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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转身便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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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旅行乌镇、婺源,在丽江古色古香的小店中喝一杯普洱,在敦煌的风沙中迅速地钻进汽车。
白清清坐定,装作不经意地打量对面的这个男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颓丧的气息,透过他英武的身姿弥散出来。她总是看不清他镜片底下的眼神,一双精明的小眼睛,被外物阻挡,切断了交流。皮肤是健康的荞麦色,绝不是常年缺乏户外运动的人。干净的短发立在脑袋上。手背上骨头分明。她突然看见,两个酒窝在他的脸上绽开。奇怪的男人,有酒窝。可她绝不知道,他几个月对她的偷偷观察,就为了今天的这一刻。
“你家是哪儿的?”他看着她,忍不住开口。
“嗯……我不知道!”
他忍不住大笑。
“我家在省内,你在哪儿?”
“在…新疆。”
“新疆?这么远啊。”
“嗯啊。我们家是种葡萄的,好多葡萄,有绿色的,还有紫色的。”她在使劲压抑笑意。
“那葡萄都多大啊?这么大?”他伸出手比划。
“不是,都是小葡萄。”
“那你怎么来上学啊?”
“不知道。我还有事,走了啊。”她匆忙地走了,觉得他还真傻。
图书馆,他坐在老位置。时不时地瞅那个窗边,外面下起了缠绵的秋雨,没有断绝,只听见声音,沙沙沙。黄叶被打落,随水飘零。不见她。还是不见她。
一连几天,还是不见她。
她或许在忙什么事,或许生病了。
他反复删改,终于发出了一条短信:怎么没见你。
良久,她回复:这里有很多很多的湖,成片成片。碧绿碧绿的,像玉一般温润。到处都开满了雏菊,我看见了近处的城堡。
长假,他回家。见到母亲在操持家务,额角的青鬓已发白,皮肤松弛,眼睛浮肿。他回想起小时候,跟小伙伴打架,打伤了别人,是母亲领着他去医院看望人家,付了医药费。小时候,自己淘气,害得母亲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他哭了几个月。母亲带着他去学钢琴,送他上学……他的眼角湿润,把头扭了过去。
“哥!哥!”豆豆围了上来。
“唉,豆豆现在都上一年级了,我来考考你,一加一等于几?”
“噗!”豆豆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妈,爸呢,还在出差?”
“嗯,海南那边的生意有点事儿,他过去了。”
“现在钱也挣得不少了,爸也该休息了,天天那么累。”
“我也这样想啊,可是咱们家三个吃白饭的,你要成家,豆豆还要嫁人,我们也想多给你们留些钱。”
“妈,我们自己也会挣钱啊,你们该歇就歇歇吧。”楚承风的鼻子酸了。
他也想过自己的生活。有理想,有激情,爱自由,可是父母怎么一直都不懂。
他想起他看过的书,最喜欢的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小克利斯朵夫凭借自己的奋斗一步一步收获了自己的成功。忍受了长期的非难、嘲讽、不公,也看尽了人世的冷眼。朋友离开,爱情失败,公众刁难,他就像孤舟在茫无涯际的大海上漂泊,却最终迎来了陆地。“一个人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小贝多芬。
电话响了,是她的短信。白清清。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短信看不出语气,电话听不出表情。她在哪里?她在看什么?想什么?
她是这样的一个女子,有才华,有美貌,却对人略显冷淡,脸上少有表情,要长期相处才能对她有所了解。最爱庄子和秦观词,最爱法国文学。会为了一句话流下眼泪,却难以为了一个人枯守到天明。在白清清看来,爱情都是虚幻的假的,永远存在在幻想中,爱上一个人,奋不顾身,其实是爱上了自己的幻想,自己的执念。
古龙说,酒会令男人想起女人,也会令女人想起男人。不同的是,男人喝了酒,会想起各种女人;女人喝了酒,却只会想起一个男人,大多数想到的是抛弃了她的那个男人。
她想起抛弃了她的那个男人。
他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角,象牙色的脸迎着阳光缓缓地绽开一个微笑,鼻翼翕动,看见他的厚嘴唇。他的厚嘴唇上流连过她的亲吻,深沉,绵长,口齿交错,要把对方吃掉。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吮吸他的嘴唇,舔舐他的舌头、牙齿、牙龈,又不由分说的被他舔舐。
她又目光迷离。再喝下一杯酒。
她想起了抛弃了她的那个男人。他在北京,距这里十万八千里。
在北京的那个男人,原是她高中时期的恋人。她不知该如何忘记。偶尔,半夜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头脑中分明印着刚刚梦乡之中他乌黑的眼眸,象牙色的脸,和温软的耳语。泪水又一次浸湿了枕头。
她记起父母离婚之时她趴在他怀中哭得汹涌,眼泪鼻涕满哪都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地用手摩挲她的肩膀。那时初春,空气温暖,似要把人吹醉。她远远地闻见了花香,拉着他的手寻找花树。他任由她拖拽着,眼前忽然出现了樱花。成片的樱林。那白中透粉,含羞地立在枝叶上,树枝在风中分开叉来。她看见在风中飘零的花瓣,伸手去接,却扑了空,花瓣兀自旋转,落到了一滩泥水中。她又一次泪流满面。
“张渡,你看着花开得如此之好,为何还要过早地零落。”
“因为它生得不够健硕,你看好些不都还没落吗。它们只是更懂生存之道,莫要过早地贪恋纷杂的尘世。”
时隔两年之后,在大学,白清清随团去爬山。春天的山谷,远比山外萧索,不见抽丫的绿意,只有干枯的溪流和枯黄的植物。她擦拭额头的汗水,脱下厚重的外套,紧跟前面人的步伐,沿着山间的小路爬行,偶一抬头,竟看见了崖壁上的一棵桃花树,只顾自己热烈的盛放,全然无视周边的清冷。白清清心头一惊,忆起儿时学的诗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还是早春三月,就有桃花迫不及待的开放。白清清继续前行,心头却忘不了那树桃花的影子。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眼前倒是出现了更多的桃花,成片成片,却无法将那一树孤孤单单的桃花比将下去。再回头,却不见了那树桃花的踪迹。很多年之后,若有幸再路过此地,再去寻那树桃花,怕是也早已忘了来路。也不知它是否还在原地。于是,此生的惊鸿一瞥也仅仅点染了一树桃花,横在记忆之中,又像是一个突兀的入口,不敢前进,只怕迷了归途。
楚承风在手机上点开她的照片,好几张。那是他趁她不注意时偷拍的。她在阅读中沉醉,脸上表情时时变化。他笑了。埋头继续写高数。
除了几次简单的对话中所了解的信息,他对她一无所知。他只是想要迫切地看到她,听听她的声音,他绝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她,爱情肯定不会如此淡薄,他只是有些迷恋她罢了。男人有时想接近一个女人,并非要出自爱情。
清清,我想你。他心想。
他又暗自苦笑,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子呢?对她一无所知,只是在图书馆见过,话也没说过几句。
而他今夜是如此的思念她。他想起她的音容笑貌,神情举止,她打哈欠时,喜欢用手捂住嘴。
上次恋爱是六年前的初中,毕业后再没了周雪的消息。他有时想知道,却从没开口问过。多年后,他甚至有些感叹当初鲁莽张扬的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过她,真的爱过她。夜深人静之时,他喜欢回忆往事,往事如烟般缭绕不绝,又不胜思。周雪在哪里?她还好吗?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忘记了自己?他突然无比地关心这些问题,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可是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样?她好,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她不好呢,怨恨曾经的自己。
他抿抿嘴唇,嘲笑一向纯爷们的自己何时竟如此善感。但是,他确实想要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身躯温暖,眼神明净,会和自己一同穿越金庸的武侠世界,一同冥想黑格尔的逻辑论,一同手抄金刚经、楞伽经。一个女人,钟爱宋词,如同花浓草软的江南,转身便成了柳永笔下的女子,珠帘半卷,颔首凝笑。
他站在窗前,窗户大开,晚风吹拂。他仰起头,看见满天星斗在城市灯光的映射下泛着模糊的光亮,他忽地忆起曾经答应她要去看流星,只可惜时间仓促。他想找出最亮的那颗星,便凝神仔细查看。可一不留神,只见空中闪过一道亮光,瞬间便消灭。他恍惚中,似是看见了。那是流星,平生第一次看见,无奈未能来得及许下心愿。如此匆匆相遇,闪过他的双眸,便要离别。他忽然想起她在雨天端坐在那里,寂静的样子,他看窗外的雨,目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