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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铁肺 沈听澜在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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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在绘图室里画了一幅画。
不是用颜料。是用声波。他把一张特制的金属箔片铺在共振板上,然后用一根细长的钢针——连接着他的声波放大器——在箔片上刻下痕迹。不同频率的声波会在箔片上留下不同深度的沟槽,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只有他能"读"懂的图案。
他画的是昨晚"听"见的、来自哑海的情绪频率。
那频率很奇怪。不像人类的杂乱,不像人鱼的深沉,也不像蓝髓变异生物的疯狂。那是一种……空。一种被刻意掏空后的回响,像在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里拍手,听见的只有墙壁的冷漠回应。
但在这空之中,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像蛛丝一样的旋律。沈听澜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把它从背景噪音里分离出来。那是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名字的残片。
"……回声……"
他自己的嘴唇无声地念出这个词。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回声。那是他在旧世研究所里的学弟。一个才华横溢但性格阴郁的年轻人,专攻次声波武器化研究。蓝髓事件前三个月,回声提交了一份被所里否决的论文——《论利用深海声道进行大规模情绪操控的可行性》。所里认为那太危险,太不人道,太接近精神控制。回声因此与导师大吵一架,然后消失了。
沈听澜以为他死了。和研究所里的其他人一样,死在了蓝髓事件的第一波海啸里。
但现在,那个频率告诉他:回声还活着。或者说,某种以"回声"为名的存在还活着。而哑海,这个闭着眼睛的流浪者,身上带着回声的印记。
"听澜?"
夏潮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听澜抬起头,把金属箔片翻了个面,藏起那些沟槽。
夏潮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藻粥,和两个烤得焦黄的海藻饼。她的橙红色救生衣上沾着机油——她刚才去帮老莫调试设备了。
"吃点东西,"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沈听澜看着她。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滑向她的左小腿。她穿着一条宽松的工装裤,裤脚盖住了脚踝,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他"听"得见。春汛的异能在她体内流动时,会发出一种独特的、像植物根系在土壤里伸展的细微声响。而那声响现在越来越"深"了,深到了他以前听不见的频段。
夏潮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左脚藏在右脚后面。
"别看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多了点装饰品。以后不用买鱼鳞丝袜了,省钱。"
沈听澜没有笑。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腿,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他说。这是他最近学会的第五个词。
"什么不好?"
他皱起眉头,努力从坍塌的语言宫殿里找出合适的砖石。他拿起桌上的钢针,在金属箔片的背面刻下几个歪扭的字——那是他还能写的、为数不多的汉字:
"你疼。"
夏潮生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转过身,不想让沈听澜看见她的表情。
"不疼,"她说,"真的。就是有点紧,像穿了一双小一号的靴子。"
沈听澜走到她身后。他的脚步很轻,像猫走在沙滩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正好盖住那片绿色的潮痕。
然后,他做了一件夏潮生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摊开。然后用食指,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我陪你。"
不是语言。不是声波。是最原始的、皮肤接触皮肤的书写。夏潮生感到他的指尖粗糙而温暖,带着钢针的凉意和金属箔的涩感。他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三遍。第一遍很慢,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第二遍快了一些;第三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夏潮生转过身,扑进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像旧书和海盐混合的味道。
"傻子,"她闷声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陪我。你应该说'你停下',说'别再用春汛了',说'为了我,活下去'。那些才是正常男主该说的话。"
沈听澜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不能说话,但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那是一个无声的、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的承诺。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莫。他的机械义肢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独特的、带有弹簧回弹感的咔哒声。
"打扰了,"老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高屿叫你们去装备库。那个瞎子——哑海——带来的消息,首领决定派探索队去沉没都市。沈听澜,你的声波探测器我改好了。夏潮生,你的'铁肺'需要最后调试。"
"铁肺?"夏潮生从沈听澜怀里抬起头。
"老莫的新发明,"老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可能是他表达自豪的方式,"液体呼吸剂的升级版。一个便携式的人工鳃装置,能直接从海水里提取氧气。理论上能让你在水下待六小时。但理论是理论。实际……"
"实际怎么样?"
"实际可能会让你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万只水母同时蜇,"老莫说,"或者可能会让你爱上水下呼吸,再也不想回陆地。谁知道呢。我是工程师,不是预言家。"
装备库在螺壳的下层,一个由旧世货舱改造的巨大的、昏暗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某种甜腻的、像是海藻发酵后的味道。墙壁上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旧世遗物和改造设备:生锈的潜水器、用变异贝壳磨成的镜片、缠着绝缘胶带的电缆、以及一堆堆不知道用途的金属零件。
高屿站在房间中央,身边是雷暴、林深、阿鲸、红珊瑚和小刀。潮刃小队的核心成员,再加上沈听澜和夏潮生,这就是这次探索队的全部阵容。
哑海站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他的斗篷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手里依然握着那盏幽蓝色的提灯。
"计划很简单,"高屿展开一张用防水纸绘制的海图,"哑海说,东南方八十海里处,有一座沉没的旧世都市。那是蓝髓事件前的一座城市,人口超过三百万。现在它在水下约九十到一百二十米深处。我们的目标是三件事:第一,寻找可用的物资,特别是药品和能源;第二,调查那座'发光的'东西是什么;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如果可能,找到蓝髓事件的真相。白教授的理论认为,蓝髓不是自然现象。如果是人为的,我们需要知道是谁,以及他们是否还活着。"
"如果他们还活着呢?"林问。她的静压异能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副作用——她周围的空气总是比别处更沉重,像被压缩过一样。
"那就问清楚他们想要什么,"高屿说,"然后决定我们是该合作,还是该战斗。"
老莫推着一个金属推车走了过来。推车上放着两套装备。
第一套是沈听澜的声波探测器。那是一个头盔式的装置,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属天线组成,像一顶由银丝编织的冠冕。天线连接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上有一个屏幕——旧世的液晶显示屏,能显示声波的频率图谱。
"我把它改成了双向的,"老莫对沈听澜说,"以前你只能'听',现在你能'说'。把这个——"他指了指头盔侧面的一根细管,"含在嘴里。你想发出的频率会通过骨传导直接转换成声波,不需要声带。当然,说出来的还是人话——如果你还记得怎么说的话。"
沈听澜接过头盔,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套装备是夏潮生的"铁肺"。那是一个贴合胸背的金属马甲,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内部是复杂的过滤膜和微型泵。马甲通过一根软管连接到一个面罩,面罩覆盖鼻子和嘴巴。
"这玩意能从海水里提取氧气,"老莫说,"但过滤膜很娇贵。遇到高浓度的蓝髓辐射,它可能会失效。所以,如果你看见水变成紫色,或者感到呼吸困难,立刻上浮。不要逞强。"
夏潮生穿上铁肺马甲。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冰凉而沉重。她深吸一口气,感到马甲内部的泵开始运转,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嗡嗡声。
"还有这个,"老莫从推车底层抽出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武器。
那不是普通的刀或枪。那是一根大约四十厘米长的、由某种黑色晶体打磨而成的棱柱。晶体内部有蓝色的光在流动,像被囚禁的闪电。
"蓝髓结晶刃,"老莫的声音变得严肃,"我用从食光蛛巢穴附近采集的蓝髓高密度结晶做的。它能切割几乎所有已知的物质,包括人鱼的鳞片。但每使用一次,它都会向使用者释放一定量的辐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拔出来。"
红珊瑚第一个伸手去拿。但老莫把盒子合上了。
"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夏潮生的。她的春汛能加速细胞再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蓝髓辐射的伤害。你是战斗型,你没有这种恢复能力。"
红珊瑚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高屿最后看了一眼队伍。八个人。沈听澜、夏潮生、雷暴、林、阿鲸、红珊瑚、小刀,还有哑海。
"出发,"他说,"日落前回来。如果回不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回不来,螺壳不会派人去救。在这个时代,没有余力做慈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