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主溟幽）》锦瑟笙箫

24、二十四

　　勳热的风徐徐从地表蒸腾而上，地底岩浆灼烧滚动的声响时不时从石缝罅隙间钻出，修罗与夜叉两族布下的符咒金色与紫色相生相灭，暧昧曲折却又有条不紊的在夜空下流转。
　　这样的术法看上去无害甚至还有几分瑰丽，几只无辜的魔物游荡撞上结界，它们的力量太过弱小，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已经被碎裂的金色符术反噬，化作一堆焦尘，稍纵即逝。

　　上空随风鼓荡的旗幡久久不落，偶有几匹闪着幽火的魔驹从营帐外围魅影般踏蹄而过，如果忽略黑暗中的危险，这样的夜晚真是静谧多情，一切都很安静，除了无法掩藏的杀机。

　　龙溟听龙幽说出去转一圈的时候，还没能爬得起来，乱七八糟的香和蛊萦绕在他周身，云遮雾绕好不迷蒙，所以龙幽有没有回头望过来，他也不清楚也没有想要去追。龙溟说出来是意志坚定，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字，倔，而且是往死里倔，倔到死，倔到这次他明明自己都觉得不妥，却认定死理，他和龙幽是亲兄弟。
　　既然是亲兄弟，连家国天下都要共同承担，这些小事，难道比家国天下更重要？

　　等龙溟终于有力气爬起来，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苦，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也说不上具体是为了谁，一松手又索性倒了下去。
　　他的心里是有龙幽的，自然他坚信龙幽心里也有他。
　　只是有些事，终究无法自欺。

　　这个卑劣的计谋阴差阳错的正中下怀，如果要让修罗族知道了，只怕又要全族得瑟好久，龙幽冲出帐外的时候，第一个反应自然是兴师问罪，他长眉一轩，就喊道：“侍卫何处！为何如此守备松解！”守在门口的镜丞见他步伐急乱，下意识去扶他一扶，然后又顿时觉得这一扶很有些多余，镜丞才要收回手，却又被龙幽拖住，碰触之间，只觉得指尖和手腕都是热得异常。

　　龙幽盯着他，紧紧抿着的唇角动了动，镜丞顿时露出些紧张之色。

　　结果龙幽只按了按他的手，低声嘱咐道：“守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怒也不是，恨也不是，龙幽也不是缠绵于小儿女的心思，要纠结在谁的身上，可是这种无法摆脱的情愫让他再不能轻描淡写，自己的潇洒呢，坦荡呢，风度呢。
　　他发现自己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懂龙溟。
　　又或者是从头到尾故作不知，他当日曾说过，发生过的事，只要看不到，也不会太难受，如果还能装作不知道，就能过得很好。
　　时至今日，此番话语依旧如昨，只是当初劝人，如今劝己，心境不同罢了。
　　四起的风鼓荡开龙幽的袖角，绣纹浮荡鲜活得似要蜿蜒飞起，他理过自己的长发，落下指尖，原本的茫然无措，随风一吹，通通散了。

　　他叠着手在帐外立了一会，心中渐渐有了谋划。

　　这样的局面僵持只会与夜叉无益，修罗族根本就是没想要好好和谈，他们得意猖狂，自认掌握夜叉的软肋，被困的族人和夜叉的领土，英明的夜叉王族难道不要好好权衡。

　　“你觉得夜叉族他们接下来会怎样？”

　　辛蔓白皙漂亮的指尖勾着帘子，眼睛望着夜叉营地方向，“我可不信都被踩到鼻子上了，他们会没有一点反应，否则当年怎么打败修罗族的？”
　　红姬冷哼一声，索性让她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辛蔓不依不饶转过脸对红姬笑了笑，“公主，你觉得这一局该算谁的？”

　　“你们的事，与本公主何干。”红姬面露不耐，“本公主累了，要回去休息了。”

　　辛蔓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我这样做不讨欢心。”她收回手，指尖绕着自己的长发，又是笑靥如花：“可惜我族修罗王心仪公主已久，本想他日若是修罗有幸，能同贵国结秦晋之好……”

　　红姬终于正眼看她，一脸怒色，休想！

　　辛蔓垂下眼睑，眼角淡淡的金纹衬着她的面容美丽异常，她面带微笑继续缓缓道：“从夜叉所取一分一毫，我修罗族绝不私占，他日都会……成为迎娶公主的聘礼。”

　　红姬先是一怔，随即面露不屑，一字一顿：“本公主，不、稀、罕！”

　　说罢扬手，掀帘而出。

　　“哟，好大脾气。”辛蔓看她甩手而出，咂舌叹了一句。

　　她轻巧转过身，看向隐没在烛光中的红衣男子，面目仿佛刀刻一般，亘古岁月雕琢他的面容，一双极沉的眼，一双极乌的眉，薄唇紧抿。

　　“魔君大人方才未有所言，可是另有所思？”

　　他转过身，神色淡淡，虽然看着前方，但是视线里没有谁。

　　好像这里也没有什么入得了他姜世离的眼。

　　辛蔓已经不抱希望，本来能请动这个魔已经是出乎意外，她也有些不懂修罗王为何奉他至上。

　　“我见过他的身手。”姜世离依旧神色漠然，就连语调都没有波动。

　　辛蔓一下子来了兴趣，睡意全无：“他，是谁？”

　　姜世离眉峰微动，回忆纷纷绵长得如同一坛陈酿，入口不烈却会在心中烧成一团火，他不曾被涅世穹兵的热焰毁灭，却为造化笑叹，魔又如何，人又如何，终究谁也不曾掌握命运。

　　“一位故交。”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答案。

　　碎石在一阵鞭响后炸开，红姬盯着一堆碎石头，气得简直要炸，她又抽了一鞭子，好像鞭子下就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疯子，而她偏要陪着疯子疯言疯语，红姬忽然很是后悔，她当时就应该在龙幽说我们联手时，一股脑的答应，好，我们联手吧，我们现在就联手。
　　如今进退不能，她堂堂一国公主，走至这般窝囊境地，真是憋屈之极，她想来想去发恨，都怪龙幽这个混账，他要是早娶了自己，哪来的这么多破事。

　　红姬气得跺脚，一边的修罗兵见她这样只能唯唯诺诺道，“公主殿下，天寒露重，您还是早日回帐中休息。”

　　红姬又是恨恨一眼瞪过去，委屈到极点，她指尖捂住双眼，咬牙切齿磨出一句：“我简直恨死你了，龙幽。”

　　空中忽然传来“嗤嗤”两声轻响，如同蚊蝇飞过，碧波泛起涟漪。

　　红姬兀然回头，怔怔倒退两步，一直跟随的修罗兵应声倒地。

　　龙幽收势敛去气息术法，立在她面前，神色不为所动，漠然上前一步。

　　“你还来做什么！”红姬看着他觉得一颗心快要跳了出来。

　　龙幽说：“我想请公主帮我一个忙。”

　　红姬瞪着他快要抓狂，好不要脸，你凭什么来找本公主帮忙。
　　她忽然很是不甘，难道龙幽算出了自己会后悔，会和他联手。

　　龙幽没有等红姬，自顾说下去：“我想不出还能找谁来做这件事，公主此行若能助我，以后如有驱使，龙幽莫敢不从。“

　　红姬嘲讽道，“龙幽，我要驱使你什么呢，你之前说得那样绝，我们哪还有什么日后！”

　　“是我错了。”龙幽眨了眨眼，唇角渐渐浮出笑意，“是我又要欠公主一次。”

　　红姬呼吸一促，觉得龙幽简直是她命里的煞星，原来当年和龙幽的一场对战，自己输到了现在，她顿失力气双手扶在地上，阖眼凄然道：“为什么，天哪……”

　　龙幽无比平静走过去，温柔俯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扶住红姬的肩：“天未醒，唤天何用。”

　　唤什么天，他们从来不曾被天真正眷顾过。

　　龙溟是被惊醒的，他咬牙挣了片刻才从一场场梦靥中摆脱出来，指尖抚着汗湿的额头，没有佩戴面具就走了出去，龙幽不在，他也未曾遮掩。
　　龙溟站立片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帐外昼夜相交天色诡谲，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