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星梦》牙刷

1、月华星梦（完）

　　1
　　空闲的时候，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两个人，静悄悄的。有时候阿星会呆在书房里看看书，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大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制的地板上，合着棉柔的窗帘轻轻的摆动起来，就像是跟着远处传来的潮声此起彼伏的打着拍子，那么的舒畅，那么的合谐。

　　海枯石烂不过也是这种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星开始慢慢的变老了。母亲总是皱着眉心疼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嘴里不停的唠叨，怎么白头发就比我还多呢？阿星却只好苦笑。您的儿子，也已经四十五岁了啊。

　　古人有云，四十而不惑。而到如今，自己的四十岁竟也过去了一半。当初坚持的理想差不多都实现了，空虚的感觉却一天胜过一天。想起年少的自己，酒后的豪言壮志，成功的意气风发。一转眼，竟然就过去了这么多年。

　　当年彷徨懵懂的少年早已不在，当年青涩悸动的爱情也已经消失了。空留一个人，一场相思，一个影子。

　　一场独醉。

　　怎么，就一下子老了呢？

　　2
　　突然一下子又忙了起来，筹策新片，选角，修改剧本，四处奔波。偶尔打次电话回家，只听得母亲在那边开心的笑着说，我很好，有文凤陪着，不用挂念。说不到几句，就急急的挂了电话。仿佛有一场未完的牌局等着，迫不急待的赶场。阿星暗自笑了笑，只得安下心来继续工作。不一会就听得有人喊，周导，这里……
　　导演！
　　周先生……

　　自然不会有人再称呼他为阿星了。今时今日，这个世界上，能继续这样称呼他的，除了他的母亲，只怕再也没有别人了。

　　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

　　记忆里神采飞扬的笑脸，时而温柔时而无赖的话语，一下子从脑海里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混进血液里一下下的敲打着心脏。

　　“阿星，我以后就随着达叔这么叫你了，你不介意吧？”
　　“阿星，达叔是前辈，你怎么就直接叫他阿达？这未免太……”
　　“阿星，快过来帮我对一下台词……”
　　“阿星，你盒里的青椒给我吃！”
　　“阿星，我累了，让我靠会。”
　　“阿星，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当演员？为什么我总是演不好……”
　　“阿星，我……”
　　“阿星，王导刚才夸我演的好，你听到了没？”
　　“阿星，你等着！我一定会红遍世界~~~到时候我就……”

　　是不是当一个人老了，就开始变的爱回忆了？

　　3
　　累极了之后返家，却发现母亲房里的灯仍然开着，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大厅的座钟沉闷的响起来，咚、咚、 咚……

　　12下整。

　　妈，怎么这么晚还没睡？缓缓的推开门，看见母亲半躺在床上，电视的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睡……睡不着，就看看电视。斑白头发的老人惊喜又尴尬的解释到。顺着她躲闪的目光，阿星这才注意到电视里放的是自己主演的一部片子，整蛊之王。

　　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至尾的浇下，疯狂的挣扎着，却找不到出口。

　　阿星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老人，昏暗的壁灯在她的四周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安详的包围着她。她微微的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无所遁形，那是岁月和劳苦的印记。

　　回来就赶快去休息吧。

　　阿星猛的转过身对着屏幕，眼前突然一片模糊了起来。文凤……她没来陪你吗？

　　哎，你这傻孩子。背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年轻人有自己的乐子呢，净陪我这老婆子干什么？

　　屏幕里在放些什么阿星完全看不清楚，只依稀听得些夸张的笑声和打闹声。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的声音缓缓的传入他的耳朵，阿星猛的打了个颤。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年轻的朝气的俊朗的脸。微笑的气恼的苦闷的开怀的脸。以及他身旁青涩的自己。就在这小小的屏幕里面，两个人，两张脸。

　　不知道在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阿星听着母亲似是责备又似无奈的低语，心里突然如乌云散去后的天空般明朗开了。

　　妈，我想去报考无线艺员陪训班……

　　……行啊。

　　转眼间，竟然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4
　　“不如我们接吻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那个人突然说道。

　　“你……你说什么？”

　　笑容加深了，明亮的眼眸像一簇火焰，吸引着不甘却无法自拔的飞蛾。“导演不是说了吗？要加强喜剧效果……我觉得这样一来……”

　　啊。自己当时的反应已经模糊在时间的长河里了。而那一声“啊”，却仍然在脑海里回荡飘扬着。似叹息，似了然，似失望，似期待。

　　不知道在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星轻轻的笑了。原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竟然无比清醒无比鲜活的在记忆里跳动起来。每一次呼吸轻抚脸庞的感觉，每一次心脏拍击胸膛的感觉。

　　唯一一次嘴唇碰触的感觉。

　　唯一一次近距离看着他眼神迷离的感觉。

　　终于，如痴，如醉。

　　“阿星，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还是……演戏吧……”

　　“我要做天皇巨星，站在世界之巅，那感觉一定很好！”

　　……

　　“你这样不行哦，做人一定要有理想，否则和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我……我想当导演！”

　　“好，就这么约定了，将来你成了这世界上的顶级导演，可千万要找我这个顶级天皇巨星拍戏啊……哈哈……你说好不好？”

　　他转过头来，认真的注视着阿星，闪耀如晨星般的眼眸定格在阿星的脸上，多年后，这一幕仍珍藏在阿星的记忆深处。

　　做人如果没有理想，那和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编少林足球的剧本的时候，阿星忍不住把这句话加了上去。

　　他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让一个人能够听到。他想让那个知道，他一直都记得那个星空下的约定。

　　5

　　当回忆已经成为过去,时间就在慢慢的证明,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庸人自扰。

　　那些你视之为瑰宝的诺言，别人却弃之如敝屣。而这却不是谁的过错，只是因为你是那个先爱上的人，便注定失去了一切。

　　少林足球快拍完的时候，助理田启文问道，主题曲应该找谁来唱。

　　阿星想了很久，然后轻轻的吐出一个名字。

　　就他吧。

　　歌的名字叫做踢出个未来，欢快明亮，旋律激扬。阿星知道他一定能够唱好，但他也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满天星辰，漆黑天幕下的微微风动，以及那个人近在咫尺的微笑和诺言。

　　他想告诉那个人，他终于做到了。

　　那个人去录歌的时候，他却因为片场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他忙碌，焦躁，大发脾气，时间却仍然按着它不紧不慢的步伐向前行进。终于等到快要收工，助手帮他接进一个电话。

　　突然间他想放下一切飞奔去电话的那头。

　　喂，我录好了……有事得先走了。

　　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止了脚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沉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镇定。他回答，好啊，辛苦你了。

　　星……星驰，我……

　　他还想努力的听那个人在说些什么，可是意识却飘到了远处，那个阳光下眉目俊朗的少年，带着讨好似的笑容对他说，以后我就叫你阿星吧？

　　阿星！阿星……

　　是不是因为过了这么多年，于是所有的记忆都变的模糊不堪漏洞百出了？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盲音，他才猛的清醒过来。苦笑着，把电话递给助理。

　　今天加班。

　　他仍然，有一个诺言等着实现。只是到如今，那个诺言，却变成只属于一个人的了。

　　6

　　在片场和其中的一个演员发生了争执。脾气上来了便什么也不顾的直骂其笨蛋，弄的到处人心惶惶气氛尴尬。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说他的不是，大家都是小心讨好奉承迎合着，究竟谁对谁错，显然没有意义。

　　甩手离开的瞬间，那个演员难堪愤恨不知所措的表情毫无预警的浮现在他的眼前，竟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合起来，无法区别。

　　“究竟我是导演还是你是导演？你只管照我说的演就好了！”

　　不是……我觉得……

　　不是这样的……

　　“阿星啊，我觉得你的那个想法挺好的，导演他可能是一时没想开吧，你不要介意，明天我们再一起去跟他说说。”

　　“要相信自己知道吗？”

　　“嘿嘿，我也被导演骂回来了，真是的，冥顽不灵的家伙……”

　　“阿星，别难过了，等以后你当了导演可要好好听听别人的意见啊，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在心里筑上了厚厚的城墙，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时间，真是一个可怕的轮回。

　　“我相信你！”

　　可是我却不再相信自己了。

　　7
　　接到助理的电话匆匆忙忙的赶回家，母亲正坐在沙发里一脸笑意的讲着电话，容光焕发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幸福和自豪。

　　阿星轻轻的走到她的身边，无声的坐在一旁。

　　老人朝他微微的抬了抬眼，眉梢里净是宠爱和温情。“他回来了，我把电话交给他吧？”

　　“呵呵呵呵，你净捡好听的话说，这几年也没见你来看看我？”

　　“……是吗？那改天你过来我再做给你们吃啊……阿星他也好久没吃过了……”

　　“你等等……”

　　喏，你的电话，阿华的。

　　颤抖的伸出手，在空中徒劳的抓了好几次却都扑了个空。那话筒就好像一个幻觉似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这孩子，怕是累坏了吧？无奈的把话筒塞到儿子手里，起身说道，我去做点吃的给你吧。

　　电话里面传来微微的呼吸声。一下两下，阿星在心里默默的数着。时间仿佛也乱了它固有的步伐，极快极快的，从阿星的耳边飞驰而过。

　　“那个……”“那个……”

　　“呵呵，阿星你先说。”耳边传来悦耳的男中音，那一声“阿星”，竟唤起了自己内心无限的酸楚和悲伤，一时间，喉咙似乎哽咽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除了这声“啊”，自己似乎再也无话好说了。前一秒的等待孤楚徘徊和无助，下一秒就变成了期待和欣喜。只因为那个人，只为了那个人。

　　“呵呵……”电话那边传来一阵轻笑，“你还是一样啊，一紧张就只会说“啊”呢。”

　　“你的助理跟你说过了吧？我的演唱会你会来的吧？”

　　“伯母让我去你家坐客呢，说要做银耳八宝粥给我喝~~~还记得吗？以前我们拍完戏……”

　　……

　　“阿星，你怎么不说话？”

　　“你……你还记得吗？”

　　咚、咚、咚……大厅的钟声费力的响了九下，余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来回荡漾，和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竟显得格外的诡异。

　　自己许是昏了头吧，藏了多年的话，竟然就这样说出口了。阿星无奈的轻笑了起来，支撑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信念，一瞬间就坍缩至无影了，仿佛过往自己坚持的一切全是泡影，自己的努力也变得微不足道得可笑起来，果然，要结束了……吧？

　　“笑什么？世界顶级导演？”调笑般轻快的声音在阿星的耳边响起，带着足以冲破一切黑暗的耀眼星光，径直的闯入他的脑中。

　　啊。如闪电般辟开一切的彷徨和犹豫，雨过，天就会晴了吧？

　　终于，不用再等待了……吧？

　　8 THE END

　　“阿星，快看……流星！”

　　“你许了什么愿？”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希望成为世界上最棒的天皇巨星~~怎么样，有志气吧~~~”

　　“阿星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想要你幸福，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阿星你这样不行哦，做人一定要有理想，否则和一杀咸鱼有什么区别~~~”

　　我希望帮助你成为天皇巨星。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将来你成了这世界上的顶级导演，可千万要找我这个顶级天皇巨星拍戏啊……”

　　然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阿星，”

　　嗯？

　　“不如，我们真正的……接一次吻吧？”

　　啊。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