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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残腥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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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池花台,荷池水沉处,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墓。”
沈微蹙眉无意识喃喃,一旁翠竹为沈微重添一杯暖茶,又掀了香炉缠枝纹的盖,投了几个香丸,噼啪焦灼声响了片刻,待白雾升腾卷起,屋中散出淡淡杜衡沁香。将一切做罢后,见沈微难得神情严肃认真,方是忍不住道:
“宫里……原本是有一处叫秦池花台的。”
沈微抬手端起暖茶,饮下一口,神情缓和几分:“哦?”
“秦池花台,谐清池华泰音,原本是前朝宁贵妃华池最喜爱的地方,先帝怜惜宁贵妃,按着贵妃的心思在花台植满各色花朵,四季轮芳,无论何时去看,皆是百花锦簇的热闹景象。可……自从先皇后死后不久,季婕妤自溺于秦池花台,圣上便下令将那里锁了,再不许人出入。”
沈微看出翠竹话还未尽,不动声色坐着,静静听她下一句话。
果然,翠竹秀气的两弯眉一蹙,抿唇迟疑道:“这倒没什么,奴婢只是奇怪为何圣上……”
“什么?”
“圣上得知季婕妤溺死荷池中后,却没让人将尸体打捞起来。”
沈微一口茶在嘴里没待咽下,只觉生生含了一口苦涩。心中直觉这皇帝藏掖着什么没说,转念再想想,他似乎一直开口笃定幽魂乃是皇后,眼下看着,倒不一定了。指尖在茶杯边沿走了一圈,沈微抬眼对翠竹道。
“我去见皇帝。”
翠竹应声,折进内室为沈微拿了件外袍,一脸贴心:“外头冷,您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惊魂未定,看着翠竹一脸恬然笑容,又恍然大悟。合着这皇帝故意叫翠竹漏口风的,等的就是自己巴巴过去。
无奈给自己添了身合衬暖衣往含元殿走。宫里小道不少,各个堪称极尽曲折之能事,沈微紧跟着带路步子匆匆的婢子,生怕落了一步。
脚下路走的有些乏味,沈微打了个呵欠,存心逗这一脸冷峻的婢子。手里随手拈了块石头,丢出去,砸到她头上,那婢子连声疼都没喊。
“哎,你这么不爱说话,是不是常在宫里受欺负啊?”
那婢子转头淡淡看了眼沈微,已是在隐忍。
“又或者,你是因为受欺负才这样不言不语的?啊呀,那可就正经的可怜了,我瞧着那些个常年受欺负的人,要么呆头呆脑,要么就像你,安静到一定程度,就行报复大计了……哎哟!”
那婢子弯腰捡了块半大石头,扬手正好砸到沈微额头,沈微一声痛呼未出,又是一颗石子兜头飞来,正点额头中央。
面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合规明理的欠身对着沈微拜了一拜:“奴婢不才,出生至今只受过姑娘的气,眼下行完报复大计了,见谅。”
沈微捂着头暗叹,这宫里的人,都不简单啊不简单。
郑琮垂眼,敛下眼中浓淡鲜晦,抬手拨了拨身前白鱼缸里的水,那恹恹的几尾艳彩锦鲤四散惊开,倒将一缸沉沉死水搅出生气,口中叹声:“朕骗你什么?”
沈微将脱下的浅青色外袍交给宫人,宫人将之叠好,垂手候在一旁,见郑琮手势一摆,知趣退下。
“若没什么,为何季婕妤死时你反应那么古怪?”
郑琮乌瞳稍紧,其中意味沉下几分,“此事暂压一压,朕先问你一事,你听那鬼魅竟说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墓?”
见沈微点头,心下骤然一凉:“岂不是要朕亦陪葬?”
沈微觉得这世上绿帽叠得最多的人向来是皇帝,还是照例泼了一盆凉水,幽幽发问:“你怎知一定是你?”
莫说皇帝,天底下的男人,听了这样的话都不会舒服。方才若说心凉,眼下便是心寒了,郑琮端起帝王架势沉了脸:“神医可是拿稳了脑袋,同朕在说话?”一只手探入水中,竟握住了一尾锦鲤,任那锦鲤在掌心挣扎也不松开,眼底涌起戾气不知是对鱼儿,还是对人。
这一句话着实妙,一语双关,脑袋也是智商所在,也是性命所在。
只可惜前者沈微少得可怜,后者沈微已丢过一次。
沈微闻声挑眉,晃了晃脑袋,盘起二郎腿直直盯住郑琮,笑道:“脑袋端放在脖子上,我觉得,应当拿稳了罢。”
郑琮失笑,松了手任那鱼儿窜出手心,惊慌游弋而走。又叹了口气:“也罢,我同你说。”
……
再说封瑜,听闻沈微去了皇帝宫殿,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只略掐指一算,便带着苏瑞赶去了秦池花台。
彼时彼刻,虽是八月流火,这秦池花台却寒冷异常,诡异得紧。水面冻出一层薄冰。荷池边一株日日春冻僵在那里,周身白霜细裹,透出那一抹红更是浓血一般,正楚楚可怜着,却被苏瑞一脚踩住。苏瑞没注意这个,料峭寒风卷起苏瑞衣角,呼呼风声在耳畔响而不绝,冻得他直哆嗦。
封瑜半蹲在池边愣神。
苏瑞亦是蹲下身,看着封瑜若有所思的模样,试探问道:“想到了?”
封瑜一脸冷然,只是回答:“想不到……”
苏瑞紧张道:“想不到什么?”
“这皇城竟会这么冷。”一壁说着,探出狐尾围住了颈子。也好在此处被封,二人也是偷偷进来,周遭没什么人,否则非给吓出好歹来。
封瑜面上虽是从容,却分明察觉到此处气息与别处不同。警惕望向四周,却只有一片宁静,仿佛死寂。垂下眼盯紧了那薄冰之下的湖水,眸中微寒。
终是开口:“不求生同衾,只求死同墓,却是与谁?”
那薄冰自湖心裂出数道痕迹,一声脆然,薄冰骤然裂开。
有人周身湿漉漉地自水中冒出来,白色单衣湿湿贴在皮肤上,描出一段姣好身姿。那女人浮在湖心,捋开额角碎发,扬眉一笑。那实在是艳如四月天的一个笑容,若不是女人眼中的猩红一片,只怕要暖到人心窝子里了。
对上那血红的眸,苏瑞只觉头顶至指尖的血都给抽空了,脸上一片煞白。
封瑜与转过头的女人对视,平静问道:“你是谁?”
“仅是一抹幽魂罢了……”女子唇角噙着一抹笑,声一顿,语带笑腔,冷意却深:“当然,还有一颗珠子。”
封瑜点头,开门见山:“那是我的珠子,还给我。”
女子笑容倏尔浓了起来,冷意更甚,眼中滑下一滴血珠,顺着白净的脸滑落入湖中,散开淡淡的鲜红。一瞬,湖中水色俨然不同,已是泛出腥气的黑,正是衡元墨透的颜色。
“不行!除非你连我最后一抹魂魄也撕散!”
话音方落,骤然自周身腾出浓浓黑雾,凡是浓雾所触之处无一不是枯败萧条之色。苏瑞向后退了一步,那才脱开碾压的日日春,触着黑雾倏尔僵住,由红转枯黄,再变为焦黑。
苏瑞忙向后疾步跑去,脸色已不见半点血色,气喘声嘶。再看那黑雾之端更是让人齿寒颤栗,浓浓黑雾裹杂一众各型各色之亡魂,有骇人鬼哭嚎叫之声,自是不同狰狞之态,断头者有之,残肢者有之,残碎血肉附在惨然白骨之上者更为不乏。
怨气凝为一团,以迫人之势摧枯拉朽直直翻卷而来。
天色方才尚是天晴云淡,如今不知从何而来的尘沙已遮下所有光亮,只余下灰冷萧瑟,真正黯淡不见天日。
衡元珠能号阴间百鬼,眼下着实让人见识了一番。
纵使是封瑜脸色也难看下来,现下沈微不在,她估计也招架不来如此之多的鬼兵。手拈一道法诀以一段枯木遮住吓得半昏的苏瑞,冷肃了眉目,踏空而起,悬于半空,方才围着颈子的狐尾挺得笔直,尾尖一点红艳丽异常。
已有鬼兵嘶号着探出身来,干枯尖利的手欲要撕扯,封瑜侧身堪堪一躲,扬手一挥,那手已散做齑粉卷入凛冽寒风之中。
然而岂只有这一个,那浓浓黑雾之中的鬼兵,以千万来计数亦不为过。
萧瑟寒风,冷落庭院,独封瑜一人。
又如何打得过这鬼兵?
狐毛不知被扯去多少,仍有尖爪枯骨带凌厉攻势而来,稍一慌神,臂上已被抓出血痕来,伤口之深只怕要见骨,血肉翻卷教人不忍再看,衬着细白如雪肌色,格外醒目。
倏然,震得耳膜发痛的哭号尖叫声淡去,连那黑雾也以败退之势急急敛散。
封瑜脚下一虚,自半空摔下来,堪堪砸中沈微。
随后而来的郑琮看见那渐淡的女人模样,失神脱口道:“辞欢,竟是你?”
一瞬黑雾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是不是郑琮错觉,方才季辞欢的目光,竟是满满的怨恨。
原来黑雾初初翻卷腾起之时,已有眼尖宫人看见,告知了郑琮。沈微得讯急急赶来,心腔处降魂跳动的越发急促,几次让沈微险些喘不过气,方一进来,就见封瑜已虚脱,再撑不住自半空落下来。
幸好无碍。
沈微握着封瑜的手坐在床榻旁,如是想着。再仔细打量这人安然睡颜,不觉发了怔。
苏瑞端着鸡汤走进屋里来,对着沈微摆摆手:“皇帝正头痛,你倒能坐下安心吃豆腐,罢了,吃豆腐也是吃,喝鸡汤也是吃,你先趁着热将鸡汤喝了,昨儿起便滴水未沾呢。”
沈微看着苏瑞管家婆一样絮絮叨叨觉得有趣,站起身坐在案几前为自己盛了一碗,也给苏瑞添了一碗,放了块鸡腿,想了想,又将那鸡腿捞起来放回去,重给苏瑞放了翅尖。
苏瑞无奈:“连只鸡腿也克扣,如此说来,我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车夫了。”
“阿姨喜欢吃鸡腿,且给她留着罢。”
沈微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入嗓,她也实在饿坏了,正垂头自顾答了一句。
就听有一人孱弱声调,还是那般冷淡:“你倒懂我。”
“那可不,你是我养大的么!”沈微听了一喜,忙拾起空碗,添了半碗鸡汤并着两只肥鸡腿送过去。手搭在封瑜额间摸了摸,测了测她手温,才松下口气:“我原本看着你流那么多血,以为你死了呢,嚯,那量足足够洗几件衣裳了。”
封瑜蹙眉:“我自然无碍,只是幽魂这东西,若不偿其所愿,只怕是难缠得紧,她又有衡元在手,眼下也只得查查……她是要和谁同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