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心祭

1、 梦

　　秋雨如绵.
　　沐夜拄着通红的灵鼍剑穿进流弹般坠下的雨里，脸色苍白如纸。长衫上殷红的鲜血还未及凝固便开始慢慢地变淡,鲜红的血渍像一株妖艳的曼陀罗无声无息地疯狂舒展、散漫。
　　身后的追喊声渐渐地清晰起来，沐夜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们——身后的追喊声——沐晓山庄的人开始逼近了。可，伤口处的血却更加汹涌地向外流淌。沐夜心中一恸：那年和怜儿在钱塘江堤上看到的浪潮就是这样子的吧。
　　沐夜单手护住胸口，可血依旧突破指缝向外滑落；努力地向更深的雨中纵去，却分明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在变缓。沐夜的脸上大片的液体流下，滑过嘴角，咸咸地，热热地，不知是血还是泪，抑或是雨。一丝苦笑掠过嘴角：或许再过些时候，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了吧。
　　雨水浸洗着灵鼍剑，剑身那夹杂着的沐夜的血和沐晓山庄的血的血沿着剑脊滑落在被雨水冲泡得发胀的地上，然后扩散开去。须臾，剑身已被冲洗得透明通彻，一如当初交付他沐夜手中时的明澈。
　　沐夜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却看见大滴大滴的雨珠直直砸进眼里，疼疼地，比伤口的痛更厉害。
　　八年前，八月中秋，明月当空。未及弱冠的沐夜携怜儿从沐怒山庄赶到了钱塘江。怜儿着汹涌澎湃的潮水泛起惊异的神情。当潮水掀起十数丈高的潮头时，沐夜觉得她的眼中有一团炽热的火在燃烧。沐夜扶过怜儿，以为她受了惊吓，却听见怜儿口中吐出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夜，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一个踉跄，沐夜几乎摔倒，幸好及时回过神来。已经连续下了几天的雨下得更大了，几乎把他淹没了，可身后的追喊并未因此而减弱分毫。硕大的雨滴砸得沐夜身上处处生疼，像无数把利剑在割他的肉，又像无数蚂蚁在咬食他的身体。沐夜坦然了：或许今日就要葬身雨中了；又或许，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永远。
　　沐夜一回首，白茫茫的雨中十数个身影忽隐忽现，距他不过数十丈，而且不一刻又近几分。沐夜有点诧异：沐怒山庄留下的高手和沐晓山庄这一代的精英翘楚几乎出动的大半，而且仅仅是为了对付他——一个八年前就离开了山庄的人，夺回那柄只能由山庄的主人守护的灵鼍剑。
　　山庄，沐晓山庄，那个原本是属于沐夜的山庄——沐夜山庄如今改名叫“沐晓山庄”了。祖传的遗训，山庄的名字就是在任庄主的名字，每任必换，从创立山庄到沐怒执掌——沐怒山庄，百年如是，无一例外。山庄横立至今不仅因为历代庄主武功卓绝、智慧超群，至关重要的是灵鼍剑——剑中魁首守护着山庄。灵鼍剑，镇庄之宝，百年来一直由山庄的庄主持有。而如今却出现了意外，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例外——灵鼍剑剑归沐夜，而山庄的主人是沐晓。
　　铅色的天空像怜悯沐夜一样，洒下的雨越来越疯狂，稍稍将他身后的人阻了一阻。隐约的只有几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半个时辰，沐夜急急奔了百里之程，沐晓山庄的人也苦苦追逐了百里许。
　　一个黑色的身影几个闪落已经和沐夜并肩疾行了。沐夜看也不看便知徕人肯定是沐风，山庄新一代翘楚中轻功最好的一个。虽然武功稍弱，却也因此跻身沐晓山庄新秀“风雨雷电霜雪雾”七子之列。沐雨，擅暗器；沐雷，强身力；沐电，利快攻；沐霜，博天文地理；沐雪，通贸易经商；沐雾，晓机关遁术。加上沐风绝轻功，武林人称之为“沐晓七子”。
　　沐夜未停，手中灵鼍右展斜下，雨水被生生划破，剑芒直出，然后顺手揽回。沐风足踝后半寸陡然见血，足筋竟已被剑气刺伤。一阵刺痛由足根传至心口，终于缓了下来。沐夜化内力为剑气，丹田一热，原先的伤口更加疼痛了。
　　怜儿，那个对他说“夜，我是你的，永远都是。”的人现在已是沐晓山庄的女主人，沐晓的妻子。八年后第一次回到山庄，在他惊异看着门匾上“沐晓山庄”四个大字时，她出现了，而她的身边是轻扶着她的沐晓，她的丈夫，他的弟弟。
　　交出灵鼍剑，你可以平平安安走，也可以自由出入山庄。怜儿轻吐幽兰，否则我会替我丈夫杀了你。是的，那声音是他八年来日夜萦绕耳际的天籁，可如今却让他一片茫然，仿佛一记重掌击在胸口，使他痛苦不堪。他不知所措地摇着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模糊了，只觉的怜儿靠近自己，然后退去。沐夜低头，胸口插了一把匕首，却没有疼痛的感觉。沐夜以为她不会的，不会忘记八年前的诺言的。可，她，怜儿，真的动手了。
　　沐夜终于停住了。狂奔不就是逃吗？为什么要逃？

　　沐夜重新回的了山庄的大厅。
　　追击他的“风雨雷电”见他去而复返，竟未执行庄主的“见杀令”，反而尾随其后回到了山庄。
　　大厅里乌压压地挤满了人。有沐怒庄主一辈跺跺脚就能震动半个武林的长老；也有同辈的“沐晓七子”；甚至山庄的护法、卫士也齐集于此。沐夜太熟悉这个场景了。八年前沐怒庄主将灵鼍剑交到他手上时就是这样子的。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弟弟、沐晓山庄的主人及其夫人。和八年后初次见面一样，沐晓扶着怜儿站在他面前。沐夜见她一脸的温柔，只觉一阵晕眩。曾几何时，她还信誓旦旦说会等他回来。如今回来了，可是，她却成了自己的弟弟的人了。沐夜突然觉得八年前那的一切是那么地不真实。
　　沐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口要他的答案的，只是模糊地听着她给了她的答案。
　　沐夜，你太令沐怒老庄主失望了。八年前的诺言？呵呵，一顶草房、一张石桌、一株桃树、一流溪水，日夜携手看桃花流水？那不是我的追求，我只能放弃，我只能选择自己的梦。我要的，你给不了……她抬起头温柔地看着她的丈夫，依得更紧。他们的手也握得更紧。这是挑战吗？可是……又或许八年前沐怒庄主将灵鼍剑交给他就是一个错的决定。山庄享誉武林百余年，哪一任庄主不无大志、魄力非凡？即使自己武功再强又能怎样？自己一心追求的闲云野鹤、山野村夫的梦再也不能实现了……
　　八年来的梦终于要结束了,在这个雨天里.沐夜静静地将灵鼍剑递给怜儿，转身向大门走去,心中一片空明。眼前的雨绵绵不断，似是悲伤地哭泣;身后隐隐一声令下,杀气四溅,直刮得沐夜长衫猎猎作响……[/color][/color][/col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