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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画堂春风(三) ...

  •   鬼姑形容衣着如上次一般无二,面上难得浮出笑容,身子立在门前挡住正欲悄然离去的沈微。枯瘦的手搭在沈微肩头,不轻不重的捏了捏,亲切道:“到哪儿去呀?”

      沈微自肩头生出一阵麻意,似百千只小虫齐齐踏过,旋即谄媚一笑:“鬼姑今日气色不错。”——青得很有特点。后一句话却没说出口,只余下一张含着笑的眼,亮晶晶盯着鬼姑脸色。鬼姑毕竟已经活足千余年,沈微一番小心思尽数了然,却也没怎么在意。

      沈微感于屋中气氛凝固,想起一事:“方才那个苦命丧夫的女人……”

      鬼姑笑上眉梢:“我不缺银子雇人,亦不缺法力自别地找出一具浮尸。”说着举步行至主座前,一拂袖飘然落座,扬手凭空端出一杯茶,吹了吹四散的热气呷了一口,端出十分的架势与气派。余光轻轻一撩正停在封瑜脸上,探出尾指抚了抚眉间,笑道:“小冰窖大可不必摆出这样如临大敌的架势。”

      沈微侧眼去看,发觉封瑜莫说表情,连姿势都没有半点变动,当下对鬼姑的脑补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封瑜微微点头,应道:“哦。”

      一旁陶夙言被苏瑞扯住,红了眼瞪住鬼姑:“把葫芦交出来,我今日饶你不死。”

      鬼姑懒洋洋一手撑在案上,对陶夙言的威胁充耳不闻,仿佛只认准了封瑜:“小冰窖,你素来对我的为人最熟悉,知道我有无事不招人的习惯,故而……”

      “鬼姑大可不必如此弯弯绕绕,直说无妨。”

      鬼姑停了停,眼眸中顿生了极苍茫之感:“我有个旧日老友,托我帮她找一个人。”

      自鬼姑屋中走出,沈微脑中都还是鬼姑方才说起的那个故事,封瑜亦是若有所思。陶夙言留在鬼姑屋中讨葫芦,扬言要斗法,苏瑞不放心陪他一同留下来。只剩下沈微封瑜二人去替鬼姑找人,可要找已轮回过千年的人又谈何容易。

      沈微不由道:“你为什么要答应鬼姑?”

      封瑜脚下步子不停,顺手拈过一瓣海棠,在指尖碾碎。

      “你一点都没留意鬼姑院中那流动不歇的水自何处而来?”见沈微仍不明就里,叹息了声又道:“紫旭珠,生水净物。”

      沈微恍然大悟:“你是说紫旭珠在鬼姑手里,你若是帮她办成了这件事,她便把珠子还你?怨不得她方才只同你说话,原来只有你懂了她的意思。”

      封瑜眉睫微垂,面上更清冷几分:“你可知为何我比她大千岁,竟叫她鬼姑?”

      沈微思忖片刻,迟疑答道:“人的千岁自然与狐妖的千岁不同,狐妖千岁成年,凡人女子则是双八之年,况她似是与你姑姑熟识,你称她鬼姑也没什么不妥。”

      “其实不只是如此……”封瑜似想起什么,微微偏了头:“她与我姑初见时,她只是籍籍无名的一只孤鬼,我姑照顾她几百年,助她想起前尘旧事,之后她便走了。”

      沈微心思全在鬼姑方才所述的故事,残着意犹未尽之感:“说起来,鬼姑所说的旧友可当真命苦啊……”

      方才鬼姑阖上房门,掩上窗子,将屋外悦人秋色隔出屋内,就着一片晦暗清寂讲了个故事,是她这位旧友的故事。

      说是在千年之前天下六分,分别为西、宁、姜、虞、陈、盛六国,其中各国势力旗鼓相当,仿佛六国鼎立之势坚不可摧。偏就是在这时,西国国主偶得一上古宝器,与撒豆成兵的玄术颇有些肖似,将此物放在战场之上则能自地底唤出多不胜数亦不知疲倦的士兵,这些自地底冒出的士兵不知痛意不知休歇,只知不分昼夜的挥刀斩敌

      每当敌军将士的血液溅在身上,似乎没有生命的士兵才会爆出欢呼声,仿佛是从阿鼻地狱里爬出的索命修罗。西国得此宝器,一路南征北战所向披靡,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将六国统一。

      西国国主站在陈王尸身上曾笑言:“八方宇宙,寰宇六合,独我西国凭天立。”

      不知是不是宝器之祸,西国主戾气越重,酷爱血腥杀伐。曾经平摊天下的其余五位君主下场都极惨,除却陈王是被一刀砍去首级。姜王乃是在庆功宴上当着众将士的面,架在火炉旁,由有战功的将士一一上前片下一块肉,当着他的面烤熟了吃下去,据说到了第十六刀,姜王生生呕出一口血吓死了。

      虞王前曾与西国交好,也难逃一死,被剔骨刀生生勾出了腑内,撑了半日也死了。盛王闻此,不惧于平日火烤刀扎的酷刑,口中对西国主辱骂不休,西国主便将其与宁王关于一处。

      “从今日起,你们的武器只有牙齿,谁先咬死了谁,我多给那人二十年寿数。”说罢吩咐人挑开宁王盛王的手脚筋。

      其实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盛王年老,牙口不利,除非宁王一心求死,否则一个正在壮年的男子怎么会死在盛王口下?宁王自然不愿死,不仅不愿死,他还需要这二十年的时间。

      鬼姑说了这许多前尘往事,但她的旧友此时尚未露面。这位旧友名唤戚臻,不知是不是忘了提,西国国姓戚,她哥哥戚璁乃是当今国主。

      她是西国国主的妹妹,西国的帝姬。

      当年春风正好,吹来一将功成,以春水掩万骨枯,西国宫殿里春风万里桃花三千,美景动人。

      “你说这样的美景究竟要用多少鲜血灌溉?”

      戚臻顺手折下半枝桃花送到鼻下轻嗅,笑吟吟问身畔的宫人。宫人听了只是缩头未语,半天才怯怯道:“陛下自那些贱民中挑了几人,都是按着帝姬喜欢的模样选的,说请帝姬现在去看看,若有喜欢的,留下来做侍奉婢女。”

      帝姬好女色,在西国并不是秘密,戚璁极宠妹妹,这点癖好从来都是由她。

      戚臻闻言一笑,拈起手中桃花枝挑了挑宫人的下颌:“犹似碧桃,青涩有余,风韵不足。”

      宫人吓得一抖,迅疾跪下身子:“帝姬饶命……”

      戚臻露出一口白洁的牙齿笑得更欢:“碧血染就桃花,不知是不是更艳?”

      身侧立着的侍卫旋即抽刀,刀尖滑过宫人脖颈,溅起几滴浓血滴落在桃花瓣上,几点红痕,果真艳丽至极。

      春风懒懒,红桃灼灼,画堂前,戚臻低了眉仔细审视伏跪在地的几个人,一眼挑中其中一个平眉静跪的女人。此人不似别人整理了发髻,端出或是讨好或是勾引的眼神,甚至不看戚臻一眼。戚臻上前几步勾起那人小巧下颚,那人便抿唇浅浅笑开。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不讨好不献媚,这一笑,便由不得你说不,拨碎春水撩动人心。

      “你叫什么?”

      “奴贱名,耳元。”

      “倒不怎么好听……”正巧逐风飘来一瓣叶,戚臻粲然笑道:“你曾是宁国人,如今为我西国奴,一叶可知兴衰,亦知枯荣,你从今起便叫做叶枯荣吧。”

      一叶一枯荣。

      不得不说叶枯荣的体贴聪慧,自晨起时第一口茶的温度,到夜眠时暖烛的亮度,一点一点细微之处,叶枯荣都可以顾及到。对于戚臻三天两头儿的调戏也逆来顺受,不过是两三个月,便成了最得宠的宫婢。

      有宫人眼红嫉妒,挑刺找茬她俱是平淡以对,有人问讯来讨亲近,她也不放在心上。仿佛天边的一朵闲云,轻悠悠荡在碧蓝天际,不算打眼,人们渐渐便也习惯了她的存在。

      ——不管她是在帝姬的床上,还是帝姬的院里。

      戚臻虽常在她左右,却只知道叶枯荣喜欢去她兄长喜欢的兰舍,枯坐一日也不知疲倦,好在叶枯荣只对兰舍有兴趣,对她的兄长并不怎么关注。

      转眼二十年枯荣,过了这么多年,戚臻觉得,她一定是喜欢叶枯荣的。

      她喜欢叶枯荣鬓上的一线白痕,自己愿意轻柔的为她将之除去,她喜欢叶枯荣轻笑时微弯的唇角,她也曾在其上亲吻不止一次。如今的日子安稳,她不再是嗜杀的帝姬,唯一想做的便是与叶枯荣安度余生的闲人。

      只可惜……

      是不是忘了提及?宁国帝姬唤楚阮。

      阮,耳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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