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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雪地寒天,冰雪消融,麻雀在院儿里踩出小巧的脚爪印,对门的雪地里竖立着一个抱着煤球的雪人,眼睛也是煤核充当的,小孩儿的手印黑黑的印在上面,孤零零的看得心疼。

      我撑着浮肿的脚笨重的端起盆水往门外倒,水流顿时晕开了一片,雪花也消逝不见了。

      “我的小姑奶奶,这么冷的天你还跑出来,不顾惜着自己也顾惜着你那大肚子里的宝儿啊。”叶镯踏着鲜红的高跟鞋小跑过来抢过我手里的脸盆,骂骂咧咧的说道。

      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红,服装店的老板问我是想要雪白色洋人儿的婚纱,还是中国老式的红衣裳做喜服。

      我捞起大红色的裙子,我喜欢大红色,我娘走的时候带走了床铺底下放了好多年的大红喜服,比这个样式简单却很漂亮。

      “没事儿,又不是不能走了,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呢。”我勉强的笑笑,扶着她的手跨进了门槛,镯子顺手关上了门。

      “武漾那坯子呢?怎么没在家,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决计饶不了他。”叶镯恶狠狠的说道,我知道她担心我,镯子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前我一穷二白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把房子腾出了一间给我住,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的房子,有些墙面还掉了漆,可那是我住过最温暖的房子。

      我磨蹭着给她倒了杯热水:“他还得工作呢,哪能那么清闲。”

      “工作也不能不顾着你啊,想他当年求着你回来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说的,一辈子对你好,如今还不是为生活所迫,我说你个木头脑袋就是傻,怎么就跟了这么号人呢?”镯子哼道,羽绒服上的绒毛也扑哧扑哧飞舞,镯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要是招惹了她,她能把你从泰和街头骂到泰和街尾,泰和街上下背地里都叫她母夜叉,被她骂过的男人说起她的时候总是一副恐惧的神情:“母夜叉还是夸她了,她凶起来比母老虎还厉害,谁要是娶了她,家里就得倒大霉了。”

      我把床上的毛巾毯搁在脚上,万般无奈的说道:“他也没什么义务,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儿,倒是打搅他了。”

      “所以说你脑子装的尽是豆腐渣,当年要吃要穿那样缺你的了?不知道惜福还记着这么个负心汉,现在好了,人没了,好日子也到头了。”镯子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我只是笑笑,她说得对,是我骆初久不懂得惜福,怪不得别人,一个人造的孽,就得一个人来偿,而且偿还的那个人,必须得是我,骆初久。

      “镯子,饭店里生意还好吗?”我不想和镯子谈那么沉重的话题,我摸着高高凸起的小腹,手臂也是不同程度的水肿,刚知道自己怀孕那会儿,吃什么就吐什么,最后只能喝点小米粥度日,险些被镯子拉到医院把这孩子流了,那时候镯子吼我:他走了就不回来了,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孩子呱呱坠地是不是?你让别人怎么想你,怎么想你这个未婚妈妈生出来的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我哭着求她,这孩子来了我也没想到,他来得太匆忙了,在他的爸爸决定离开我的时候,可是我想生下来,我答应过他的,为他生个孩子。

      “好什么呀,这都大过年的,这泰和街就那么大点,那个富人家还能去饭店过年?”

      我抿了抿嘴没有答话,镯子的饭店旺季生意很好,不过忙起来也就是那一阵,有时候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有时候一连几天都见得到她登门,那些昂贵的营养品送了一箱又一箱,我吃不下,全给堆在了里间的旮旯里。

      “要是过年了你就来这里,我们一起过。”我拉起她的手,镯子是在我危难的时候给我最多关心的人,是我这生的恩人。

      镯子变了脸色:“来你这里我倒不如在我饭店里吃点冷菜拌饭,也省得看武家这小子那张脸,要不是你要住在这里,我连武家的门都不踏进来,要不是他,你和····”

      镯子的嘴太犀利,我却不恼,只是心里一角还是在隐隐作痛,去年我追火车的时候,他都没有伸出头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是灰心了才舍得离开我的。

      “镯子,我有些困了,我想上床躺一会儿。”我脱掉毛茸茸的鞋,爬到了床上,鞋面上是一个小猴儿咧着嘴笑,镯子无言的把被子给我盖好:“我一说他你就这副死样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是他把你宠坏了。”

      我难过得有点呼吸不过来,镯子其实是怨恨我的,可是她又不能舍下我,她恨我东子走的了以后我就跟了武漾,她恨我水性杨花,可是她心疼我,她那年把我拖回她房子的时候就说:我是不是也造孽了,要不是为了你,我这辈子可以再过得好点。

      镯子走了以后,我又抱着枕头哭了好久,枕头上是戏水的鸳鸯,我的眼泪就滴在那两只鸳鸯上,湿透了一片,武漾回来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我听见他小心翼翼清洗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怕吵醒我,我艰难的爬起来折好被子,把那湿透的枕头帕塞到柜子里,生怕被他看见。

      “怎么醒了,不多睡会儿?我听老人说怀孕了得多睡点,孩子长得才壮。”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疲惫,曾经英俊的面容也变得模糊,小时候,他是泰和街公认美男子,只是不想这才几年,我们都已经历经沧桑。

      “你那是什么歪理。”我敷衍的笑笑,我们之间距离哪里是一星半点儿,是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孩子的父亲。

      “你快去歇着吧,我洗好碗就做饭,饿了没有,今天天冷有事儿你就叫我,别一个人瞎跑。”他低下头洗碗,沾了洗涤剂的泡沫星子打在他的手背上,晶莹的泡泡鼓起来又破灭,我靠在沙发上,沙发是新置的,以前客厅里是几把老藤椅和木凳子,现在全部换成了柔软的沙发,屋里也重新装修了一遍,焕然一新。

      武漾叫醒我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又歪在沙发一头睡着了,我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他拿着温热的毛巾把我擦干净手,一个一个的手指:“该起来吃饭了,孩子也饿了吧。”

      我悻悻的站起来,他往凳子上放了个软垫让我坐下,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更不敢提起我梦到东子的事儿。

      镯子每提起一次东子,我那晚儿准做梦,梦见东子抽烟的模样,吐烟圈的模样,紧抱着我的模样,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可是他离开那天,我看他止不住的掉泪,我却一滴泪也哭不出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哭了,我服软了,是不是他就留下来不走了?我不敢想,那些破碎了的美梦如同噩梦般进驻我的梦里,痛不欲生。

      武漾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只是用勺子舀了几勺鸡蛋羹在我碗里:“再过几天我就送你去医院,生头胎还是在医院里稳妥。”

      我点了点头,泰和街有一个接生婆,年岁可大了,老花眼凑得很近才看得到,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害怕她看不清楚会不会把我的脐带给剪错了。

      我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把鸡蛋羹一点一点的塞到嘴里,武漾蒸鸡蛋羹的手法越来越好了,可是我越来越不喜欢吃鸡蛋羹,再有一个月就好了,我暗自安慰道,却又不忍拂了武漾的好意。

      “要是想吃什么就给我说,我去买,你得吃好了才行。”武漾扒了几口饭说道,我知道他很辛苦,他得上班还得顾及我这个累赘,朝九晚五,我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武漾,你能给我买些糖果吗?外头包装的五颜六色的那种。”

      “嗯,好,我明天给你买回来。”武漾没有问我要糖果做什么,只是一味道的帮我做,我不说他不问,这是我们许久以来就达成的默契。

      晚上,他往我床上放了暖手袋,又添了一床暖融融的毛毯才帮我倒了洗脚水回房间睡觉,我看着他不在笔直的背影,岁月真的可以改变很多,譬如年少轻狂,譬如,那些年爱他如山崩地裂般的我。

      晚上,我又梦见了东子,东子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黑色长裤和洁白的衬衫,我还记得那是我给他理的发型,只是一个简单的平头,不丑也不难看,他却偷着笑了好久,他说我是他的专职理发师,以后他的头发都给我来弄,我喜欢抱着他的头,他利落的短发扎我的感觉,微微刺痛带着沉迷的晕眩,他朝我挥手,我以为是叫我过去,其实他是在和我告别,我追了好久,终究没追上他。

      我醒来时手臂抓着武漾的手,头上汗津津的,他熟稔的给我擦脸:“做恶梦了?”

      我虚笑着说道:“刚才梦见肚子有点疼,原来是小宝宝踢我呢。”我摸上自己的肚子,有人说,任何偏执顽劣的女人在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就会毫无掩饰的散发母性的光辉,这一点,我也之后才知道。

      “那就好,放松点就好了。”武漾温和的摸我的脸,我没有躲开,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又怨又恨的脸,时过境迁,我的心面对他就好像一面平静的湖,再掀不起半点漪澜。
      “看来应该是一个调皮的小家伙,等他出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我眉眼闪烁的笑道,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怪我让他背上了野孩子的骂名,还是告诉他他的爸爸叫柯纬东,是我最最心爱的东子。
      “天色还早,再睡一会。”武漾扶着我躺下,关了灯出去,我看着他在隔壁房间传来的叹息声,脑袋里昏昏沉沉,看着鼓起的肚子,等你出来了我就带你走好不好,我们再也不来这泰和街!

      武漾上班的时候我还没醒,醒来时锅里还盛放着热腾腾的馒头豆浆,这大冬天还在外卖早点的,估计只有街头的老华爷了,小时候我没少在他那里蹭吃蹭喝,老华爷对别人凶巴巴的,尤其是街上顽劣的孩童,可对我却是意外,我总是喜滋滋的端着大碗大碗的豆浆喝,看得那些小孩儿直眼馋流口水。

      我穿好鞋袜,屋外难得的有一丝晴朗的天气,屋檐上的冰凌子化成了水滴得到处都是,对门儿的雪人只剩下半个身子,歪歪斜斜的躺在一边,对门的张婶看见我开门的时候,鄙夷得开始自言自语:“还好我家花儿是许了人家的人了,要是无缘无故顶了个大肚子回来,我不打断她的腿才怪,造孽啊,怎么这人说没了就没了呢?”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泰和街比这难听的话我听多了,我刚来的时候那些大妈大婶的洗菜水故意泼到我脚边,湿了我的裤腿,镯子知道了以后叉着腰在街口叫骂了很久,那以后很少有人敢冒犯我了。

      刘婶的小女儿小梅才八岁,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玲珑剔透,她看见我圆圆的肚子大抵是好奇了就想跑过来看,结果被刘婶一把扯进了屋里:“那是鬼上身了才变大的,小孩子看多了会瞎眼的。”

      我嘲讽的笑了笑,嘴角满是苦涩,我不能吵,可是我很想告诉那小丫头这不是鬼上身,这是东子留给我的宝贝儿,是骆初久和柯纬东的宝贝儿。

      午后的日子还是很好打发,打个盹眯着眼就到了天黑,我习惯了一个人不在身边的日子,我习惯睁眼就是天亮,再睁眼就是天黑的感觉,这样让我觉得一天不是那么漫长。

      傍晚,小绔拎着肉来看我,他麻利的帮我打扫屋子,帮我挑满了大缸里的水,小绔就是一个瘦猴儿,瘦削得不成样子,虎头虎脑的,可是特别机灵,我们私下都叫他苦行僧,因为他追了泰和街上刘家姑娘刘小小好久人家死活不同意,说是看不上他,他修行了好久也不见成功,苦行僧由此而来。

      “不怕你妈了,要是她知道你来看我不拿扫帚追着你打?”

      小绔嬉笑道:“久久,我妈也没你重要,她知道了没什么,反正她那老骨头也追不着我。”

      我啐了他一口:“要是让刘小小听见你这话儿,你就更别想把她娶回家了。”

      “不嫁就不嫁,我就不信我一时苦行僧还能一辈子苦行僧不成?”小绔佯装恼怒的对我翻白眼,眼神犀利的盯得我直发毛,我拢了拢身上的被子:“你不要她了?”

      “要有什么用,人家又看不上俺,久久,要是你生的是个女孩儿,以后我娶她得了。”

      我但笑不语,不知为何,我希望这孩子是男孩儿,这样,会不会眉眼就更像东子了?

      “你想当老头子我家宝儿可不愿意嫁老头子。”我嗤笑道,小绔垮下脸撅着嘴对我装可怜,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就只能当他的小绔叔叔了。”

      小绔没事儿总是来给我讲泰和街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谁家的鸡丢了,谁家有出息的儿子买了一整车的爆竹烟花,谁家添了大胖小子,他妈不许他来他就偷着来,要是真惹恼了他,他就和家里闹,我劝了他几句可是没用,我感谢小绔,可是我不愿他和家里弄僵,小绔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给他脸色,前阵子消停了许多,没想到这阵子又猖獗了起来。

      “小绔来了。”武漾脱掉棉绒外套和脚上湿淋淋的鞋,我正被小绔的笑话逗得直乐呵,小绔把武漾给我买的酸梅塞在嘴里:“武漾,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武漾把藏在外套里大包的糖果儿放在我面前:“就这些了,够了吗?”

      小绔好奇的剥了糖纸塞了一颗在嘴里:“久久,你现在就给小孩儿准备了?”

      我瞪了他一眼,剥了一颗放在嘴里,真甜,还是小时候那种味道,以前我守在我妈脚边缠上半天就为了这一两颗水果糖。,现在这种糖也就泰和街还能见着,别处买也买不到了。

      “你要吃吗?”我捡了颗绿色的糖果递给武漾,武漾摇摇头:“你吃,我不吃。”

      我抿嘴把甜味咽进心头,东子知道我喜欢吃糖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大盒高级的糖果,可是他不许我吃太多,每次只能吃一两颗,直到我缠得他烦了他才会勉为其难的多给我几颗。

      距离预产期还有十天的时候,武漾把我送到了城里的医院,离泰和镇要一个钟头的车程,离武漾上班的地方倒是近了不少。

      镯子如临大敌般给我套了一层一层的衣裳,直到我臃肿不堪她才停手,泰和镇到城里的路修葺得很平整,一路上也没什么颠簸,我昏昏欲睡了许久,武漾抱我下来的时候很吃力,我懊恼的看着一旁没有好脸色的镯子,满心愧疚,这几个月体重长了不少,脸也肥嘟嘟的难看,病房是两人间,隔壁病房是一个第二胎的孕妇,旁边给她削苹果的是她的老公,我看了也心生羡慕,有老公陪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在这里就安心住着,我得空了就来看你,我警告你啊,孩子可得不早不晚准时出来,否则我要是错过了我干儿子或是干女儿的出生,看我怎么收拾你。”镯子在我面前挥挥拳头,霸道的说道,我知道,她是担心我,镯子这种人霸道强势惯了,你让她说什么矫情的话她说不出口,可是她的所作所为却很清醒的表明了她的态度。

      “哪能这么准时。”我嘟囔道,我看见她阴沉着脸看向武漾,不温不火的说道:“久久我就安顿在这儿了,你给我照顾好她,要是她有个好歹,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武漾只是尴尬的笑笑,我无奈的摇摇镯子的手臂:“好了,不是有生意要忙吗?赶快和小绔回去吧,晚了就没车了。”

      小绔耸肩,拉扯着镯子离开,武漾帮我掖了掖被子:“安心养胎,其他事就别担心了。”

      我点头,等待着这个新生命的到来,其实我是期许的,我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东子留给我的东西,在我的心里,还在我的肚子里,也即将在我的生命里,这是我们爱的延续,我怎么会不期待?

      真正进产房的那一刻,我紧张的心都要蹦出来,临床的阿姨好心的安慰我:“别紧张,没事儿的,放松就好了。”

      我握紧了镯子的手,我没有经验我也放不松,我害怕,我害怕会把事情搞砸,我害怕宝贝不能从我肚子里成功的出来,我还没进产房那一刻,我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镯子被我闹得也跟着哭。

      武漾只好扳开我和镯子的手,硬是将我送了进去,我只记得武漾对我说:“你只有记得那是柯纬东的孩子,是你们的宝,你的宝你拼了命也要让他降临,久久。”

      镯子在产房外对着武漾破口大骂,可是我已经听不到了,我只是在想:东子,你是不是也希望这个孩子的降临?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大汗淋漓的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护士笑着说道:“是个男孩儿,体重六斤三两,身体一切正常。”

      我只感觉眼角干涉,眼前晕眩得厉害,医生的模样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我笑了笑,满足的睡了过去,东子,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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