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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红残腥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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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升腾,瑞影罩宫殿,九重宫阙威仪自生。
“神医妙手回春,圣上病症尽消,据说今儿还在朝堂整治了几位心不正的官员,也算找到借口打压了这些个眼中刺,算是心病也一同消了。圣上还特特地嘱咐奴婢仔细着姑娘衣食用度,说是等姑娘醒了,好好答谢您呢。”
宫女笑吟吟看着沈微吃完第四碗粥,接过空碗又盛满,递过去。
“怨不得姑娘饿成这样,昏迷了整整三日。太医说是寒气积聚几处久而不散,恐伤及肺腑,脉象倒是很平和,不像有甚么问题。可也奇了,这太医给姑娘你搭完脉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如沐春风,看上去足足年轻二三岁呢。那位极漂亮的,噢,对了,封瑜姑娘请了一位叫苏瑞的少年进宫,眼下同您一样也在宁宸宫,正在偏殿歇着,您若吃饱了想见他们,只管知会奴婢一声。”
沈微握着汤匙舀粥喝,一边听着这宫女絮絮说道,也是这宫女伶俐至极,不过几句话,已将这几日诸事条理清晰剖来。
“那就劳烦,请他们过来吧。”
“您是圣上座上宾,怎对奴婢说劳烦,万万使不得。”
沈微捏了捏眉心,抬头看那宫女,挽了两个齐整发髻簪着朵花,身上宫装同样妥帖,叹了声到底是宫里的人,连一个宫女都是如此。
未待开口,屋外有几声响动,大约是珠帘掀起的声音。
有一道模糊身影停在屏风前,恭恭敬敬俯身拜下。
“得讯儿姑娘醒了,圣上请姑娘沐浴更衣,到含元殿一见,姑娘可紧着些时间。”
沈微觉得这些个礼节怪无趣,看着人家像模像样的,自己也不好不摆谱,就顺手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望了望里头碧绿通透的茶水,慢悠悠问:“封瑜和苏瑞呢?”
那屏风后的太监以头伏地,恭谨答曰:“圣上说,一并请去。”
“噢,劳烦公公走一趟路,趁着天色还早,回去复命罢,我便不留你吃茶了。”
按规矩好似要留着吃杯茶递袋银子什么的,但就沈微目前处境来看,兜里还不足半袋银子,就不兴这些虚礼了。那宫女闻声,为沈微续了半杯茶,至七分未满便停了。一边压低眉目,微微侧头笑说:“奴婢唤人给您备水沐浴,蔡公公既然说了快些,那也就是圣上的意思,不好耽搁。”
沈微顾着嘴里那口粥,心说这得搁多少东西才煮得这么稠,大概放了百合莲子之云,味道的确不错。听那宫女如是道,随便点点头,那帝王阖眼仍颇有气势的模样冒上脑海,心说着若是醒了睁开眼,是不是同非洲草原上孤独的狮子一样犀利?
“狮子”彼时正斜身摆弄桌上一盘残局,凉风轻轻探入屋中拂开纱帐,大殿四角各摆了几个冰盆正丝丝冒着寒气,殿中清凉无半分夏日暑热。自窗棂处洒落几道微光,斑驳在纱帐之上影影绰绰,看不清那案几前微微低头的玄衣帝王。
棋盘上黑白二子看似势均力敌,各自制衡,只轻轻一声“啪”,修长两指并拢叩下一子。局势已经不同,黑子一力挽狂澜,竟连破数枚白子,在细想方才局势更教人恍然,原来方才看似制衡,却是黑子步步紧逼。
棋输一着,再无翻盘之可能。
郑琮将白子收了,一一放入盅里。
侧睨了眼身旁的刘丞相,沉声问:“徐青还不肯将他那几本账册交出来?”
刘丞相听出语气之中暗含薄怒,虽是低声说出来,却也凝成千钧砸向他,忙不迭跪下:“臣之无能,冷热话说尽,他还是油盐不进!”
郑琮不温不火的调子没什么改变,甚或带着点懒洋洋,仍是迫人气场:“刘爱卿心软没招,朕怎会不知,只是拿你试探罢了。他徐青这副反应是不是有鬼,朕心中有数。”
说着摩挲一把手中凉凉的棋子,轻轻喟叹,似是自言自语:“当年徐家随先帝打江山除魔帝何等忠心,如今羽翼颇丰蠢蠢欲动,可教朕想……一根根将那毛羽拔去。所谓君臣,一忠一义,忠既已非,朕何必再充那仁义?”眼也不抬,调也不升,不咸不淡地口气,只是带着笑腔:“时移物换,人也非那人,就赐他徐青一杯毒酒,好好上路。”
刘丞相听了一震,似不可置信:“徐家可是开国功臣,徐青是徐家独子,虽歪心邪道。可若陛下不留他一条性命,朝野之中多得是唇舌啊。”
“朕的爱妃也喜欢摇唇鼓舌,朕一向纵容着,是因女眷无知又寂寞。若朕的爱卿也无知又寂寞,何堪辅佐社稷之大任,不妨告老还乡,或者去刑部清静清静。”眼皮一抬,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在刘丞相身上,方道:“再者,谁说徐青是朕所杀?他离奇死后,丞相去他翻找翻找,寻出了他贪赃枉法证据,坐实畏罪自杀,不难吧?”
刘丞相连连称是,暗自抹去额角冷汗。
“徐青尚是树梢,你顺着一路摸下,探到底,我们来一个连根拔起。”
郑琮话音方落,有太监跪身道:“沈姑娘到。”
颌首示意过后,偏过头去看刘丞相:“你寻得这神医可奇啊,气煞了太医院一众白胡老顽固。”
刘丞相却换上三分笑意:“是陛下洪福齐天,得神医如此。”
郑琮闻声微愣倏尔笑开,拍拍刘丞相的肩膀:“朝野上下,哪个比你会说?总有一日,朕要你做一名说客,远赴他乡,为我华国谋利。”
话说间摆手让刘丞相退下,神色平和地看着沈微别扭行完礼,不动声色打量一番。模样虽好,却不算最好,看着舒服罢了,只身上那气息与众人不同。
身后是封瑜按着民女之礼盈盈拜下,不曾抬头,郑琮也没留意她惊艳容貌。苏瑞匆匆摆了一礼也不论对错便停下,郑琮微微抬袖:“都请吧,来人,添几个座,请诸位与朕叙叙。”
话音落下,宫人添了座位,便鱼贯退下。
上次没留神这殿中其他地方,眼下仔细一看,虽处处是皇家考究,天子气派。但细节处诸如字画陈设,无不是清雅之气,龙涎香自瑞兽香炉中缓缓吞吐,清香逸散。
沈微客客气气的坐下去,被那年岁二十五上下的帝王气势上压了一头。再观封瑜,面色冷沉恹恹,怕也不太惯在她面前有人端着架子。苏瑞最闲,接了茶便喝,顺手拿过琉璃雕花盘中的橘子剥皮,顺手取下一瓣送入口中。
“不知圣上召见,所为何事?”
“我听闻神医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治好了御医数日束手无策的病症,可实在稀奇得很呐?”
“圣上自己最该知晓,心下自有判决,奇与不奇,由心而断。”沈微顺口瞎诌一些,打算插科打诨混过一阵,寻个什么借口留下来找出衡元珠。
“朕说奇怪,自有证据在手。如你所言,由心而断,朕这一场大病乃因南辞,也是贤皇后所致,你若是普通医者,哪里斗得过鬼术?”
“圣上言下之意?”这一声是封瑜开口,照样没抬头,郑琮从不与女人置气,看她不敬也没什么在意。
“让南词安宁下来吧,我这后宫女眷受不住吓,也该让她们早些睡个安稳觉。”
一身湖蓝华服衬得人脸白净,挽出的发髻松散却不碎,看着无端端让人安心舒服,沈微沐浴毕,觉得新衣裳过于繁琐了些,仍是觉得这华服又重又蠢,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轻便利索,便垂头扯着袖摆一朵凸出的花纹。
“圣上怎知民女有法子让贤皇后安宁?”
“你能治好朕的病症,已非凡人,既破了南词诡术,便更是能人,若说没有让南词安宁下来的能耐,朕可不信。”
沈微端起那龙井小啜一口:“圣上此言差矣,比方说民女种萝卜是一把好手,那就代表民女萝卜丝也切的好么,哪儿搭得着什么干系?”
郑琮听沈微这么一说,无奈一笑:“封姑娘说神医嘴皮子利落,果然是的,可这一事你虽不应,封姑娘已经承下。”
沈微侧头看封瑜,发觉还是那张漂亮冷脸,察觉其中没有羞愧欲死的表情,便失望地重转回头迎上郑琮目光:“民女理当为圣上分忧。”
“极好”
郑琮满意一笑。
“为方便神医,朕也将南词旧事说一说罢。朕与南词年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等朕登基,她名正言顺成了朕的正妻,群黎万民之母——皇后。”
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与她一向相敬如宾,万事点到即止……”
沈微抢白,大着胆子不怕死:“房事呢?”
郑琮无奈,扶着额答了一句:“缺缺。”
说着又继续道:“朕知道,自己与她之间并无情爱,只是挚友契合,倒也安然。只是……她向来是傲气,从未将朕六宫嫔妃放入眼底,竟会与季婕妤吃醋,她两人互不对付在宫中已不是秘闻,朕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年末宫宴,听闻那夜她俩人醉酒,冰释前嫌,关系稍稍和缓,然而也只一月,更是成了水火之势。”
“南词有旧疾,去年中秋一过,便病重缠绵榻上,朕忙于蝗灾和西北战事,抽不出身来去探望她……不想,她竟就这样去了……因而才化为鬼魂,让朕也尝尝这病重滋味吧。”
沈微想着倒是符合那锦带所写,看多了历史,对于帝王无情也不奇怪。古来先君名帝几人,有哪个沉湎于儿女情长?
“民女可否见一见这位季婕妤?”
“她自饮自溺于水中殁了,按着宫规,自戕者不入皇陵不得追封,不许人提。”
沈微神色一动,疑惑道:“这?”
“大抵是争了一辈子,失了人生之趣味,活着无趣儿罢,哈哈哈,朕的后院可真没意思,连人都留不住。”虽是笑声,但其中几多无奈心酸,皆付于这长笑,帝王的喜怒从不溢于言表。
沈微看郑琮一眼,张张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忍住了。
“圣上——”
一道尖细嗓音遥遥传来,郑琮稍稍蹙眉,看向殿下伏跪的太监,目光带疑问了问。
“圣上,苏婉仪……殁了。”
沈微挑一挑眉梢,心道这皇帝够倒霉啊,老婆死了一堆又一堆。
“昨日宁罗好端端坐着与朕用膳,今儿又怎么,难不成叫你来唬朕过去见她?”
那太监一张脸都缩成一团了,头埋下去,颤声:“苏婉仪确实殁了,是被活活……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