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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玉炉沉香(三) ...

  •   沈微闻言只觉得灵台一亮,屈肘搭在案几撑起身子站起来,几乎要与封瑜鼻尖对鼻尖,豁然开朗道:“你是说那白衣女鬼也是我这般天下难得的玲珑妙人么?我虽然与她不曾会面,还听说她狠毒不及我良善,但一双妙手雕出的兰花扣可是栩栩如生,想来她的确与我一样蕙质兰心,你说成物伤其类是不是有些词不达意?我觉得应当用恰逢知音为妙。你的主意是想让我和她做知己好友罢。你千万放心,如我们这般德才兼备之人,从来都是寂寞的,能在人海茫茫之中遇到同类,自然很是欢喜,乐意交友。”

      临了才大大的喘了口气,一番话只怕比那说书的柳老爷子顺溜,比唱戏的王姐有感情,好似沈微很早之前便打了腹稿,如今终于宣诸于口,一时脸上红光满面亮堂得和喜烛似的。封瑜见沈微换气之余还想要略加补充,赶忙抬手捂严实她嘴,又怕沈微再舔,急急收回手。

      “你方才只有一点说对了,其余的,我只当你脑里塞了石子,一时有些不清醒。”

      苏瑞正于一旁闲坐,抓了把瓜子磕牙,陶夙言自袖中掏了本小话本正看得仔细,想是要给苏瑞讲睡前小故事。听封瑜开口,苏瑞慢悠悠剥开手里瓜子皮,小声嘀咕一句:“大言不惭的多了去,没见过这般近乎传奇的。”

      陶夙言敛了话本入袖,凑过身去,谄媚地连连应是:“若神棍姑娘能遇到同类想必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事情,一个厚颜一个无耻,定能凑齐天下无双。”

      苏瑞不自在的磕了会儿瓜子,半天才对陶夙言道:“道长,这个袖断是不断,我还没想好,你……离远些如何?”

      两人闲言尽数落入沈微耳中,却听她不屑地哼了口气,与封瑜道:“你倒给我说道说道,我说的哪一点对,其他的又为什么不对?”

      封瑜倒一本正经分析起来:“你说她这样的人从来寂寞,很对。凡间虽是热闹,可鬼魂游弋于其中,不为所人知,不被人所见,千载百年只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且说孤魂野鬼,既是孤字开头,又怎少得了孤独?”

      沈微转身回坐,重拾起茶盏托在掌心把玩,低头觑着其上所绘团案,伸出指尖跟着描摹一遍,待浮云画过了第二遍,稍觉消气,方才懒懒抬起头:“她孤独归孤独,并不妨碍她和我一样蕙质兰心,就我个人看来,若她能伯玉知非,放她一条生路有何不可?”

      “我要的只是珠子,她最后如何与我无关。再绕回方才,她既然孤独,寻常孤魂野鬼又是孤僻不相互往来,她拿人骨雕兰花扣,想必因着什么对兰花执念颇深。如今你身上气息澄净,又有降魂珠持着法力,扮作鬼怪亦不是不可能。你到时以兰花为饵,我不信她不咬这个钩。”

      沈微才往嘴里送了口茶,霎时全喷出口:“你让我把自己送过去给人做扣子料?”

      封瑜一脸严肃之色:“我让你同她做朋友。”

      沈微脑内积极运作,顺势又脑补出自己和一个面色苍白诡异的女鬼排排坐,小手拉着小手,尾指勾着尾指,正高高兴兴堆泥巴过家家。

      简直不寒而栗。

      不行,绝对不行,坚决不行!

      沈微沉下脸瞪住封瑜,当下断然喝道:“是啊,我若是被她弄死了,可不就是去和她做朋友去了么!”

      封瑜面不改色,只将沈微茶杯端起来,抬指一弹杯壁,那青瓷杯便被一层寒霜厚厚裹住,蓄长尖锐的指甲蹭过杯壁带下细碎冰屑。细白五指犹不停下动作,响指打出一团幽蓝狐火,投入杯中冷冷燃着,只听一声脆响,那杯子冷热交替之间竟碎开了。

      只听封瑜又问一声:“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沈微自问没有那个杯子坚固结实,当下双眸带笑对着封瑜弯起唇角。

      “我认为此计甚妙,着实让我期待。”

      封瑜满意点头,拢手将掌心碎瓷片碾为齑粉,摊开手随意扬了:“我也以为甚妙。”

      沈微觉得自己命不该绝,犹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再无他法?”

      封瑜眯了眼似是思忖片刻,良久颌首道:“我懒得再想。”

      “我到该作何准备,是不是头戴兰花簪,身着熏着兰花香的兰色衣裳,足踩兰花纹样的绣鞋?”

      苏瑞插了声进来:“你若那样打扮,我至少十年之内不近你身边。”

      陶夙言思索一下,接口道:“我至少五十年。”

      封瑜沉下眉低头不语,沈微正喜着这狐狸难得有感恩之心,却听她淡淡一声:“我约莫,一千年罢。”

      此生能遇到如此一群嘴上不积德的怪人,实乃人生不幸中之大不幸。

      沈微眼皮一跳,定下神充耳不闻,又问封瑜:“我几时去见她?”

      只见狐狸懒洋洋转了个身,化了狐身慵懒半趴在地上,双眼低垂,缓缓合上银白茸毛间的黑葡萄眼:“这倒不急,玉江虽只是小小县城,却难得景色如画,我懒得走路,你抱我去看看罢。”

      合着临死之前还要当便宜脚夫,正待还口,却见地上那一滩碎末子触目惊心,张了张口也没说什么。

      “要去哪儿?”

      玉江县地方虽小,但的确如其县名一般,江如碧玉,凝至无波,远处画舫三两不徐不缓荡向湖心。衬着晴好天气,碧蓝天际,云丝轻盈飘忽,倏散倏敛,抬眼去看这水天一线的绝好风景,入眼是画,入心成诗。

      狐狸翘着尾巴趴在湖边看游鱼沉浮水中,沈微趴在湖边亭中心睡得正酣。

      沈微是多事之人,也是多梦之人。

      胸腔降魂珠不知为何跳动起来,似鼓点有迹可循,将零星半点的画面送入沈微梦境。沈微此时正做着左拥右抱风流快活的美梦,奈何珠子不解风情,芙蓉暖帐外蜜烛幽香,沈微正待将床帐一抖,将美人送入怀中,便觉头一疼,被什么猛力用足劲道拽至另一处。

      那怕是世上最不堪的地方了。

      满地的灰尘不知多久没清理,在上头走几步路便呛得连话都说不出口,有几处泛着深色,瞧着只觉腥腻至极,光线太暗,不知是什么油渍或者血污。屋外天色灰沉,阴沉沉压得人喘不过起来。远处只见一灰袍男子手执竹藤迈进屋中,细看其长相也着实貌不惊人,是那种看过既忘的普通面孔。

      男子在屋中扫过一圈,唇角勾起冷笑,径自上前几步从墙角柴堆中揪出一半大女子,男子力气大用力猛,扯着女子的耳根旋即一片通红。女子粗看大约正值双七,正是豆蔻的大好年华,她却蓬头垢面发丝散乱,面上灰白看不出长相,只有牙齿死死咬着唇瓣。

      沈微蹙眉想上前喝止,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又依稀发觉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自己干预也没什么作用,于是抿唇再看下去。

      女子瑟缩成一团不住发抖,唯有明亮的一双眸清澈堪比玉江湖一汪碧水,凝至无波,反而有千百般的压抑与秘密在其中深藏。

      “石中兰究竟在哪?你说是不说!”

      女子扯唇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我不说又如何?”

      “温青,你当你自己还是温家小姐?如今你连画舫里卖唱的小娘子也比不得,竟还甩脸色给老子瞧?!当真是活腻了不怕死么?”

      “陈秉义啊陈秉义,你与那毒妇总算如愿以偿蛇虫凑了一窝,不好好过日子,折磨我又有什么用。我已经说我不知那石中兰在哪里,如何能告诉你它所在之处?”

      陈秉义捋起衣袖,将左手高高一抬狠狠扇了温青一掌:“阿宛怎会是毒妇,你这蹄子昏了脑闪了舌头,我看好言好语就是劝不住也撬不开你这张硬嘴!”

      话方落地,几个响亮的耳光声不停歇传来,温青双颊已肿开一片,紫中带红煞是可怖,唇也因几日不进水米裂开数道,猩红血丝漫到齿间,红白相衬再刺眼不过。温青似是没有察觉到痛意,半仰了头跪坐在地低低嗤笑,似要将自己笑个气绝才肯罢休。

      “你连同邓如宛那毒妇害死我爹,不就是为了那石中兰么?我如今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教你知道石中兰在哪儿,我要你遗憾一辈子。”

      “……你!”

      “所谓石中兰,乃祥瑞之物,得之可保家宅安宁财源广进,家中人员年轻不老。可惜啊,这等好物,你陈秉义一辈子,连见一眼都不可能。”

      “我掐死你——”

      后来声音渐渐转淡,画面也朦胧如水雾,似乎有什么兜头倾洒而下。沈微探手接下一片,细看坠落掌心慵倦躺着的,却是灰烬。抬眼看,只见漫天洒落灰烬,天上地下,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

      是有过一场大火吧,烧死的是谁,那石中兰又是什么?

      沈微头脑正混沌一片,忽觉手背一痒,睁开眼恰好见封瑜收回尾巴。转过头看着天边残存的一抹余红,淡淡道:“走罢,准备今晚与朋友会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玉炉沉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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