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爱》伊原

6、第一章（四）

　　天色渐渐地变暗了，絮言……不，是莫言，莫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地从湘凌学校的阳台走下来，然后目标明确地向湘凌的校门走去。

　　倚在校门口的街灯下，莫言神情淡漠地看着每一个从学校里面走出来的人，直到那些老师或学生都陆陆续续地走得差不多了，湘凌的校园才开始慢慢地安静起来，就连原先最喧闹的体育馆也变得安静了很多，隐约传来一些寥寥的运球声和灌篮的声音，明显越来越轻的趋势，多半是练球的人也累了。

　　莫言依然淡漠地倚在街灯下，专心地关注着校门视野内校园的动静，耐心地寻找着她等待的那个人。

　　终于，她在渐暗的天色中看到了那个她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过来。

　　智煦也远远地就看到了校门口那个倚在街灯下的女孩子。他只是好奇地想要看一下到底是怎样的女孩子，也会像他记忆中的莫言那样喜欢在街灯下。就在他认真地盯着那个身影的时候，昏黄的街灯在瞬间亮了起来。就在街灯忽然亮起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她周围昏黄的街灯中充满了无数挥舞着的精灵，透明轻薄的翅膀在昏黄的街灯下散发着点点银色的亮光……

　　他几乎是有些艰难地走到她的面前，然后又有些困难地用干燥的声音唤她的名字：“絮言……”

　　“智煦哥哥……”她在听到他唤自己的瞬间突然变得恍惚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跟他说才能表达得更清楚一些。

　　“絮言，都这么迟了为什么还没有回去？”他刻意地忽略掉她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反应问她。

　　“因为，我有一些无论如何都要跟你说的话！”她这样回答他，然后她就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了说话的勇气。

　　“什么话这么重要吗？”

　　“智煦哥哥，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絮言而是莫言的话，你会相信吗？”她低下头不去看他的反应，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说的是多么离谱的话。

　　“絮言……”他叫她的名字并不是用惊讶诧异的语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无奈，他将自己一只没有拿书包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如年幼时那般哄她，“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开心的话，我就相信……”

　　“我知道智煦哥哥很难相信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说的更清楚一些……”她感觉到他手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就抬头用坚定无比的眼神看着他，“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是莫言！”

　　“莫言吗……”智煦的声音在莫言坚定的表情面前变得缥缈起来，“的确我也差点以为你是莫言了……像莫言一样冷静沉默……”

　　“难道，当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莫言的时候，你们还可以把我当絮言吗？”她依然坚定地看着他，用足以令人动摇的眼神认真地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他，然后她就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感觉到两年前火海中的一些情景了：

　　——“絮言……活下去……”火海中的莫言将唯一的湿手帕放到絮言的鼻子下面，她心想要把唯一的生机留给智煦哥哥离开前选择的絮言，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絮言更想把生机留给她……

　　——“姐姐……不要……”絮言摇头拒绝莫言的牺牲，她想要把那条好不容易浸到水的手帕还给莫言，可是却被莫言阻止了。

　　——“絮言……我可以不在……但是，你不一样……”莫言继续将那条湿手帕放在絮言的鼻子下面，因为，她要保护一直都依赖自己的絮言，希望絮言能够有等到智煦哥哥的一天。

　　——“不要……手帕我不要……”絮言透过迷梦散也散不开的烟，看着自己旁边一样被烟熏得落泪的莫言，坚持拒绝着她牺牲。

　　——“傻瓜……活着……等智煦哥哥回来……”

　　然后，她的脑中就只有熊熊的大火快速地吞噬着她的视线……

　　她的脸色在这样的记忆中变得苍白起来，那场剥夺了絮言生命的大火，那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意外啊，单凭自己身上因为那场火灾引起的种种端倪，她就明白那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意外了。

　　“絮言……即使你一直都这样生活下去，莫言还是不会回来的。”智煦看着莫言脸上渐渐改变的表情，于是便说得很轻。

　　她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他疼爱地低头看着她……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都都失去了声音……

　　——“即使你一直都这样生活下去，莫言还是不会回来的，”

　　莫言看着自己眼前的智煦，心里的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莫言，可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证明自己是莫言呢？怎样才能让他相信这样子活在絮言身体里的是莫言呢？总有些事情可以证明自己是莫言的吧……

　　“那么……智煦哥哥与林希雅的事情……”莫言咬咬嘴唇，艰难地开口。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提林希雅的，那个她只遇见过一次的女孩子……

　　“林希雅？”智煦略显吃惊地看着欲言又止的莫言，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只有撞到的莫言知道，絮言应该是不知道的吧，因为他相信以莫言的性格是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絮言的。

　　——“智煦哥哥……”那天，在洛凌的公园里，莫言不知所措地看着坐在一起的智煦与林希雅，她几乎不能接受自己看到的情景。他们在做什么？智煦哥哥在做什么？智煦哥哥是絮言的不是吗？

　　——“莫言！”智煦看着脸色微微发白的莫言，他突然不知道要怎么说了。这件事情是可以解释清楚的，而且很快就会结束。可是她看到了……如果会被她看到，那么一开始就应该告诉她的。

　　——“智煦哥哥这是在做什么？”莫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用那贯有的冷漠中带有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一向都很喜欢的智煦哥哥和林希雅，几乎不能忍受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

　　——“莫言……不是你想的那样……”智煦努力地想要解释些什么让莫言冷静下来，可是……他却看到莫言直直地向林希雅走了过去。

　　——“智煦哥哥是絮言的！”莫言看着林希雅，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十三岁的女孩子该有的冷漠和严厉向林希雅宣告着智煦的所属性。

　　——“莫言，不要这样……我和希雅不是你想的那样……”智煦转身拉住气势逼人的莫言，总担心她会做出什么让人害怕举动出来，因为……她不像絮言，她是十分偏执的一个女孩子。

　　——“不是我想的那样又是怎样呢？”莫言嫌恶地看着自己从来都没有讨厌过的智煦哥哥，语气依然是先前的淡漠。

　　——“不是你想的那样，”站在旁边的林希雅看似平静接过了智煦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因为我已经是个快要死的人了……所以，请……让智煦学长暂时留在我的身边……”

　　——“那么，是不是每个人都要乞求自己是个快要死的人呢？”莫言挣开智煦拉住他的手，语气依然冷淡却坚定的说，“即使是快要死的人也没有破坏别人感情的权利。智煦哥哥是絮言的！”

　　——“莫言，你冷静点，没有那么严重，你不要这样！”智煦担忧地将莫言拉近自己，以免她对林希雅做出什么来。

　　——“那我又该是怎么样呢？”莫言努力让自己继续用冷漠的眼神去看他们，可是她的语气却在突然间软了下来。她眼前也一下子就模糊了，感觉好像有根本来拉得很紧的神经突然断掉了一样，她推开拉着自己的智煦，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呓语般地抱怨着，“智煦哥哥太过分了……我跟絮言都那么相信你……你太过分了……”

　　——“莫言……”智煦突然就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中，从来都是絮言在一边哭，而莫言总是在一边安慰絮言的那个，而现在，她却哭得伤心也不失坚强……让他有一种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于是，他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去拥抱她……

　　——“智煦君……”就在他慢慢地伸手想要将莫言拥入怀中的时候，一旁的林希雅艰难地开口了。

　　林希雅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两个人之间流动的空气，突然就觉得眼前发黑，直直地往后仰去……

　　智煦伸到一半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莫言的身体，便改变了方向快速接住了林希雅的身体。

　　——“智煦哥哥……”莫言坚定地看着抱着林希雅的智煦，“我不想让絮言知道……也希望智煦哥哥不要做伤害絮言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对絮言提过林希雅的事情……”莫言从回忆中出来淡淡地看着智煦淡淡地说着，“因为后来她就不在了……”

　　“我对林希雅只是因为……她已经活不久了……”智煦淡淡地仿佛在努力地解释着什么。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那么多年以前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没，但是……如果他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真的是莫言的话，那么……他就是不想让她一直那么误会下去，“而她帮过我……”

　　“那些都不重要了……”她依然看着他，语气依然平淡地对他说，“重要的是，我是莫言。”

　　他看着她的眼神在她这样平淡却坚定的语气中闪过一丝动摇的光芒。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是莫言！”莫言用从来都没有这么坚定的语气再一次确定着自己的身份。

　　“莫言……”智煦看着眼前如多年前一样坚定淡定的莫言，这样的她，让他那么真切地感觉到她真的是多年前那个行事冷静，性格冷漠的萧莫言。可是，他不会忘记她右手的胎记明明证明她是絮言啊。

　　“智煦哥哥，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莫言，”莫言看到智煦脸上闪过的那些错愕的表情，便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头压得很低了，低的让智煦几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然后继续说，“我并不是很在意别人叫我莫言还是絮言，但是因为……只有智煦哥哥你……我不想欺骗……”

　　“莫言……”智煦依然有些错愕地唤着她的名字，他恍惚地想起多年前她这么坚定的样子几乎都是为了絮言才出现的。

　　——“智煦哥哥，不可以欺负絮言！”

　　——“智煦哥哥，不可以跟絮言争的！”

　　——“智煦哥哥，絮言就拜托你了！”

　　——“智煦哥哥，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害絮言！”

　　——“智煦哥哥是絮言的！”

　　他记起她往日为了絮言的种种坚定，每一次，她为了絮言都是那么义无返顾的坚决，而今天，只有为了自己而坚决的今天，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动摇。因为不是为了絮言，所以她就可以不坚持吗？

　　“我就是想要说这些才来等你的，就这样……再见！”莫言抬头看了看智煦如此恍惚的反应，他看起来是那么难以置信的样子，于是她便想要离开了。她固执地以为，不管他相不相信自己，她只要她已经告诉他自己还活着的现实了，那么……她就可以忽略他的反应了……

　　见他迟迟都没有反应，她便无所谓地转身准备离开了。

　　“莫言，我相信你！”就在莫言转身的那刻，智煦拉住了她纤细的手臂，然后坚定地告诉她，“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像絮言！”

　　他看着她，眼中是一贯的信任和温柔……

　　她看着他，眼中是一贯的坚强和淡然……

　　然后，她笑了，笑容像睡莲一般地在她精致的脸上荡漾开来，倾国倾城……

　　她这样优雅的笑容令智煦莫名其妙地伸出双臂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就在抱住她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是深深地自责自己不应该在两年前那么坚决地离开她和絮言，如果两年前自己还在家里的话……那么，或许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吧……或许她和絮言就都可以平安无事了吧……

　　“智煦哥哥，你是在把我当莫言还是絮言呢？”突然被拥抱住的莫言倔强地仰起头却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便忍不住问他，“我可是莫言啊。”

　　“我知道你是莫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智煦尴尬地松开对她的拥抱，然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都这么迟了，回家吧。”

　　“智煦哥哥，你也该有一次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见到他这样不自在的反应，莫言抱怨地嘟喃着。在她的记忆中，智煦哥哥一直都是很有耐心地解答絮言那些繁琐而幼稚的问题，而对自己提出的疑问却没有一次是认真对待的，难道她的问题真的就这么难解答吗？

　　“那你也不要净问一些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啊。”没想到智煦下一秒的反应就应证了她的问题。

　　“有那么难回答吗？难道你就只会回答絮言那些‘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生找你’之类的问题？”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你当时喜欢的就应该是絮言而不是我才对啊。”

　　“吓？”智煦在一瞬间的僵硬后反应过来，气恼地反问她，“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

　　“两年前你走的时候啊，”莫言得意地看着智煦，“你不要不承认啊，你走的时候是这样对絮言说的。”

　　——“絮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真正喜欢的不是你……而是莫言……”

　　怎么回事？絮言会把这些事情告诉莫言的吗？智煦还没有从这样的疑惑中出来，莫言却像个孩子似的追问着他。

　　“怎么样？想起来了没有啊，智煦哥哥？”这样看起来有点得意的莫言，还真是有点像絮言呢，他还从来都没有见过莫言这样单纯的样子呢。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叫做莫言的女孩子总是很冷静地思考着每一件跟絮言有关的事情，却从来没有这样不经考虑说话的时候。

　　“莫言，你以前一直装那么深沉做什么？”智煦这样问，一半是因为这个问题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另一半是因为他真的很惊讶为什么她也可以看起来很幼稚的样子。

　　“智煦哥哥，受不了你！”见智煦完全没有准备回答问题却一脸不自在的样子，莫言便恢复镇静的样子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问她以前装那么深沉做什么吗？因为她是姐姐啊，所以，她要保护好絮言，在絮言受伤的时候，她必须坚强；在絮言哭泣的时候，她必须微笑；在絮言惊慌无助的时候，她必须冷静沉着……所以她深沉了……这样不对吗？

　　“你们还真是麻烦……”。

　　“因为……一旦看到絮言哭了，我就再也哭不出来了……”莫言低着头，没有去看智煦，然后淡淡地这样说着。

　　“什么？”智煦迷惑地看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的莫言。

　　“智煦哥哥不是问我以前为什么要装深沉吗？”莫言的声音中，有着不自在的坦白。

　　这样别扭的坦诚智煦听出来了。因为他知道这大概她是第一次这么坦白地跟别人说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沉默吧。

　　“我是说过的……”智煦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但是他还是别扭地说着，“但是现在我有了更加不愿意放弃的东西……”

　　“没有关系……”莫言的嘴角扬起一抹着淡淡的微笑，然后看着他说，“因为，和智煦哥哥一样，我也有着自己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他还是第一次听这个女孩提自己的梦想呢，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絮言的梦想是美术，而莫言却从来没有说过，她的梦想会是什么呢？

　　“唱歌！”她坚定地回答他，“我喜欢唱歌，就像你喜欢篮球一样……”

　　唱歌吗？他想起自己是有听过莫言的歌声的，在她一个人看不到他和絮言的时候，他有听到过她的歌声，柔柔的……仿佛冬天中那抹柔和的阳光，让人觉得十分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