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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落叶知秋(2) 梧桐落叶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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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落叶知秋(2)
清晨里的皇宫,有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唤着黎明,笤帚着地的撕刮声,厨房里伙夫的喊喝声,宫人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都长廊放大拉长,更显得怪异空荡。唯有几声若隐若现的鸟啾,显得清脆非常,仿佛方才就在耳边嬉闹着,一睁眼又着急地躲了起来。
这几日皇宫上下都在议论着邻国皇子要来觐见的事情。上次齐王在狩猎场遇到宋王时曾有过口头之约:他日有机会必将本国的宝物展示给彼此。如今宋王将携皇子们一同来觐见,皇宫上下一面在猜想着皇上将会展示什么宝物,一面在悄悄地置办着公主们的行装。
宫里的女人们,年轻的时候,每日精心装扮自己,早早在春燕堂静静等着,期盼着来报的宫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是自己的名字,念到名字时,心里喜出望外,脸上还是一脸理所应当的端庄笑意;没念到名字时,便心里狠狠地空空地痛了一下:又是一个独守那冷若冰窖寝宫的夜晚,面上依旧风轻云淡地骄傲离开,回到宫里对镜一点一点地把精致的妆容卸下来,再多华丽的帷帐遮不住偌大的孤寂惆怅……这般的失落多了,春燕堂也懒得抬腿跑一趟,有幸生了子的便安安心心地教育孩儿,没有的便数着砖块、绣着绣不完的活计去填这漫漫长夜,等待时间把自己带走。
现下平日里看着波澜不惊的后宫像往饿了许久的鸽子群里扔进一只肥嫩的虫子——咕咕地炸开了锅,女人们又找到新的调料来吞下这乏味的生活。出了阁的公主便成为备受关注,娘娘们开始置办起她们的服装首饰,只为了能在此次的宴会中能出人头地。
沁芳宫内。
院子的榕树枝叶随风柔柔摆动,媛妃在树影下,身披着白绸兰刺披风,手轻轻搭在一本《金刚经》上,正闭眼小憩。
“娘娘,宜妃娘娘正在门外要见您呢。”传话的宫女茱萸细声道。
媛妃缓缓吸了口气,淡淡道:“她来作甚么?”将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理了理发鬓和衣物,才道:“传。”
宜妃一步一摇地走进院子,远远地便尖声道:“姐姐好雅兴!这日子若是闲着实在适合晒太阳!”
媛妃闻声便站起来:“说的是,左不过一闲人,平日无聊也就晒晒太阳补补阳气。妹妹也可以试试。”
宜妃面上微微一动,又道:“呦,不过是妹妹的一句无心的话,想说姐姐有得闲的福气,姐姐可万万不可曲解啊!你若是闲着,妹妹可以常来和姐姐说说体己话啊。”又捻袖轻笑。
“妹妹有心了。今天妹妹难道只是来说体己话的?”媛妃回头唤茱萸赐座,自己伸手为宜妃斟茶并递上:“妹妹可有何事是浴兰能帮得上忙的?”。
“姐姐实在是个爽快人!这么多年了从未变过。”使了个眼色让近身的红玉接过茶杯,自己干干地笑了一下,道:“那我也不说绕弯儿的话了,妹妹我今天来只是想向你要一样东西的。”
“噢,我也有你没有的东西么?”媛妃饶有兴味地直视宜妃的眼睛。
“瞧您说的!”宜妃面色有些动容,手轻轻地按了按胸口,叹了口气,道:“咱倆都做了这么些年的姐妹了,一同选秀、一同入宫,情分也很长了。经历了这些年你我也明白,咱都不是大红大紫的命,平日里应多帮衬些…”话间偷眼瞧着媛妃的神色,见她嘴角含笑才又作:“前几日在御花园遇到钦天监时,他瞧着我们家明安便说这几日她的守护星暗淡,小则事事不顺心,大则引发血光之灾啊!可把我吓住了:这般如何是好啊?他又说若是有护身符坐镇方能平安抵灾,所谓护身符便是补上五行所缺之物并且要是有一定年份的了,这样才能佑明安平安…这厢我不好找这护身符啊!昨日妹妹我记着很多年前,姐姐的娘家来陪着坐月子的时候,送了套绯玉首饰给嘉懿公主。正好符合我们明安护身的条件,我这行来只望姐姐能忍痛割爱,将那套绯玉首饰让过给我。妹妹我绝不白拿!”
宜妃一个回身会意身后的碧霞呈上七彩锦盒,她满脸笑意地打开锦盒,说:“姐姐,这是当年新疆使者觐见大齐时献上的蓝田玉笛一副,皇上赐我的。这些一直都是我心头的宝物。今日想与你换那副绯玉首饰,妹妹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做成这交易的!还望姐姐成全!”
媛妃瞥了一眼锦盒里的蓝田玉笛,带笑说:“确实是好玉。可那副绯玉首饰是娘家的礼,若是这般给了你,怕是不合规矩罢。”
宜妃淡定地笑笑、:“早知姐姐是个明理知数的人儿。今早我亲自问了宫里的孙嬷嬷,连她都说:只要一物换一物、以玉换玉倒也无妨,只是要劳烦姐姐日后和娘家人交代交代罢了。”说话间她稍稍向前倾。
媛妃笑:“既然妹妹都这般了,我也不好再推辞。茱萸,到我宫里的屏风旁的樟木柜中取出一个雕花木盒来。”
茱萸应声而去,须臾,便捧着一个雕着木槿花的桃木盒前来。媛妃微微点头,茱萸便将木盒交给了红玉。
宜妃打开一看:但这副首饰真是世间难得的好玉!红自玉坠的背面展开,颜色变化细腻妖娆,如梦如幻,像是落日染成的彤云,周身通透没有丝毫杂质。坠子、耳环的样式还清雅脱俗,与传统的皇家订制不一般,相当出众。宜妃稍稍抑制了一下心里的喜悦,轻轻合上木盒的盖子,转头朝着媛妃笑道:“真是难得的上等好玉啊!多得姐姐割爱成全。我代明安再谢您了!”一颔首“若无其他吩咐,那妹妹先行告退,不叨扰姐姐小憩了。他日得闲定来和姐姐说说体己话!”说罢起身福了一下身子扶着碧霞,又一步一摇地走了。
媛妃命茱萸将蓝田玉笛收好。茱萸收拾着边说:“娘娘为何要与她换?且不说那套绯玉的价值,那毕竟是娘娘的娘家送给公主的。这宜妃娘娘也厉害,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若是不予她,指不定又想着什么法子要呢。她的个性我倒是比较清楚的。那年我生下伊桐的时候她便来看过我,恰逢我娘家人来看我,她便知道这事儿。”媛妃将双脚又放回竹榻上。
“娘娘,这一出是真是假?”茱萸捧着盒子侧首问。
“甭管真假,宜妃左不过想让明安在招待邻国皇子们的晚宴上显得出众一些罢了。”媛妃端过茶来小口地喝起来,茶水的沁香似染绿了她的发鬓。
“那…公主呢?”
“罢了。这天家的联姻有几个是真真儿的情投意合呢?不过是政事的牵带。就算古今不乏帝王家的佳话,各中的冷暖只有当局者才真正清楚。原是这世间有太多的凄凄戚戚,人们才对终成眷属那样地想往,添油加醋就不在话下了。若是明安真的嫁了过去,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可看到的仍是这四四方方的天,守着的仍是冰冰凉凉的殿。最坏的结果,若是成了枚棋子,那些看着的风光还不是从一个牢笼换成另一个牢笼的事情?我只盼着伊桐能安生地过完这辈子,我这做娘的给不了她最好的,是我不中用……”媛妃收了收被风吹起的腰间长带,咽了咽哽在喉间的泪意,转而又望着被风吹得婆娑的榕树。
茱萸叹“娘娘想得太透彻,别苦了自己。”
媛妃不知听到没有,仍看着阳光透过叶隙的光柱摇摇晃晃。
逸瑈午睡刚醒,尚有些倦怠,便扶着菱儿到御花园里看新进贡的秋菊。
这菊花还没见着,玉珠落盘般的笑声便传了过来,张望一下,原来是伊桐领着莲香和霭儿在踢毽子。伊桐的小脸透着粉粉的热,额前的刘海都被汗湿了趴在额上。
逸瑈站着看了一会儿便笑着说:“桐妹妹!毽子可踢得真好啊!”
伊桐忙转身,结果毽子便砸在了头上。只见竹林前立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似水的裙摆勾勒出了柔得似水的身形,粉面朱唇,一笑,百花凋零便有了原因。“瑈姐姐。”伊桐佯笑有些生生的唤着。莲香和霭儿紧紧地跪下行礼。
逸瑈便一步一莲花走来,揩了绢子伸手替伊桐拭去脸上的汗,嗔道“瞧你这汗出得。”逸瑈凑过来时,身上幽幽的衙香香气也一同扑来。
“谢谢姐姐…”语罢便将绢子收过来,说“这个我替你洗净了再还你吧。”
逸瑈有些诧异,垂了似羽的双睫,敛了眼神里的深意,含着笑意藏着凉意道:“桐妹妹这话倒是生分了。若这绢子妹妹喜欢,拿去也无妨。本是来赏菊的,路经这里,遇着妹妹,怕是搅了妹妹兴致,菱儿,我们再去前面瞧瞧。”侧过首去便绕道走了。菱儿微微一福身子也跟着去了。
伊桐攥着绢子立在原地,回首看着逸瑈娉婷的鹅黄色身影渐行渐远,心里像是缺了坝般——自卑、羡慕、嫉妒、胆怯……一下子涌在心头,那个绝世女子是自己的姐姐,那么多年来的压力、嘲笑、轻蔑、忽略全是由于这个姐姐,身边的人日日提及,自己却与她越来越陌生。她像是浴火的凤凰,万众瞩目;而自己却像是田间的芦苇,任风吹拂……心里沉沉地被压着,喉咙也有些收紧。伊桐深深地吸了口气,朝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莲香、霭儿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罢。莲香,这个赏给你。”语毕把绢子掷给莲香。
莲香谢过后抓着呆呆的霭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