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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玉炉沉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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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看着不远处苏眉气息尽消,伏倒在文小语身前,不自觉揽住了苏瑞瘦弱肩膀,他未哭出声,肩头却抖得厉害。沈微暗叹,一人死换一人生,封瑜此举其实对两人最好,凡人有轮回无尽,妖也有寿数久长,若想要长相守又有何难?
沈微静了静,目光看着明明双眼阖着,眼角却落下一道水痕的文小语,却是对苏瑞道:“不过是十几年的暂别,也没什么值得难过。”眉梢一挑,不改流氓本色,又轻笑一声:“若是文姑娘等不及,待苏眉投胎转世,抱着婴孩从小培养感情,也没什么不好么。”
文小语怀中抱着苏眉已坐起身来,抬手抚上她弯月一样的细眉,面色似是喜又似怅然:“她下一世未必要喜欢上我,这缘分本就是再玄妙不过的事情,下一世……下一世她若是喜欢我,我便为她净手做羹汤,若是不喜欢我,我便看着她一世安康喜乐,纵然不是与我,也没什么不好。”
抬起眼笑了笑,看向封瑜:“谢姑娘肯费力相助,小语感激不尽。”
又深深望了苏瑞一眼,只听苏瑞嗫嚅半天,才讷讷喊出一声:“姐……姐夫……”
姐姐的夫人,正是姐夫。
文小语闻言粲然一笑,眼里似春水解冻,只轻轻与众人颌首告别,抱紧怀中苏眉徐步走出秦府。便是她不说,众人也知她要重回山林,那里无世事纷扰,清流幽深,碧木参天,倒是个好去处。
待文小语走远,久不言语的封瑜倏尔对陶夙言道:“为何苏眉那般信你?”
陶夙言眸色微沉,意味不明,良久长叹一口气:“遇到你们,贫道也算霉运滚滚了。”
也不顾众人疑惑,自顾自说了下去:“苏瑞六岁那年大病,县中郎中皆是无可奈何,有下人道是妖魅作祟,需请道人做场法事方可痊愈。贫道那时随师父云游四方,好巧不巧,正好云游到了曲平县……师父爱财,自然留下来胡乱做了场法事。我当时年幼,稀里糊涂在苏府迷了路闯进苏瑞房中……”
说至此处蓦然干咳一声,七尺男儿竟也自顾自扭捏起来:“这个……贫道可能眼神不大好,见床榻之上似躺着六七岁的半大姑娘,记得苏府的确有一位小姐,那姑娘虽病恹恹一副病容,模样却当真是清秀极了。这个……贫道当时也才十岁,心性犹还未定,便起了思凡之心。那姑娘病重神识模模糊糊,见了我便笑,你们不知那模样多好瞧,春水蘸桃花似的。”
“我毕竟当时只是个孤儿,得师父善心收留,加之年幼,便将心思收敛。只留下一份书信和自小带在身边的玉佩,信中信誓旦旦写了十年为期,若她未婚,我便还俗来娶她。”
沈微听得一头雾水,心说这只留一封书信一块玉佩便拂衣而去,谁家那么缺心眼肯将闺女留给你,细细思量一番,蓦然捉住了重点:“苏瑞大病,他房里还有一个病怏怏的同龄姑娘?”
封瑜也觉匪夷所思,当下将目光投向苏瑞,却见苏瑞也是一脸疑惑。
陶夙言俊脸红得越发厉害,干咳一声才道:“我回道观之后失魂丧魄,只觉混混沌沌过了许多年,直至去年苏眉来找我。仗着自己一身妖力,竟不把我雁南观放在眼里,轻轻巧巧穿墙进来,自称是苏家小姐,可我仔细瞧来看去,都不是当初那个清秀可人的病美人,笑起来也不是那个模样。她听我如此这般说了一圈,方才笑说我将苏瑞错当女儿家了,又说苏瑞如今无依无靠,她孤魂野鬼没法顾及她,要我代为照顾……”
苏瑞脸比陶夙言红得更浓,和陶夙言凑一块倒是寿桃一双。
颤悠悠道:“我?”
陶夙言却肃了脸色,认真看着苏瑞一字一道:“我当年虽年少轻狂,但如今明白喜欢一个人便是喜欢一个人,不论是男女老幼贫富贵贱,我喜欢的终归都是那一面之缘的病美人。”
顿了顿,字字掷地似金石相撞,铿然有声:“你愿不愿和我一起?”
沈微见陶夙言一脸认真,忍不住搅乱气氛:“小瑞子,快给神棍姐姐笑个春水蘸桃花,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叫病恹恹的清秀美人……”
话未完,却被封瑜扯住了袖子,只听封瑜音色冷淡:“你又从何而来的霉运?”
陶夙言这才抽了深情如许的目光,幽幽长叹不歇:“贫道算到去年苏瑞必遭大劫,又怕苏瑞不肯平白和贫道在一起。便在他会路经的林中与鬼姑谈妥,贫道将宝器葫芦给她,她陪贫道在苏瑞面前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可惜……”
封瑜顾自接下去:“可惜你遇到我们带着苏瑞,害你此计不成?”
陶夙言无奈点头,垂眸揪手里的拂尘银丝,连贫道的自称也丢了,又道:“与那鬼姑讨价还价过后,我的葫芦还是被她拿走。之后偶然听到秦府闹鬼,我料想此事或与苏眉有关,姊弟连心,指不定苏瑞会来,便沿途苦等。见了你们的马车,忍不住盘了只驴子紧随你们,也是刻意被你们发现,好一同结伴而来。”
“如今终归苏瑞历了一劫,我也能安下心来。”
仍然执着不依不挠道:“苏瑞,你肯不肯随我一起?”
苏瑞支支吾吾半天,看不出有什么想法,思量许久仍是怯道:“我答应了神棍帮他们找齐五颗珠子才成,我饱读圣贤书,怎可学那言而无信之辈。”
“这又何妨,我自会陪你左右,不会让你言而无信。”
一个还了俗的道士,一个死读书的呆子,纠缠起来恐怕连琼瑶阿姨见了都会哭。沈微于一旁看得兴味盎然,起了兴致还一手握住封瑜道:“我为了你家的事,当真是操碎了心,试问一个心已经支离破碎的我,如何拯救一个危在旦夕的你?”
封瑜听了面色无波,团起朵狐火将沈微头发烧去几根,方冷冷道:“如有下次再胡言乱语,我便烧你衣服,要你真正颜面扫地。”
略过一众人混乱不表,衡元、石瑶珠皆已到手,沈微自怀中掏出那青色锦带,只见其上写道:“前事旧踪,幽街昏巷,白骨落兰,短梦南柯——玉炉沉香。”
苏瑞对这个最感兴趣,现时却是皱眉:“故弄玄虚也不是这个意思,什么旧事短梦,白骨沉香,分明鬼扯!”
事情挑开,陶夙言再不掩饰,殷勤为苏瑞拿起小扇纳凉。
沈微却想起另一桩事来,当下问封瑜道:“那账本如何了?”
封瑜手里拿着几个橘子,正剥了橘皮往嘴里送橘肉,思量片刻淡淡道:“略施小法,送到皇帝案前了。”却没说自己闲得无聊,账本之外还另附了一张小笺,其上借了诸葛几句名言: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可以想见方才肃清近在眼前的逆臣,皇帝又该如何整治远在天边的地方官员,如此一来,小小一个县官亦能一石惊起千叠浪,也委实有趣。
橘子入口酸甜,封瑜不由展颜舒眉:“从幽街昏巷查起,既然有所谓白骨……当是牵扯旧事命案,极难见光的小巷,珠子自有其奇特草气甜香,仔仔细细的找,未必很难。”
沈微听了不由问:“从曲平县起?”
却被苏瑞大大的嘲笑:“你以为所有珠子都在曲平县不成,天下间哪有那等美事?”
略略思量商定,陶夙言又装神弄鬼测了测大致方向。
“可往东南徐行。”
死马当活马医,听他一本正经地如是说,当即调转马车向东南行去。豆色马车流苏微晃,仍旧由苏瑞赶车,陶夙言骑那只驴子于后紧赶,一路景色秀丽。
有个有缘人果真事多,行至一处叫玉江的小县,沈微见有人卖糖葫芦串紧忙叫停了苏瑞。跳下马车对着糖葫芦摊子挑挑拣拣起来,半天选出四串蘸着糖浆的海棠果正待分与众人,便听不远处有几人暗自议论。
“你可听说了么,近些日子县中有白衣女鬼夺人性命!”
“哦?”
“记得刘三么?便是县衙门里帮着敛尸的那个汉子,昨日被人发现吓死在乱尸堆里了!”
“这又与白衣女鬼有何关系?”
“被发现时,刘三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白布,看用料模样,当是女子衣角布料。你想那刘三何等胆大健壮之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那得是怎么死的?可不是白衣女鬼么!”
“你们知道还不明细,我听人说那刘三的尸体旁还放着一枚骨雕,细细看是兰花扣,而那刘三缺了几根指骨,想是被那女鬼斩下雕了扣子。”
提到了骨雕,还是兰花扣,似与那白骨落兰有关。沈微思忖片刻,上前几步走到正闲话的两人身旁呵呵笑了声,惊得两人止了口。才笑嘻嘻道:“三位大哥说,白衣女鬼索命?”
见两人点头,便又问:“可知那女鬼来头?”
三人纷纷摇头,其中一个消瘦之人只答:“这从哪里知晓呢。”
几人正停在一家扇铺旁,那卖扇子的小贩将手中绘着梅花的折扇放下,神神叨叨凑过来,压低声道:“你们不知,这命案不止一桩,早在一月之前亦有人死于深夜,尸体旁也放着一枚兰花扣,那尸体没了腿骨,有人说半月前还看见那人裤管下空空荡荡在小巷里呜咽,可怖极了。”
沈微眸色发亮,赶忙追问:“什么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