透着血渍,他心底充满悲伤,而他的血亲却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他甚至连离开他他拉家这个耻辱地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