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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雁声远过天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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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雁声远过天衣去
群山刚从沉睡中醒来,四周雾霭蒙蒙的一片。清晨的风是透明的,也是寒冽的,从林间树梢吹过,打着呼啸,让人顿生一丝寒意。
其实天衣圣教所在地苗疆四季温暖如春,连亘千里,千年古木,万载沉瘴,毒虫异兽何其多,热热闹闹的。但冷峻残忍,喜怒不定的教主,总让数万教众如沐北国寒风,不禁瑟瑟颤抖。刚才教主在圣宫甩下一句“七月十五开圣战”便头也不回离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
圣战其实是圣教内部人事更动的一种方式,凡有位号之人均可挑战自己所窥视的位号,包括教主宝座,现任教主丰昔便是挑战老教主秦不楷,以五招大败前教主,夺得大宝,从此呼啸江湖,让中原武林闻之变色。圣战手段不限,胜者可立马替下前任,败者大凡被杀,但也不乏生还者励精图治,以图东山再起。
圣教以教主为首,一切由教主号令,同时又以圣女为尊,但圣女没有实权,且除了嫁与教主外不能婚。而教主在出任大位前已成婚或年龄小于圣女,则不能与圣女成婚,否则便是亵渎圣灵。因此教主与圣女成婚是圣教最大的荣耀,被视为圣灵对圣教的最大庇佑。除却教主与圣女外,圣教下分左右两大护法,左领教外务,右领教内务。护法下又有五大使者五大司主。金木水火土五使者位左护法之下,负责圣教与中原事务。而毒蛊武巫阵五司主由右护法统领,专司圣教自身发展。而使者和司主下都有天干十支地支十二支卫队及其卫队首领,且不细说。
话又回到圣战,圣教教规记载,每二分又二分甲子年举行一次圣战,残酷的生死竞争保续了圣教数百年的兴盛不休。然而。圣教上一次的圣战距今不过十年,其惨烈让目睹之人心有余悸。如今教主打破教规,提前圣战,不知意欲如何,属下纷纷猜测,更有人惶惶不安。因为教主座下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大高徒,皆是文治武功出众的劲敌。
稍有头脑的人已想到,此次圣战,教主欲将手握重权的护法、使者、司主换成自己的徒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紫晶却不以为然,以她对教主的了解,教主并非未雨绸缪之人,他做事一向随性,不按常理出招。教主之位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随时可以为更有挑战性,更有趣的事丢弃教主之位,又怎会如常人所料那般只是安插自己羽翼,巩固教主之位呢。也许,他只是把圣战当成检查徒弟功课的测试,又也许他把圣战当作无聊生活的调剂。无论教主师父怎么想,无论下面教众怎么猜,此次提前而来的圣战对己而言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下面的人各怀其事,或摩拳擦掌,或静观其变之时,丰昔正歪身半倚半躺在行罗山顶岩石上,对自己掀起的波澜视若罔闻。他想到的是,紫晶已经十七岁了,培养了十年,终于教导出真正适合自己性情,符合自己要求的妻子。
十年前圣战结束,刚及弱冠的丰昔却觉得不如之前想的那么有趣。兴致缺缺之际看到暴雨骤停,山间瀑布下升起一道彩虹,于是萌生以赤焰、澄湖、黄铛、绿芦、青野、蓝田、紫晶为名,到中原找寻七个资质上乘的孩子收为徒弟。寻徒之事进行了三年,四女三男七个孩子分别来自各个阶层,乞丐、贫民、世家、公侯,甚至王孙,到了天衣圣教,除了重伤初醒,不复记忆的紫晶外,其他六个都被化去记忆,他们中有武功者亦被废去原有武功。
在授徒期间,丰昔又萌生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念头——与其单纯地收徒授艺,不如教养一个能容他、能宠他、能不畏于他、能与他谈心斗智,完全适合他的妻子。而么徒紫晶是不二人选,无论容貌、资质,还是气度,都是七人之中最佳,甚合他心意。主意打定,在之后的培养上,对紫晶的要求便更严。培养文治武功时,他不忘培养二人感情,当紫晶十三岁后,对男女情事已懵懂,他便时不时地光顾她的房间。如今紫晶十七了,是时候嫁与自己了。在此之前,他给紫晶备下的妆奁是“圣女”之位。
早在他任教主之时,苗族族长与大祭司便急急将自己八岁的爱女织鸢送进圣教当圣女,如今织鸢已二十有一,苗疆虽不若中原那般注重婚嫁年龄,但殷殷期待的父母总望女早日成凤,与圣教教主结得鸳盟,所以近两年来多有暗示,丰昔不甚其烦。不若让爱徒取而代之,早日与自己完婚。
翌日傍晚时分,行罗山下茗烟谷,红花翠树,莺啼虫鸣,泉声如铛,茵草如毯。一位身着淡紫衫子的少女无视四周如梦如画的风景,默默地坐于草地上,轻挥手中的草茎。细看这少女,十六七岁模样,眉似春山初黛,眼若秋波乍泛,面如雨中海棠,唇若丹朱新施,齿比两排碎玉。气质如百合一样纯净,如空谷幽兰一般高雅。清水芙蓉尚不足以形容她万之一分。
然而此时纤纤佳人面有寥落,一双灵动的眸子偶尔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似乎若有所思。而手中的草茎看似胡乱舞着,但精通剑术者一看 便知这是极高明的剑法。
“师妹,你在这里啊,教我好找。”一少年由远及近,眼看少女就在一仗之内,忽然近旁枯枝落叶小石块狂舞起来,纷纷攻向其面门。少年一时不察,竟防备不及,左右支招。未久便冷静下来,压低下盘,分别在八卦的掤、捋处进一步,挤、按处退三步,采、捌处左顾五尺,肘、靠处右盼一仗,然后跃入中间站定,随之周遭攻击停下。
面对少年遭袭,少女只是甩掉手中草茎,淡漠地望向远方。
少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懊恼地招呼道:“紫晶师妹,你也不用处处摆阵吧,好似你身在敌营。”
紫晶抬头对着少年忽然媚然一笑,随即又恢复淡漠的神色,好似刚才的笑容只是少年自己的幻觉。
且看这少年宝蓝长衫,相貌甚是俊朗。他便是六师兄蓝田。只见他瞬间懊恼又变成满脸优雅从容的微笑,随手摘了朵淡黄色野花,递与紫晶,用温柔而又情真意切的声音说道:“师妹一笑,如春暖花开,勾去了为兄的魂魄。”说着顿了一下,发觉紫晶正痴痴地望着他,便继续道,“后天便是圣战了,师父让我对决左护法,须知左护法成名二十载,功力不可小觑,为兄此战凶多吉少,不若师妹深得师父宠爱,可以拣现成的便宜。要知道圣女一位位尊而得来全不费功夫,多少人眼红着。话又说回来,师父这么疼爱你,有没有私下传授你独门功夫?”
“有。”紫晶羞容满面地答道。
“是什么功夫?快教与为兄。”蓝田一听果真有私密功夫,心下欢喜。
“下□□。”
“霞影剑?”蓝田一愣,忽然意识过来,甚为沮丧。“师妹果然厉害,魔音幻影功竟对你毫无影响。我甘拜下风。”说罢离开了。
其实紫晶咋听蓝田之语,心神恍惚,如聆听知心爱人的肺腑告白一般,但马上心下明净,知道这是他在施展魔音。
紫晶历来最得丰昔疼爱,这大家瞧在眼里,因此都以为师父会私下传授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功夫。其实丰昔为人素来反其道而行,他不认为紫晶是特殊的而特别教导。他要紫晶在平凡中脱颖而出,即使残酷的考验或许会要了她的命,也不会给她任何特权。一个普通考验都无法通过的人是不配通过的。当然,丰昔眼里的“普通”却是七个徒弟心中的“恐惧”。十年来,大大小小百来次考验,紫晶都有惊无险通过,也难怪那些师兄师姐怀疑师父偏袒小师妹,不然为何武功平平的她,却不若他们狼狈过关。
这些天他们或软或硬,纷纷来向她套过关密招,她一一机智打发了。
圣战在即,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紧张。那便是圣女织鸢。她武功不入流,当年凭的是前任圣女是她姑姑,禅位给她,而她作为族长和大祭司的女儿,身份显赫,即位理所当然,无人反对。十三年了,她已出落得楚楚动人,既有苗家姑娘的丰润妩媚,又有汉家小姐的温婉雅致,令教众膜拜又膜拜。然而圣女唯能嫁与教主,这是教规,何况像丰昔这样一头黑如墨滑如丝的长发披在身后,俊雅的容貌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冷峻和不羁,武功高强又身居高位的男子,岂能不令女子痴迷?所以这些年她心心念念等着嫁给丰昔。
但半路杀出了程咬金。听婢女锦儿讲,教主的么徒,那个自以为有张迷倒众生脸的紫晶,此番妄图与她争圣女之位。
“不过是捡来的野丫头,有什么资格当圣女!”织鸢忿忿然地走到假山洞旁。
“圣女息怒,玉体为重。圣女这样的金枝玉叶怎能同这等粗人动粗呢,咱们要智斗。”婢女锦儿劝慰着,并赶紧用绣帕掸干净石凳,扶织鸢坐下。
“允你进言。”
锦儿一时语塞。她只是想奉迎圣女几句,倒没想过怎么个智斗法。此时绞尽脑汁,也没个头绪,正惶恐圣女责怪时,听闻不远处有脚步声过来。
两人便噤声。
“师姐,后日的圣战可有把握?”织鸢认出这是教主第四个徒弟绿芦的声音。
“尽力一战罢了。师妹用毒厉害,想必有十成把握了罢。”这是二徒弟澄湖。
“虽说圣战手段不限,但同为圣教之人,大白天用毒,又怎会得手?”
“白天不行,晚上下不就成了。只说七月十五圣战,又没限定时辰。”
“师姐说得有理,多谢提点。”绿芦说罢作揖致谢,两人默契地望向假山下,收回目光,相视一笑,举步离开。
假山下,锦儿附在织鸢耳边窃窃私语,织鸢频频满意地点头。而后两人施施然离去。
天色渐渐昏暗,假山旁的大树上,一个紫色身影飞下来,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轻扯嘴角。暮色中,一双眸子清亮。
次日亥时三刻,一个黑影溜出紫云阁,快步消失在夜色中。半柱香的功夫,门前花丛中一个个子略小的黑影溜进紫云阁,片刻功夫便匆匆离开了。
先前溜出去的身影此时从屋顶跃下,悄然步入房间,打开药物柜,检查了一下,无声地笑了。轻松地走到床前,脱鞋掀被睡下了。
子时,圣宫灯火明亮。
圣女织鸢身着中衣,外披软缎锦衣,坐在内房圆桌边。婢女锦儿一身夜行衣,毕恭毕敬地跪在主人跟前。
“如圣女所料,奴婢埋伏等候不到一刻,紫晶便离开紫云阁。”
“看来蓝田没对我说谎。”
“那是,任何男人,只要看到圣女的美貌,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说与圣女听。”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平时一脸高傲的圣女此时已满脸得意之色。
“如此说来,你已轻松得手?”织鸢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尖刺。
“千香散和化尸粉俱已到手。恭喜圣女,旗开得胜!”
“好!接下来的事好好办妥,本座必有重赏。”
“奴婢先行谢过圣女。”锦儿喜滋滋地叩头谢恩。
蓝田之所以欺骗织鸢紫晶战前三天总会半夜出去练武,一来是因为他素来喜欢跪倒在他脚下的女人,像织鸢这种仗着家族背景趾高气昂的女人顶讨嫌。二来,他们师兄妹七人向来不合,此次紫晶面对几乎不懂武功的圣女,任务最轻松,他这个师兄有必要为小师妹增加点难度。若被她发现圣女的人战前溜进她房间鬼祟,加上圣女骄傲自负又依赖父母的个性,会有什么事发生?很值得期待。他确定,其他师兄妹有机会也会这么做的。
七月十五,人称鬼节,白日里却是风和日丽,与行罗山顶肃杀的气氛甚是不配。
紫晶站在丰昔身后,无视眼前修罗场,兀自魂游九天。
已过戌时,天色渐黑圣战接近尾声。除黄铛挑战右护法失败而亡外,其余五人皆成功。教主丰昔慵懒地托腮,漫不经心地半躺在屏榻上,半垂的丹凤眸不太起劲地扫过各位生还者,悠然开口:“增中护法。赤焰,右护法,专司中原各派武事务;青野,中护法,司苗疆各族事务;蓝田,左护法,司与中原生意,必要时与赤焰合作;澄湖,水使者;绿芦,毒行司主。”
说罢转过头,打断紫晶的神游,淡淡地吩咐,“紫晶,去向圣女讨教几招。”
“是。”紫晶跃出看台,向圣女方位抱拳致敬,“请圣女不吝赐教。”
心知逃不过这一战,织鸢出人意料地大方走入场中。
“丰教主名师必出高徒,本座不自量力。这样如何,十招内,紫晶姑娘能夺我手中之剑,本座定然挂剑而去。”
紫晶见师父没有反对,便欣然同意。
这是圣战中最有趣的一场比武,也是最无趣的一场比武,许多年后,圣教中还有人津津乐道。有趣的是,圣教两大美女对决,令众教徒大开眼界。鹅黄锦衣与淡紫纱衣融合在一起,恍若七仙女中最美丽的两位偷下人间,舞剑嬉戏,画面柔和美妙,引人入胜,丝毫不觉煞气。无趣的是,两大仙女不像比剑,倒似猫捉老鼠,一个躲得辛苦,一个追得困难。
终于,在第九招,紫晶凌空倒挂,一招水中捞月不果,眼看要跌落地上,情急之下飞出腰带,缠绕剑身,此举出乎众人意料,而剑也被抽离主人手中,飞向紫晶,紫晶险险接住。
织鸢怔怔望着自己的手,忽而莞尔一笑,翩翩而去。
红颜一笑思倾国。众人一时未回过神。
丰昔起身,拉了拉外袍,径直走下,经过紫晶时,低语道:“子时,临渊阁。”
紫晶微不可见地点头。
丰昔满意地大笑。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还没参拜教主、圣女,两人已前后离去。
戌时一刻,紫晶舒适地坐在浴桶内闭目养神。有人轻扣门扉。
“圣女,奴婢给您送服饰圣器过来。”
“进来。”
“圣女,大服需薰香,圣器也需焚香贡奉。明日卯时举行圣典。”锦儿在屏风外伺候,隐约看见里面有个窈窕身影在沐浴。
“恩。你办妥好了。”紫晶惬意地舒展身体,用水中花瓣搓揉玉臂。
“是。”
“办妥了没?”织鸢急切地拉着锦儿的手臂。若在平时,她决不会有如此失身份的举动。
“回禀圣女,一切妥当。大服内侧涂了不少千香散,香炉中也放了。量她再厉害,也得不省人事。”锦儿甚为得得意。
“这是不是中原人说的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她死也料不到我们会用她研制的迷药迷倒她。”此时织鸢也是志得意满。
事不宜迟,两人匆匆赶往紫云阁。进门便看倒紫晶身着大服,头梳飞云髻,歪倒在床边。
织鸢兴冲冲上前,拨转紫晶的头,左手掐住她的下巴,恨恨道:“生就一张狐媚脸,就迫不及待勾引人,我叫你下了地域也做个丑鬼,看你还怎么勾引人。”说毕,右手握匕首割断喉管,顺势划破如花般的脸。一下右一下,转眼间娇美容颜已丑陋得不成人样。
一旁锦儿催促道:“圣女,赶紧用化尸粉化了吧,不然被人撞见不甚好。”
织鸢知道她指的是紫晶不堪的脸,便放下匕首,取出药瓶,倒在尸体上。嗞嗞嗞,尸体瞬间泛起泡沫,伴随着腐臭味,逐渐化成绿幽幽的脓水。此时屋顶偷窥的黑影反身飞奔向远方。
临渊阁的丰昔欣赏着圆月,猜想紫晶此时必定在沐浴。她最喜欢静静泡在浴桶内休憩,而他也习惯坐在屏风外的藤椅上养神了。想至此,他起身离开临渊阁,,施展轻功向紫云阁奔去。
推开门,看到的是织鸢主仆幸灾乐祸地看着地上一大滩绿水,以及织鸢手上滴着血的匕首。
化尸粉!化谁的尸?
织鸢她们万万没想到夜深人静之时,教主会忽然来到徒弟房间,一时都呆住了。
紫晶!紫晶被眼前这个女人杀了。想到此,丰昔怒不可遏,一招寒鹰爪,两人顿时倒地身亡。
滇黔边界,一匹枣红色的马飞快地奔驰驿道上。马上一位劲装女子,清丽的容颜,微微上翘的嘴角,最突出的是一双慧黠多端、灵活飞扬的眸子,在漆夜中甚是有神。
不错,此人便是前一刻被毁尸灭迹的紫晶。料知圣女不会在武艺上与自己比试,尤其看到锦儿偷走千香散和化尸粉时,已对她们的计划悉知。
早就感觉到师父对自己特别。当他要她争夺圣女之位,她恍然大悟,师父要娶她。这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于是她将计就计,故入圈套。当锦儿燃起千香散离开后,她就潜入蛊林,找了个身形与自己相似的蛊奴,迷晕后遗容成自己模样,置在床边,自己躲在屋顶观察。一切如她计划进行,才易容离开苗疆,转向中原。从此,她更名谢心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