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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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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紫色烫金云龙描边的帷幕一层层垂下来,迦南香袅袅飘出金兽熏笼,弥散在昏暗沉闷的空气中。
垂首立在帷幕外的宫女昏昏欲睡,巨大的殿门紧闭,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可以隐约看到外面晴暖的春日日光。都是些豆蔻年华的姑娘,谁不愿穿着轻纱裙,踏着绫罗鞋与好友结伴踏青,碧湖采莲,清泉濯足,享受美好春光。青春被禁锢在森严的宫殿内,想必是一件顶顶无趣的事吧。
坐在案几边读书的昭帝看着小宫女慢慢低垂的脑袋,觉得可爱又可笑。
“碧喜,去叫醒宝珠,就说朕准她一日假,让她去太液池边采些春莲的叶子泡水喝。”唤来内殿的女官,低声吩咐。想着小宫女一会儿欢快的表情,昭帝嘴角都是微微的笑意。
“是。” 碧喜躬身领命,细步挪向外殿,没有一点脚步声,只有几不可闻的细碎衣料摩挲声。
果然,压抑的小小欢呼声穿过层层帷幕,传到昭帝刘陵晏的耳内。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手中的书。
夜间,批阅完一天的奏折,碧喜服侍昭帝回未央宫休息。走在太液池边,避开随行执灯的宫女太监,昭帝侧身询问,“怎么今日没见着宝珠那丫头把莲叶带回来?”
“宝珠当值昏睡之事被太后所知,太后派人按宫中历法杖毙了她。”碧喜做女官多年,此间种种所见不少,连语调表情都没有变过。
“哦。”昭帝侧耳倾听的姿势还未来得及收回,表情却有了一丝涟漪,他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感叹,尾音里似乎藏着一点惋惜的喟叹。但很快,那双英挺的眉眼又恢复平日的淡然,以及满眼的笑意。似乎方才只是听到了太液池上又开败了一朵莲花这样的小事。
烛火莹莹的队伍继续沿着太液池前行,昭帝的背影,在后面执灯的小宫女看来,竟莫名有些寂寥落寞。
少年得意的帝王,坐拥整个江山天下,他的背影,怎么会有寂寥的感觉。小宫女马上否定了自己的错觉,低头继续老老实实执灯前行。
惊蛰时节,盛京。
京郊曲江畔,青瓦粉墙的宅院内,修竹飒飒,嫩荷轻摇,于烟水迷蒙中透露一丝江南水乡的缱绻秀丽。半卧在藤椅中的宅苑主人——容端蕴显然也是这样认为,搁下已凉透的君山银针,他微微欠身,身旁的管家忙过来递上一盏新茶。
“长福,看这院落景色,可否有些江南意味?”并不伸手接茶,只悠悠问身旁奴仆。
“公子说是那便是了……这是今年新进的碧螺春,公子要不要尝一尝?”
“好。”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感叹了下知音不在身边,容端蕴随手接过犹自轻烟袅袅的香茗,茶叶萃取了初雪的甘冽、春风的柔暖,在水中舒展身姿,将饱满的香气释放。
“翠微新叶玉琼汁,只此一杯,可窥满园之春/色。”容端蕴捏着杯子赞叹。
“子皙,喝茶没琴听,岂不是很寂寞。”一把戏谑的声音自檐角传来。长福抬头一看,发现是自家少爷的酒肉朋友,沈尚书家二公子沈嘉佑。
“沈二公子。”长福依规矩行礼,只是沈嘉佑的位置使他不得不半仰上半身朝半空作揖。
不知用了什么奇怪功夫扒在凉亭的角落,沈嘉佑穿着一身艳丽的紫色暗金纹长衫,腰间的环佩玉笛叮当作响。
“哪来的琴声?你这带来的不是笛子么。”沈嘉佑精通音律绘画,常常嘲笑容端蕴只知道经商赚钱之道,人生着实无趣。
“容老爷子不是有把焦尾琴,嘉佑正想赏玩一把。”沈嘉佑露出坏坏的笑,眼神却异常清明。
“长福。”容端蕴瞥了一眼,了悟到他的意思。
“这……公子,老爷昨日派人把琴取回府里了,别院中并无其他琴具。”
“那就回府里取回来吧。”
“……是。”长福躬身退下。
待长福走后,沈嘉佑轻松一跃,跳到石桌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一饮而尽。
“徙花教的右使,江湖中有名的风雅之士,也有牛饮之时。”容端蕴惬意地躺在藤椅上斜睨着他,旁人只知徙花教左使精明,长袖善舞,右使风雅,精通音画。却不知左使本尊其实是儒雅公子,并不像一般的铜臭商人般俗气;右使虽才艺独绝,却是地地道道的风流纨绔性子,若不出手,根本看不出他竟身怀绝技。
“我这一路,从岛上飞奔回京城,着实辛苦的很。”沈嘉佑喝完茶水,瞧到容端蕴讥诮的神色,莞尔一笑,“瞧你面色红润,紫气绕身,想来是在你家老爷子赏的徵容别院待得快活的紧,不想回去复命了吧。”
“不许胡说。”容端蕴也缓缓笑道,“教主可有交代什么。”
“教主这次安排着实诡异,竟派了景细和菡萏带着牡丹门、荷花门下众人赶来盛京,她们人多脚程慢,估计半个月后才到。”
“哦?莲卿来了么?”不知被什么触动,容端蕴舒展的身体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早知你要问,我传信问过景细,教主确实让菡萏带着义弟来了。而且这次的任务——”沈嘉佑故意卖了个关子,顿了顿,容端蕴不自觉攥紧了手指,“景细说她悄悄询问芙蓉长老,长老只说京中将有大事发生。”
“教主苦心经营数载,许多事最终脉络都系连盛京,想必定是与皇室或京中官宦有牵连。”容端蕴沉吟道,“如今小皇帝就要行弱冠之礼,正式接掌皇权。”
“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想来也不愿轻易放手。坊间传闻当今圣上‘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应也不是个草包皇帝。今岁确是多事之秋。”
“只是,莲卿毕竟年幼,不懂召唤花事,教主派他来有甚用。”
……
沈嘉佑单手支颐,左手把玩着精巧的白瓷茶壶,听罢容端蕴一阵唠叨后咂咂嘴道,“小皇帝平素闷不做声,实则像极了他的短命老爹,心思沉得很。还有他身边那个异姓王爷,都是棘手的角色。太后如果与这两人杠上,那真得有场好戏给咱们看。”
“你怎知明亲王究竟站在哪一边?”容端蕴眸光沉沉,不知落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