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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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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盛极的典礼百年难逢一次,说不上多少奢靡,却气势宏大,万年远古的传说不敌眼前一时的繁华。
丹樨之前,台上是舞姬艳色的裙裾扬起,踝间的缨络叮咚脆响,翩然而舞好似穿花蝴蝶,台下黑衣铁甲,面目描着青黑纹饰的武士执戈比拼,王公贵胄和无名士卒在流水宴席间杯盘相碰,觥筹交错,到处是赞叹,到处是热闹。
镜丞敬了一圈酒,又被强灌不少,回到席间有些晕乎,一边的伍末季尹喝得更高,正抱成一团划拳,齐熏在一边哈哈笑他们。
伍末说季尹耍赖,季尹不肯承认非要齐熏作证,齐熏谁也不帮,捂着额头说,我头疼头疼,什么也没看见,元戾凑热闹双手一拍说我看见了,方才季尹说对了数,该伍末罚酒。
伍末筷子指着他们喊不带你们这样联手欺负魔,他东倒西歪拉过镜丞,喊将军,将军,你要为我主持公道,镜丞笑笑推他一把说别闹。
季尹扶着快要摔倒的伍末,齐熏忽然奇怪问镜丞:“方才还见到陛下,怎么又不见了。”
云桀自斟一杯:“说是不胜酒力先回去了,陛下酒量向来就浅,倒是先王能喝些。”
阿昊夺过云桀手里的杯子:“酒喝多了容易误事,这有什么光彩的。”云桀和他争抢,“把杯子还我!”
镜丞推过几坛酒和几碟小菜,道,都别抢了,还不快看台上,好戏才刚刚开演。
高台上舞姬退去,两名绣衣少年武将执枪跃起,姿容风采,枪尖银光灵动处又如游龙在舞。
云桀很是感慨:“先王的烈啸枪当初可是魔界闻之色变。”
阿昊瞥他一眼:“当年的殿下在魔界比武就已经拔得头筹。”
齐熏手执酒杯望向高台:“他们自家兄弟不争,你们在台下看个戏看个表演却还要争来争去,呵呵,真是劳心劳力哟。”
台上忽然一阵急促鼓点,武将招式顿时大开大阖,缠斗的身影中有红光浮动,枪尖枪柄声鸣在耳,忽然一名少年身形如飞鹏般纵跳而起,雷电交错下先声夺人!
就像是酒馆和街上的斗技,赢得自有喝彩,输的也不觉得丢脸,惺惺相惜不过拱手一礼,下次再战。
众魔扔下酒杯鼓掌:“漂亮!”
和王宫之外极致的热闹不同,王宫之内夜色静默,两相对比,热闹的更是热闹,静默的更显得静默。
杜阑立在古朴典雅的水缸边,水面上浮动着不知名的紫色花朵,这种花以前在魔界随处可见,干旱之后销声匿迹,如今重获新生,总是散发着奇异的香,她伸手拨弄了几下,花花草草总觉得有些娇弱。
“陛下在殿中?”
杜阑回过身,见是厉训,行礼应声:“是。”身后跟着另一个魔,看上去斯文安静,眉目间的凛然神态却似乎在那里见过。
厉训没有多说话,只是对着那魔说:“你自己进去见陛下吧,他性子很好,你见过他就知道了,不用紧张。”他说着又很客气的做了个手势,“那么,则翎医官,请。”
那魔倒也恭敬回礼,只是神态气度隐隐约约透出些倨傲,具体在哪里,却又形容不上来。
杜阑看着则翎的背影,忽然惊醒,这位医官居然是银白发色。
厚重的帷幕下,龙幽微笑问则翎:“这些天的表演好看么。”
则翎祭出巡测的术法:“回陛下,很精彩。”
和人类的望闻问切不同,年轻的魔族医官有自己的医术手段,耐心细致,一样可以精准的窥探出各种伤病。幽紫色的光烁渐盛,一盏茶的功夫后,瞬间熄灭不见,医官神色不改,指尖叠起似乎是在考量措辞。
沉吟片刻的第一句话是:“恕臣医术不精,实在想不出陛下的伤是因何而来。”
龙幽口气有些苦恼:“唉,怎么办,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没有什么大碍,是孤太自信了么。”
他的口气实在配不上他的表情,则翎皱了皱眉,却很“体贴”的安慰他:“陛下说无碍,那就是无碍吧。”
这次换做龙幽愣住,他笑着摇头:“你还真是,生起气也很有意思。”
“臣不敢和陛下生气。”
龙幽笑起来总有着说不出的玩味深意:“可你敢和我斗嘴。”
则翎抿唇:“不敢,陛下可以召见其他医官,魔界亦有许多能者异士,他们总有方法。”
龙幽望着他:“则翎,你在术法之上造诣精湛,你的医术深得前任长老真传,更是家族翘楚,如果你说孤无法可治,孤又何必再问医。”
则翎神色淡然:“臣的医术怎能和魔翳长老比拟,如果他在这里,自然比臣有办法。”
他顿了顿,又退后一步,平手向龙幽深深伏礼:“臣说话失了分寸。”
龙幽走上前托住他的手臂,扶他站起身:“则翎你的家族在魔界原本有着不输于龙氏一族的尊贵地位,当初你的族人皆以你们的族姓为荣,如今却被指作叛臣之后,背负着不属于你们的姓氏才可以继续留存。”
“你怨吗?魔翎。”
魔翎没有抬头,眼前只有王服上精贵的纹路,“如果不是改姓,也许臣和臣的族人早就丧生于一年前的变乱之后。”
难过是真的,怨尤也是真的,但是诚心也是真的。
他说:“无论是千百年前还是千百年后的今日,历代先王和陛下都已将最大的荣耀赏赐于臣的家族,姓魔还是姓什么,臣的家族都会效忠龙氏,陛下的事,臣会竭尽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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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和你说了这些,没有说起别的?”
魔翳望着眼前年轻魔族虚无的幻影。
“没有,陛下受了些伤,这些天都是召唤臣去替他治疗。”魔翎的幻影回答道。
其实还有一些,但是魔翎觉得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比如龙幽曾在治疗之后,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却依旧懒懒支着下颔,很真心的夸魔翎,说自己挑中的魔比自己兄长看中的要可爱许多。魔翎不觉得自己可爱,自然更不觉得魔翳可爱。
年轻的医官从来神态澹然如秋水,却在此时有些迟疑问魔翳,在下医术不精,也不曾医治过仙神之力造成的伤害,大人您……可有高见?
魔翳少见的神色异常,“你方才说什么?”
魔翎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压下心中不安:“大人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不,没有。”魔翳已经恢复平静,端整严肃,“不用谦虚,你的医术早已在我之上,至于其他的方法……”他语气渐弱,如果几日之前,或许我还可以一试……
“罢了,听你的描述,也并非单靠魔族的术法力量可以医治。”
魔翎一时有些心情复杂,不知道此时该安慰魔翳还是去安慰龙幽,不如还是先安慰一下自己,至少没有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那他境况如何?”魔翳又问。
魔翎想了想,挑了一个不算太坏,甚至比较动听的说法:“性命无忧。”
“性命无忧……这就好……”魔翳垂眼思索着什么说道,魔翎不知他想到什么,只是见魔翳神色似乎不忍。
性命无忧,修为也必先毁去大半,有时候死未必是最痛苦之事,活着也快活不到哪里去,总有一个词叫做生不如死。
好在龙幽比其他魔都要乐观太多,他总要实现自己的最想实现的愿望,去见自己最想见的亲人。
月色依旧很美,歌舞已经结束。
龙幽在酒宴的最后邀请群臣同饮一杯,算作对全族敬意,在座肱骨之臣也无力计较,都喝得差不多了,任凭自家侍从把自己拖下去。
台上一出又一出的热闹,台下一场又一场的比拼,大家都尽了兴。
他没有碰到镜丞,也不想找其他的魔了,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上慢慢走,最后一杯酒的酒力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他踏上一座浮桥,抓着栏杆,防止自己醉倒进湖水里。
一盏烛火靠近过来,半明半寐照在龙幽本已艳丽的眉目上,龙幽欺身抓住扶他的手,又挡住烛火嘀咕一句:“别靠太近,当心烧到我。”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话很蠢,退了半步眯眼看扶着自己的魔。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有些轻佻的捏着对方的下巴,“长得不错,像我。”
在对方不满开口前,龙幽忽又蹙眉,软软醉倒在对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