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真水无香

1、倾城

　　地狱的火焰在眼前汹涌地升起来了，不是印象中的红色，而是靛青的、惨白的，吐着毒蛇般的信子。他听到城在呻吟，庞大的身躯微微战栗。淡紫色的火星在热浪中狂舞，他已经看不清城外晃动的人影，只有支离破碎的哭喊声顽强地干扰他的神经。他很生气，很不耐烦。
　　“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转身，看到火海中伫立的她，竟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前因·他）很多年以后，我一个人在茂密的丛林和破败的村落上冷漠地穿行，风流云散的物事人非，在我眼里如烟火般悠忽湮没，可悲却也可笑。
　　我喜欢站在高耸的山峰上，让目光滑过族人的颠沛流离，任笑容和泪水渗透每一寸冰冷的土地。我看到血红的颜色浸淫着异族的暴虐，绵延百年的恶战将族人的记忆抹成仇恨，而战后所有的尸体会堆在一起焚烧，黑色烟雾忧伤地萦绕在森林上空，就好象，低着头看我。
　　十年前的猎猎烽火已熄灭良久，但父亲那双在烈火中渐渐黯淡下去的锐目，仍是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座城是属于我们的，不可以让给别人。孩子，你一定要把它夺回来，让我们的族人不再奔波，过上幸福的生活……”
　　“夺回来……”我抬起头。
　　马鸣风萧萧，落日照大旗。暮色如河，晚霞鲜血般四溅开来。

　　（前因·她）很多年以后，我孤独地登上城堡最高处的了望台，记忆的触角在空气中战栗，风暴袭过心间。
　　十年前的圣战，为了守护这座城，我最为依恋的哥哥倒下了。他静静地躺在那儿，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我看不见那绚丽的紫色眼眸……
　　哥哥脸上仍挂着淡漠的微笑，这莫名的微笑划伤我的视线，鲜血涌出，罂粟在我幼小的心里开了遍地，疯狂地孕育着仇恨，毒药般灼烧着我的身体。
　　哭是弱者的标记。望着父亲的白发和母亲的泪光，我决绝地剪掉了引以为傲的长发——既然躲不掉这个担在身上的角色，那就绝不能逃避。
　　“死掉的是妹妹，你的儿子，他还活着。”
　　母亲的泪水被我的誓言震落：“孩子，你要守住这座城，它是族人们的希望啊……”
　　“守住它……”我抬起头。
　　黑色的风放肆地扬起我的披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前因·他和她）淅沥的雨朦胧着路灯的光晕，却浇不熄人们狂欢的激情。
　　只是惊鸿一瞥的回眸，天注定一场绝望的爱情。
　　他看到她就站在舞池中央，紫水晶般的双眸，闪烁出温暖的错觉，微妙的感情投下朦胧的光斑。
　　“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她微笑着盯着他略有不安的神情，轻轻颔首，笑容睡莲般幽雅绽放，倾国倾城。
　　分手那天，他们约定再见的日子。
　　“后会有期。”她离去时眼睛亮亮的，似乎有泛滥的水光。
　　人与命运角斗，力量如此悬殊。大时代的战场上，一点私相授受的感情又是何等渺小可怜——
　　萍水相逢，海誓山盟。
　　风花雪月的爱情却被战火烽烟细细摧毁，破碎得这样不留余地。
　　隔着千军万马真相大白的一望，心都裂开一个大洞，可以听到整个世界碎在里面的声音。
　　……

　　她额上流着血，冷冷地望着同在火海中的他，长剑上殷红一片。
　　“为什么，要烧掉这座城？”
　　“这是我的城，既然无法夺会，就只有毁灭！”他狂笑着，流出了眼泪，“你不是要守护它吗？你输了……”
　　血顺着剑尖喷涌而出，她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输的是你！我会守住这座城的，谁也不让！”
　　“是吗？”他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无力地滑倒在地，冰蓝色的眸子流光灵动，蓦的，温柔溢出笑意。
　　“结束了，我要的只是这座城，现在，我得到了……你，快走吧……”
　　她一愣，手中长剑铿然落地。
　　“不，这城是我的，我决不离开。”紫水晶般的双眸泛出释然的光，嘴角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但我还是不后悔在舞会上遇见你，你信吗？”
　　那倾国倾城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像氤氲的水气般湮灭在熊熊烈焰之中。
　　他梦呓般吟出一个美丽的名字，连同烘干的泪水一同被火焰吞噬。
　　在一切即将灰飞烟灭的刹那，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虽然会受伤，但还能在一起，真的是……太幸福了……”
　　一滴，两滴。下雨了，一如相遇那天淅沥的雨。
　　在火即将被火熄灭的刹那，城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