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
哒、哒、哒。
走廊回荡着清脆灵巧的跫音与琐碎的窃窃私语，让位在庄园东側的主卧室隔一间的该隐不由得眨了眨疲惫的双眼，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拉过搁置在一旁的衣衫套上后，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扇门前、稍稍打开了一点门缝，凝视着外面的动静。
接着，该隐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猫着腰摸黑、寻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过去。
一名看起来不是这家宅邸的下人的少年身着朴素蓝领装扮，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他一边反覆抛掷手中那枚金得透亮的钱币，自顾自地玩起猜正反面的戏法，心情显然是喜不胜言。
而，做为宅邸的主人之一的佩尔西的披风是松垮得夸张，她像是匆忙换上的一般，而那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隐隐约约地映入少年们的眼帘。她正倚靠着墙壁，借着一盏如豆般的火焰的油灯那微弱而质朴的光亮、以及地上月光的微茫，用手里握着一把五吋的纯银制拆信刀慢条斯理地裁开封口的火漆，然后才取出信笺来静静地阅读。
……可是，大多数都是手绘卡片，该隐就窥视到其中一张是绘有一望无际的紫色帚石南花原野立着一块古老的石碑。
（…应该是…北约克郡沼泽之地的风景？）他心想。
“欸，我的大小姐，您是否可以赏赐可怜又饥饿的杰多一点伙食吗？”
自称“杰多”的少年将铸造一只鹰的金币放进胸前的小布囊，重新挂好于自己的颈脖间。翘着紫色乱发的头稍稍低下，一手把软呢帽压在胸前，微屈膝——甚至，视为理所当然地邀功。
“……”佩尔西对此却抿着嘴，摇了摇头。
“唔？”紫发少年眨眨眼，感到一丝疑惑。
“我请Shizuka去做，所以别拉唤人铃扰醒厨师、女仆他们的好梦时间。”
尽管佩尔西的面上持着平静淡然的神色，但该隐能听出她的语气很无奈，又像宠溺着心爱的孩子般哄着少年要乖巧地听话。
她朝对方招招手，随后在被唤过来的那个少年的面前——将自己的掌心轻贴在他的脸庞，拇指爱怜地来回抚摸下眼睑一带，认真地端详了后才撩起浏海落于额头一个亲吻。尔后轻轻的，只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就让对方红了耳根子。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小姐您别再给我晚安之吻了啦……”
杰多微微的碰触着刚刚被祝福之吻弄得发红发烫的部位，然后假意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看似认真地想了一下，像说笑话一般的嘟嚷着：“大小姐您该不会又在这个时刻大快朵颐的吃黑麦面包或者夏洛特蛋糕了吧？”
佩尔西考虑了一会儿，才难免以情地点了点头。
“……唔、呃……”
结果，那个紫发少年也没好气的瘪嘴一撇。他把白皙修长的手臂枕在脑后，俐落的转身欲想走人之际，又侧回了头，慢慢地垂下眼帘眨了几下紫眸。
“对了，大小姐……您真的不回给罗森达家的卡诺一封信吗？”
佩尔西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前方。那只刀柄布满手工雕花，充满浓郁的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拆信刀随手被她往上头扔，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翻转——杰多的视线就这么跟着弧线升降，看着它笔直的掉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铿——”长声。
“别提了。”她说。杰多看着大小姐，等她继续。“因为我，没有那种立场。”
.
.
早餐的时间，被受邀来的该隐与我们一家的人聚在长桌用餐。
由于母亲是已婚的身分，基本上只在她的床上享用早餐，所以只剩下我、身为家主的父亲、差我两岁的次男艾力克斯，还有比我小了将近九岁的么弟阿什利这四人……至于谢顿这位成年的长子，最近似乎跟远东之国来的男子混在一起了。但愿别更轻佻放浪的就好了。
“佩尔西的教父主动捎了封信给我们。亚瑟他说要邀请我们一家、咳，……当然还有该隐一起度过为期三周的餐会。”严谨的父亲难得在众人面前说话会吃螺丝而结巴，但他的脸上洋溢着喜孜孜的笑容，使阿什利愉快地吃吃直笑都没小责怪。
“请问亚瑟是……？”
艾力克斯的动作既优雅而缓徐的端起茶杯，闻香细品之后才小啜了一口唐宁茶，道：“亚瑟﹒洛朗特伯爵，同时还是一名医生。因为哈里斯伯爵从未在星期日上过教堂做礼拜，所以你不知道他们一家是正常的阿。”
他的声音掺杂着些许讽刺，但该隐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对了，你应该要知道日渐颓败的金侯爵家的葛蕾丝小姐前两个月时过世了，好心的亚瑟叔叔把他的两个私生子——十一岁的莱纳思、八岁的劳伦斯接了回去扶养，視如己出對待。”
“阿……葛蕾丝小姐生前似乎还和‘红夫人’之称的达雷斯男爵夫人是好朋友呢。”父亲忍不住轻吐一口气，接着紧闭双眼摇摇头。“……但愿这次的餐会，达雷斯男爵夫人与两个少爷见面之后的心情不会影响到肚中的孩子。”
“……私生子……”阿什利复诵了一遍这个被父亲忽视而过的名词，表情仿佛初次尝到一颗新奇的糖果。他露出求知欲的视线紧盯着在场比他年长的家人。
“呐呐、私生子是什么？上帝会对其进行严厉的惩罚吗？”
艾力克斯自然地绽开笑容，“就是‘曼泽（mam·zer′）’阿。”
他抬起头时，恰好与坐在对面强装冷静的我四目相对——艾力克斯看了我下意识握紧手，嘴角还噙着一抹浅笑，用满是从容的嗓音道出：
“《申命记》 23：3 『亚扪人或是摩押人不可入耶和华的会；他们的子孙，虽过十代，也永不可入耶和华的会。』曼泽同那些人的身上、不，是灵魂都被烙上永远无法抹减的不赦重罪印记——即使能够穿上体面的衣服走进教堂，跪在上帝面前，也只能怀揣着罪恶感的祈求、祷告。”
阿什利忽然间就掉下了眼泪。
（或许他是感觉艾力克斯一字一句都在敲击着自己的耳膜上？）
我将一块手帕递到弟弟的面前，看着他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接过，且一下下胡乱地抹着眼泪。我不由得皱起眉头表示不悦，紧盯着艾力克斯那双蔚蓝的眼仁。
大家好一会儿都保持着沉默，没有回答。
艾力克斯慢慢挪着视线，他和我都注意到父亲不慌不忙地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镶嵌绿松石的纯金彩金的怀表。
我无可奈何地翘了翘嘴角，就像是在回应我的判断，父亲微微颔首，稍稍前倾了身子让管家轻轻地拉开他的椅子，就这么笔直地伫立着。
“孩子们，请恕我先告辞。我晚点要与中产阶级的沃尔特商人谈生意。”
语毕，父亲理直气壮的同时，他瞥了眼阿什利的侧脸，沉下嗓音警告：“阿什利，站在众人面前之上的贵族小孩，不能哭得一蹋糊涂、大呼小叫——你该为此举动感到耻辱。”
阿什利愣了一下，擤了一下鼻子，他胆怯地点点头。
“即使你觉得他们不能听到教堂内唱诗班练习的声音，或者牧师的导言，内心感到万分惋惜，但也不能从人情的角度看待这件事。”
父亲拿着手杖朝脚边的地面咚地敲了一下，声音出奇轻柔。
“『国家兴亡，贵族有责』，这是孩子你们要记得——自己才是现代英国的缔造者，该至今仍引以为傲的观念。特别是十四岁的该隐．哈里斯伯爵，别把「贵族精神」与「骑士精神」混淆了。 ”
语毕，他背对我们打算大步离去之际，又与管家交头接耳几句。只见管家先是频频点头，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当着我们以及下人的面前，并不带着一丝感慨的转述家主的话语。
“……还有，艾力克斯你那番话真是令我的内心仍旧痛悔不已。这与我对你的期望似乎有一点背道而驰。”
艾力克斯登时浑身僵硬，脑中也变得一片空白。随即他的羞耻心与愤怒令他双颊瞬间胀红，连动一根手指都仿佛比登天还难。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