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师之二 咨询师的求助》叶埙然

1、之二

　　今天周末，但是对所有服务性行业来说，别人休息的时候，正该是他们最忙的时候。心理咨询是服务性行业。我们咨询室周末全体上班，而工作日，只有一半人在岗，其余人爱干么干么去，就这样，大家轮班休息。
　　但是我今天当班接热线电话。
　　我们咨询室提供2种服务方式，除了面对面的交谈，那就是电话咨询了。
　　理论上来说，电话咨询比当面咨询更难。因为在电话中，很多重要信息都缺失了，比如表情，比如目光，比如肢体语言。非言辞性信息有时候比语言透露出更多而且是更真实的情况。对一个心理咨询师来说，丢失这一块“金矿”是可惜的。当然，除非他/她是个蠢材，竟然从来不能读出那些非言辞性信息代表的意义，“金矿”给他/她也开采不了，因此丢失也就毫无可惜可言。
　　其次，是咨询师不能通过非言辞性信息向顾客传达友善之意。有时候一个微笑，一个手势所能取得的好感高过说一箩筐话。假如咨询师不能取得顾客的好感，他/她就无法获得足够的信息；更进一步来说，不取得顾客的信任，咨询师就算对症出方，给出建议，顾客也不见得照做，那么从最后效果而言，这个心理咨询就算完全失败了。
　　这个从理论上来说，更难的电话咨询是不是更富有挑战性、更吸引人呢？
　　错。
　　我们咨询室的大佬们，从来不干这活儿；稍有年资的咨询师也不肯干。结果就剩下我们这些进去一两年的，干这无人肯要的活计。
　　长时间地打电话，使人耳朵发红，一侧脸颊发热，颈椎僵直，肩背弯曲。更重要的是，我们面对的只是一部该死的电话，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甚至不能看见我们的每一句话在他们身上引起的反应——看不见震惊、躲闪、羞涩、沉思、顺从。看不见他们脸上的恭敬，我们毫无成就感可言。
　　咨询过程中最大的乐趣被电话剥削了，谁喜欢这活儿。

　　和别人一样，我不喜欢接电话。但是，既然不得不接受，我只好对自己做心理暗示：这是件有挑战性的工作，正适合喜欢无事生非、考验自我极限的你！

　　我坐在电话边，无聊中玩弄打火机的开关。其实我不抽烟，我的打火机都用来点蚊香或者烧纸片。
　　周六。上午九点。这时候往往不是人需要倾诉和帮助的时候。一天才刚开始，也许有的人还在睡梦中。一切在刚开始的总显得比较有希望。窗外阳光明媚，如果没有鸟语花香，至少还有人气。外物环境对人的影响总是隐而不显，但实际上极其重大。因此就算最悲观的人在早晨也不会显得那么颓丧。
　　而人最容易崩溃的时候在黄昏与午夜。因为一天已经过去，或者经近过去，生活中的矛盾积累了一天，选择在人最疲累最软弱的时候爆发。
　　据说在月球绕地球运行的过程中，月球引力将导致地球磁场周期性的变化，而这周期性的地磁场变化会引发地球上生物同样发生生理性的周期变化。这一点已经超出我的专业范围，不过我乐于相信这个说法。因为我听过无数次那些当过夜班的同事的抱怨，他们在6点到凌晨2点之间忙得脚丫子朝天，水都没空喝，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应接不暇，战场也没这样繁密的枪声。
　　生理性的周期变化，呵呵，其实心理反应还是要建立在生理的基础之上。

　　还没有轮到我当夜班，也许因为我经验还差一点。等我攒够一年的资历，估计也要上夜班了。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哪个家伙这么早有不顺心的事？做梦被追杀了？
　　“你好！这里是×××心理咨询室。”这是我们咨询室规定的标准的第一句话。
　　“……你好。”那嗓音低沉、有三分沙哑，可是磁性十足。要是做电台主播大概会迷倒一票女生？像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
　　“您有任何烦恼都可以向我们倾诉。”这是我们咨询室规定的标准的第二句话。
　　电话那段微微地笑了：“是啊，你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们只能伸出耳朵……”
　　我还没开口，他就堵住我的话：“听着！我只需要你伸出耳朵。”
　　“靠你祖宗十八代！”我在心里暗暗咒骂。服务性行业果然倒霉。看人脸色受人气。
　　对方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个干了八年的心理医生。”
　　？！
　　“我的工作，不必再向你解释。反正，你很清楚。”
　　“我最早在医院里当心理医生，医院福利不错，可是工资是死的，心理医生挂在精神科下面，说起来难听，好像我们是专门管精神病的。医院里最风光的是外科医生，受红包、接马屁，而最灰溜溜的就是心理医生。
　　那个时候我一直没有谈恋爱。
　　过了几年，朋友开了家心理咨询室，我辞职了，到那儿干。到现在，有五年了。我算是那的元老咨询师，现在收入很高，车啊，房啊，什么都有了。不能和那些大老板比，但是在我的同龄人里，我算混得很好的了。
　　我还没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我妈当然着急得很。我从来不往家里带女孩子，下班和周末也没什么活动。她老是催我，给她找儿媳妇，然后生孙子。
　　我其实是很孝顺的人，但这回就是懒，懒得动。
　　懒得结识女孩子，懒得追求女孩子，懒得听她们废话，懒得陪她们逛街。”

　　对生活失去兴趣。缺乏动力。我在心里下了一个诊断。但是我不敢让这两句话溜出来。他是一只老鸟，我哪儿敢在他面前亮翅膀？

　　“后来我妈死了让我自己找老婆的心，开始满世界托人给我说媒。因为我现在条件好了，我妈的眼光也跟着变高，不漂亮不要，个子不高的不要，学历不够不要，工作不好的不要，收入不高不要。
　　能通过这层筛子的人不多，有时候刚见了一面，才几分钟，我还没嫌弃那个女孩子，我妈就开始嫌弃了。
　　最近，我妈同事给介绍了个女的。1.75，作模特也勉强可以了。大学毕业生，在外贸企业工作，工资高，家境也好。最重要的是漂亮，性感，娇媚得可以拧出水来。”
　　“要不是她那么漂亮，我也没什么兴趣。我看见她的第一面就想，这女子真是艳媚入骨，好像世上真有天生的狐狸精。
　　她也很喜欢我。或者说她很喜欢我的条件。房子、车、月薪。
　　我们很顺利地彼此看对眼了，然后她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妈同事，就是那媒婆，一个劲夸我们男才女貌，门当户对。
　　我们很快就要商量结婚了。毕竟我年纪也这么大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干么呢？吃饭、看电影、逛街、买东西、看新房子、选家具、挑装修公司。我们甚至很少交谈。当然，那种说天气、物品价钱，讨论去哪家餐馆吃饭这种东西，在我看来是不算得交谈的。
　　可是有一天半夜她给我打电话，我困得要命，听见她在那头哭泣。
　　她絮絮叨叨地述说了半个小时。究竟是什么导致她哭泣。
　　然后我不得不开口安慰她。我惯性地说着话。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了五分钟才意识到，我所说的话与在办公室里，对顾客说的话别无二致。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开始沉默。
　　而她还要再哭泣啰嗦下去。我吼了一句：‘现在不是我工作时间！’
　　如我所料，那边愣住了，然后砰地挂掉。我冷笑一声，翻个身继续睡觉。
　　你以为我们最后是分手了吧？
　　不。我们结婚了。
　　原因很复杂，一句话说不清楚。
　　于她而言，也许是怕丢面子。各自朋友都见过了。双方父母也见过了，他们甚至都默许她偶尔住在我这里。如果我们分手了，她拿什么脸见人呢？
　　于我而言，是反正都一样。换一个人我就会有好心肠对她么？未必。何况这个也不错，年轻漂亮条件好。”

　　“我也没有认真去想过。
　　为什么。
　　一切是现在的样子。
　　要知道，自我剖析是痛苦的。我已经很长时间不愿去做这件事了。
　　我昨天碰见我的大学室友，物理系的。我们八年没见面了。我开车载他，我们出去吃饭。
　　半途中一个车祸现场。我们前面的车碾了一个老太太。我们下车看了现场，一片血肉模糊，肇事司机都吓傻了。我拨了120、110，周围的人开始越聚越多，我在现场变得水泄不通之前把车开走了。
　　我一边开车一边问他想吃什么。
　　结果他的回答是：你变得太多。你曾经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跳楼的消息难过好几天，但是现在……眼睛都不眨一下。”

　　“给他这么一说，大学的时光突然又回来了。
　　我曾经看见花落了都会有感触，碰见乞丐一定给钱。我们那时有一个不认识的计算机系的男同学跳楼了，我一个人难过了好几天。
　　那个时候我很敏感，观察别人，猜别人心思，一说一个准。老师夸我天生是学心理学的料。
　　我也很高兴。好像我是一个强力天线，什么都能收到。从来没有想过这可能有什么坏处。
　　后来我开始工作了，这该死的心理医生的职业。
　　每天都是跑来向我求助的人。不是有烦恼就是有悲哀，不是有困惑就是有痛苦。
　　我尽我所能，开解他们。他们舒展眉头走了，却要留下我烦恼。
　　有一些东西还好，与我的生活不大相关。
　　而有一些，却总是要引起我同感。
　　比如失恋，比如亲人过世。
　　每天都这样，一堆一堆的烦恼、悲哀、困惑、痛苦向我扑过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了今天。”

　　“现在我有点改变。我还是一个强力天线，但是有一点区别。
　　就是以前我很容易看出别人的哀愁，接着我也会有一点哀愁；我很容易看出别人藏着的欢喜，然后我也有一点欢喜。
　　现在我还是很容易看出别人的哀愁，可是我自己不会再哀愁，我还是很容易看出别人藏着的欢喜，可是我不会再欢喜。
　　我要是再那么容易有同感，我早和张国荣一样了。”

　　“我曾经爱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她笑我会觉得每一个毛孔都欢喜到呐喊；她哭泣我会觉得整个心都淹在水里。
　　我们分开很久之后我还一直想她。
　　可是等我做了心理医生三年之后，在街上看见她。她也看见我。很惊讶但是也很高兴地给我打招呼。我看着她的笑容，漠漠然。
　　我连她也不爱了。
　　我没有办法再爱一个人，爱情所要求的包容、怜惜、同感，在我这里已经一点都没有。
　　也许不是没有。只是我为了保护自己，藏得太深，连我自己也找不到了。
　　我曾经接待过很多顾客，向我请教关于丧失爱一个人的能力的问题。我总是说很多很多话，说得他们若有所悟，称谢而去。
　　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他们来向我求助是应该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回去了之后，那个若有所悟的‘悟’是不是有效果，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重新得到爱别人的能力。
　　不过，我是治不好自己了。”
　　他微微笑了。可是使我毛骨悚然。
　　“我自己就是心理咨询师，我最明白这工作。什么也不能解决。什么实质性的活也干不了。除非我辞去这份工作，不然不能改变什么。其实我只需要有个人来听我说。一双耳朵。现在，说完了。”
　　电话被挂断了。

　　八年。只不过八年而已。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小王进来拿东西，一眼看见我拿着电话发呆。
　　“嘿！怎么着了？脸都绿了？碰上个变态？瞧你那点出息，都大半年了，还能叫人给吓着！这还是电话里呐！说说，怎么个人？怎么个事？”
　　我摇摇头：“你谈恋爱了么？”
　　“没有。怎么了？”
　　“赶快找一个。晚几年就来不及了。”
　　小王看了我好几眼：“你没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