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天都不可以》豆沙包啊嘛豆沙包

2、第一章

　　地铁建设延伸到家门口，从一开始尘土漫天的预感到围挡遮盖马路对面的视线，李安在倒春寒的晨光里搓搓手，回家取出那辆满身锈斑的三轮车，极不和谐的咯吱声还算习惯，也就蹬着蹬着上学去了。
　　她当然不会思考小区房价马上要涨或者交通问题怎么解决这么深层次的问题，简单到“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和“这不是我的错”就屏蔽了本是谈资的各种信息。
　　本就是这么温吞的性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眼下倒是一件事难倒了她。
　　学校大抵都是在不碍事的空地划分班级的自行车区域，屁大点儿的地方，管不了打雷下雨，更不关心鸟屎鸟窝，反正拿什么得分荣誉吓唬吓唬班主任，各班也就不得不分派点人手每天折腾折腾。
　　可是现下，哪儿腾出个地方给辆老式三轮呢？且不说这体积，就是外观，学校答应班主任也不答应。
　　从李安穿着开裆裤开始，妈妈就驮着她满街跑，买菜动辄就十几斤十几斤的，没个三轮还真费事。刮风下雨的，她还自作聪明的大字形趴在买的东西上，怕那些个菜叶子给风吹跑了，结果淋得一脑袋的水，心疼的她妈直骂她缺心眼。
　　所以，16岁的大丫头骑着这么有年头的破旧三轮车被门卫保安拦下的时候，李安自己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她只管怔忪的呼出的白气，攥着车把的手心渐渐泛红，傻在校门口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尴尬笑笑，憋出了“迟到了老师会让我罚站的”这种没有营养的申辩。
　　保安也是没有办法，罚站一样的把个小女孩晾在门口，还接收学生、家长看似无意探究意味却颇深的打量，人也没犯什么错啊，校服整齐遵纪守法的，就是骑辆三轮车而已，怎么就不让人进去上课了呢？
　　客客气气的老好人惯了，都不知如何是好，虽然这姑娘自己好似没什么觉悟，低着头也不说话。最后保安皱着眉把三轮车锁在食堂后门，也就放她进去了。

　　刚进教室，最后排的林远就扯着嗓门朝门口嚎，挤眉弄眼的跟个猴儿似的，李安是差不多走到窗边座位才发现这些动作都是冲着自己的。
　　“李大导演，小金人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啊！”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死小孩。
　　后座听得起劲的梦小胖拍拍李安，见到回身一脸茫然的小脸，真是下巴都要拖到地上了。
　　“李安啊李安！昨儿的奥斯卡最佳导演啊！你不会连断臂山都不知道吧！！”
　　李安烦死了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惊讶，显得自己特别无知。
　　李安嘛，拍卧虎藏龙那个，跟自己同名同姓的那个，不是得过奥斯卡了么？为什么我就非得知道？

　　讲台上英语课代表蹩脚的发音镇不住底下乱哄哄的各做各事，倒也两相太平。
　　李安不用赶着抄作业，也不愿跟着读那些越读越跑偏的英语课文，脑子里面随便想想便是“原来奥斯卡和优秀标兵不一样啊，不是大家轮流都得一次的哦”，然后就是“厨房的大妈会不会把我的三轮当自家的推走，那老娘一定把我踹出家门”云云的心理活动。
　　想着想着眼睛就直了。直勾勾的全是对面老师办公室窗台上的吊兰，肆意下垂的姿态。

　　这世上有林远一种人，从来不是多优秀的存在，偏偏到哪都是焦点，特征明显，就是皮厚，皮厚，皮特厚，插科打诨，什么话都接得上，不顾后果的点子也是一个接一个，谁都管不了他，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你能拿他怎么着，唯一让他觉得挫败的估计就是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却偏偏有人没拿你当回事，当你以为掀起今日最高潮的时候却无人呼应。
　　李安不是第一次驳了林远的面子，倒不是故意，就是这种无端陷入自己心思里出不来的怪脾气，搭不上的话就不搭理在她看来是多正常的一件事。
　　林远撂了手上的英语书就奔她座位去了，沉沉的跺着脚。早就看她不顺眼了，爱理不理的死鱼样。
　　“怎么回事啊李安！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啊！耳朵不好得治，别祸害下一代啊！”

　　蛮横不屑的霸道语气直传到李安脑袋里，嗡嗡的难受。
　　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当玻璃杯撞地碎成五光十色的惨艳模样时候，隔壁班的早读读到了《孔雀东南飞》里的“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北边校门口的煎饼摊主数着铁盒子里的钢蹦，一脸笑眯眯的准备收摊回家，还有隔了两条街的李家爸爸，正用手指向老婆比划着“路不好走，安安骑走了三轮车。”
　　你看，这个世界还是有条不紊的继续，哪有什么不一样。谁又在乎某个角落里的一个女孩，从胸腔最最里面的地方涌上来的情绪。

　　所以，林远啊，谁告诉你我们的女主脾气很好任你欺负的。

　　看着碎在脚边的玻璃杯，他一下失去了所有气焰，好像连问句“干嘛发这么大火我说错什么了”的能力也没有了。
　　小霸王样的活这么大，就是他爸挥着皮带抽的他在地上爬也没像现在这样无声无息被灭了志气。偏偏眼前这张蓦然抬起的脸，怎么形容呢，也没把眼睛瞪多大多圆，只是看着你，没有表情的看着你，眼睛里的波纹颤颤抖抖的浸的你泄了生气。
　　何况她还把手边的水杯毫无预警的砸在你脚边，砰的一下。
　　在往后的日子里，左右逢源的林家大少被尘世收敛了所有年少时漫不经心的幼稚胡闹，还是忘不掉当年那一地的玻璃渣。
　　忘不掉，在即便眼对眼面对面也填不尽的巨大空隙里，那些满到不易察觉又不敢触碰的敏感伤痛。

　　“听见了。所以你可以离开了么？”
　　起身，在诡异的肃静里走入那些如见怪兽般惊异的目光里，突然有了点尴尬。
　　自己是不是发火发的有点过了？好像他也没有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怎么就野蛮起来了，还砸坏了杯子。
　　她当然不会知道，有些细小的心态越是不在意越是藏得深沉，渐渐腾出心尖一片空白，任你随意篡改，也不过是假象般的展示给自己看，想不相信都难。

　　最后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插曲结束在英语老师姗姗来迟的脚步里。李安手里握着扫帚处理着地上碍眼的玻璃渣子，不紧不慢的接收着老师颇无奈的表情，回以无辜无害的纯良模样。好像成了那些不爱听课的人名正言顺开小差的契机啊，心里面用“幸好打碎的是自己的杯子不然还要赔”这种天真的满足感就驱散了浑身的不自在。
　　又是惯常的状态。

　　身后的梦小胖倒是被这一事件震慑了一样，一整天都不敢亲近李安。
　　有人说，不知者无畏。
　　可是有什么是八卦小胖不知道的呢。
　　街头巷尾，传了那么多年。

　　李家爸爸，耳聋多年。在10岁的李安面前，被一个满身肥肉左脸还有颗丑陋黑痣的男人一棍子打的。

　　有夫之妇，有妇之夫，就那么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