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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请君入瓮 沉鱼落雁居 第二日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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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满京城的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听说书先生说,昨夜京郊刘员外家失了窃,看情景,像是‘桃眼金鱼’的手段……”说话之人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会?不是说‘桃犯’早先已偷过百千阁了?”后者显然不信。江湖人都知道,“桃眼金鱼”每月只行窃一回。
“唉,”前者却反驳道,“这明摆着是有人想挑唆百千阁跟‘桃犯’的关系。要知道百千阁只做江湖生意,‘桃犯’偷盗的历来都是官家,官家人要买‘桃犯’的消息,百千阁是不理的。可若‘桃犯’在百千阁头上动土,百千阁怎么样也该追查吧……”
“原来如此……”
……
街上传扬的热闹,百晓千机阁里却无半分嘈杂。钟鱼没事人一样喝了粥吃了饭,跟楼忘忧打了声招呼就溜溜达达逛到大街上去了。昨日只顾着百晓千机阁的事了,还没来得及一逛。
洛阳城不愧是京都,街道甚是繁华,两旁的酒肆客栈商铺摊贩就不必说了,一路走来,钟鱼身上还沾染了不少胭脂水粉的气味。
嗅了嗅自己的衣袖,钟鱼抬眼去瞧那牌匾,撇撇嘴,心说,“流香阁,这名可俗了点,倒真是留香……”
钟鱼拎着根糖人慢慢悠悠又转过几条街,眼下这条街仍旧热闹非凡。她看了看过往的人流,心想这街还不都是一个模样,也就不必逛了。随意望了两眼便转身要走。
刚迈了两脚钟鱼就顿住了,忙转头搜寻。待看清楚之后,手里的糖人就掉地上了。
钟鱼合上自己的下巴,往一处烟花之地走去。
早就说沉鱼落燕居像青楼之名,果然被自己言中了——钟鱼苦着一张脸望着眼前这座青楼的牌匾,其上赫然五个鎏金大字:沉鱼落雁居!
这事是巧合还是……钟鱼心里嘀咕,忽然福至心灵,“呀!莫非无良师父的心上人竟是这里的女子?!我说无良师父哪来的文采呢,原来是偷了人家名号!”
千里之外,某无良师父冷不丁打了俩喷嚏。
钟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一合计,抿着嘴角贼笑着走远了。边走边掂了掂钱袋,方才在街头路过家成衣铺子来着,这些银两添置件男袍绰绰有余了。
百晓千机阁后院二楼,楼忘忧听完消息,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道,“也好,倒省下一番口舌。回去传话给玉娘,叫她今夜只管收网。”
“是,小的这就去办。”
楼忘忧目光瞥见街上远远走来的一抹黄影,嘴角一扬,“可不要叫我失望。”
钟鱼背着个小包袱,走在百晓千机阁后面的街上,心里惦记着无良师父风花雪月的事,竟像得了珍宝一样。四下望了望见没行人,身子轻轻一跃翻进后院里来,落地准备进屋。
“钟姑娘。”
钟鱼吓了一跳,抬起的右脚只好落回原地。她抬头循声望去,问道,“楼阁主有事找我?”
楼忘忧坐在窗前,抬手倒着杯茶,说道,“上好的南木玉露,钟姑娘上来尝尝吧。”
钟鱼望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楼忘忧,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人称做贼心虚的自觉,心想自己只不过翻了道墙而已,心虚个什么劲?于是挺直身板走上了二楼。
她也不客气,坐下自顾自地端起茶来喝。
楼忘忧望了眼她身后的包袱,抬手往她杯中续了些茶水,问道,“可还尽兴?”
“街上人太多了。”钟鱼随口答道。心里却想,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别告诉我,其实你真的只是打算找我喝喝茶啊。
“再过几日便是两年一度的牡丹花节,今年在洛阳城举办,人自然多。”楼忘忧随意说道。
钟鱼却来了精神,“听闻每届牡丹花节都会选出一位牡丹花神,只怕都是冲着美人来捧场的吧?”
楼忘忧嘴角一勾,“钟姑娘感兴趣?”
钟鱼连连点头,目光有些期盼地望着楼忘忧,同他商量道,“那个…等牡丹花节一过我再履约,可以不?”
楼忘忧面露疑惑,“哦?我还以为钟姑娘着急行动,今日便开始计算时日了。正打算同你商量今日启程……”
“哎呀俗话说的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钟鱼忙解释。
楼忘忧不动声色地看钟鱼一眼,问道,“你可确定?”
钟鱼一听有戏,忙点头应道,“恩恩,凑凑热闹嘛,好不容易碰上一回!”
“既然你如此动心…”楼忘忧拖长语调,“也好。”
钟鱼心花怒放,顿时觉得楼忘忧这人其实心眼也不坏啊,你瞧那眉毛是眉毛,眼是眼的,长得挺好看的啊,呵呵……
“对了,”楼忘忧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递给钟鱼,“物归原主。”
钟鱼都快忘了这事了,伸手拿过夜明珠,心想今夜兴许还用得着呢,笑嘻嘻地说了声,“谢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钟鱼兴匆匆地收拾好一身行头,喝花酒看美人去!
洛阳城是皇子脚下好乘凉,作为闵朝的京都,城内位高权重的达官贵人,腰缠万贯的商贾氏族,自是多如繁星数不胜数。也正因如此,洛阳城除了金子、银子外,还盛产一子——败家子。这些败家子们手里有大把的金子银子,整日无所事事,入了夜更是来了兴致。于是洛阳城入夜后的繁华景象,比起白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钟鱼一身华贵公子哥的打扮,背着小手踱着小步,慢慢悠悠晃到沉鱼落雁居石阶前。
“咦?新鲜、新鲜……”钟鱼一路走来,别家青楼门口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偏就这里清静,进出的客人也似颇客气体面的人物。大堂里灯火璀璨,看着倒也不至太过冷清。
钟鱼拿着柄折扇摇了两下,“看不出来,无良师父在这方面的品味倒是还过得去。”
进了大堂四下里看了看,客人不算多。二楼雅间灯火璀璨,时有乐声传来。原以为但凡青楼,奏的曲子便都是靡靡之音,细听之下,却觉此间曲调颇为舒雅清致。
中央台子上一班翠衣女子正轻歌曼舞。各人头上都顶着个白瓷茶盏。领头的是位粉衣女子,手中执着一个长嘴银质的茶壶。
钟鱼瞧着有趣,找了个位子坐下仔细观赏。大约歌舞已近尾声,只见台上翠衣女子已经围了个圆形,半蹲着环绕在粉衣女子周围。粉衣女子脚下舞步轻盈,裙裾翩跹间,腰身往前倾去,右腿同时高高抬起,摆了个极为美妙的姿势,执着银壶依次往翠衣女子们头上的白瓷杯中添水,茶水含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隐约还冒着层热气。
钟鱼打量粉衣女子斟茶的姿势,单凭左腿立着,仅靠一脚移步旋转,却是稳稳当当。再看那壶水细水长流,一滴也未落到杯外。待最后一个杯子茶满,银壶中的茶水亦刚好倾尽,分毫未差。
钟鱼随其他看客一齐拍案叫好,心中却想,这粉衣女子像是有些功夫底子,看来这沉鱼落雁居也是身在江湖啊。
粉衣女子浅笑着俯身道谢,“多谢诸位客官赏脸,小小心意还望笑纳。”
话音一落,十二位翠衣女子便袅袅婷婷地步下舞台,走到桌前将头上茶杯取下敬给看客们。
“有劳佳人!不知佳人怎么称呼?”钟鱼接过茶水,笑嘻嘻地对翠衣女子道谢。
翠衣美人留下“清儿”两个字,红着脸蛋娇羞而去。
钟鱼左右一看,忙也起身追上清儿,跟着她进了清水阁。
“清儿姑娘,你们这沉鱼落雁居,究竟是不是……”打量了一圈阁内摆设,钟鱼委婉地表示自己的疑惑。
清儿粉着一张秀脸,掩着袖子一笑,“公子是想问,这里究竟是不是青楼?”
钟鱼点点头,这姑娘真是善解人意。
“公子来了这儿,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清儿仍旧咯咯笑,“这里当然是青楼,不过姐妹们多以文会友罢了。”
钟鱼心领神会,就是清倌雅妓呗。
原来如此。故作清高的文人墨客怕是少有人来这里舞文弄墨,庸俗之辈浪荡之徒又会嫌这里过于婉约,啧啧,难怪生意这样少。
清儿瞧见钟鱼神情,敛笑问道,“公子莫不是后悔进错了地方?”
钟鱼“啊”了一声,“没有啊。我只是疑惑,你们生意这样少,怎么比得过别家?”
清儿又笑出声,“我家主子说了,咱们这儿不看来了多少人,只看来了什么人。这里可不是什么三教九流都能进得来的。再者说了,沉鱼落雁居的姑娘,文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艺能轻歌曼舞笛箫弦乐,怎么比不过?公子不妨多来几次看个明白。”
钟鱼点头应下,心道这沉鱼落雁居的主子倒是不简单。她摇了摇折扇,问道,“沉鱼落雁居这名字妙,不知谁给起的?”
“公子果真是个高雅人物,”清儿似极喜欢这个名字,对这名字的由来也十分知晓,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里约莫十八年前原不叫沉鱼落雁居。只因当年牡丹花节,咱们楼出了位名满天下的花神水钟月,被人赠了块‘沉鱼落雁’的牌匾,之后便有了咱们沉鱼落雁居。”
钟鱼听完掰着手指头,默默估计着年岁,十八年前…师父可正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啊!
果然有猫腻,钟鱼满意地笑,看来无良师父当年拜倒在了花神的石榴裙下,不过师父至今仍孤家寡人,八成人家花神没看上他啊……
“那花神后来如何了?”钟鱼忙追问。花神虽没成为自己的师娘,但自己怎么也该去看看,她得告诉花神当年拒绝师父是多么英明的选择呀!
“听闻花神没过两年就隐居了,有说是为情所困,也有说是嫁作人妇,反正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清儿有些惋惜,“我曾见过一回她的画像,当真是天人之姿…据说她才情很高,沉鱼落雁居才艺立足的规矩便是自她开始的。”
“那画像呢?”钟鱼退而求其次。
“我也不知去向何处。”清儿可惜地摇摇头。
钟鱼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转念又想,终究不是师娘,看来是没有这个缘分。
“对了,过几天又到牡丹花节,沉鱼落雁居该选定人选了吧?”钟鱼又来了兴趣。
清儿看她两眼,笑得神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钟鱼又“啊”一声,摸着下巴端详清儿。容貌清丽,举止大方,确实是个可人儿。
清儿见她如此神情,嬉笑两声说道,“公子别想岔了,清儿带你去见见候选花神如何?”
钟鱼一愣,“难道另有其人?”
“这是自然。公子这边请。”清儿引着钟鱼拐了几个弯,在一间叫做镜花水月的房前驻足,敲了敲门。
“玉姐姐,我是清儿。有位公子求见。”
“公子请进来吧。”房间传出个柔和的声音。
清儿回头,“公子,您自己进去吧,清儿先回去了。”
钟鱼谢过清儿,推门进了镜花水月。一进门,目光当即被吸引住了。
只见窗前矮桌上,摆放着一樽透明的琉璃水缸,约莫有半人高,水中央静静浮着几株睡莲,莲叶下游曳着几尾色彩斑斓的金鱼,摆着鱼尾穿梭在砂石假山之间。静山动水,皎莲戏鱼,好不活泼生趣。月影透过窗子倒映在水面上,细风拂过,微波浅漾,当真是镜花水月景象。
钟鱼走近瞧得正起劲,几乎将来此的意图抛之脑后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转身看去,极为意外。
“你怎么在这?!”钟鱼张大嘴巴问道。
楼忘忧一手背后,正望着她笑得无害,“有何不可?”
钟鱼狐疑地审视楼忘忧,难道这么巧,他也来此附庸风雅?转眼看向他身旁立着的两人,一个是清儿,正冲她调皮地眨着眼睛,另一个是那位粉衣女子,此刻也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看到那粉衣女子钟鱼才想起来,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番。模样身段都属上等,比之清儿更多一份柔媚,想来清儿说的人就是她了,于是问道,“你便是花神的人选吧?”
粉衣女子笑着摇头,“我叫玉娘,只是照看着这里。”
钟鱼皱了皱眉,刚才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明明是玉娘的,清儿又唤她玉姐姐,她不是待选花神,那谁是?
钟鱼瞧着面前三人的架势,不对,怎么那俩人对楼忘忧像是十分恭敬?她转了转眼珠子,不敢置信地打量楼忘忧,半天方道,“该不会…清儿说的花神候选人…其实是你?”
清儿扑哧笑出声来,玉娘也掩唇笑起来。
楼忘忧嘴角动了动,不以为忤,说道,“不是我,是你。”
钟鱼以为楼忘忧说笑,不在意地说道,“我开玩笑的!”
楼忘忧却笑着说,“我不是。”
钟鱼直觉的往后挪了挪脚,防备地看他,“楼阁主,你又算计什么呢?”
楼忘忧抬手示意玉娘和清儿退下,抬脚走向钟鱼。
钟鱼有些防备,忙往后退了两步。楼忘忧见她如此,干脆慢慢靠近她。钟鱼边喊着“你干嘛”,边急着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哎呀!”钟鱼只来得及喊这一句,接着就听“哗啦”一阵水花声,钟鱼半个后背就贴在水面上了。
“小心着些,钟姑娘。”转眼间楼忘忧已到钟鱼身前,适时伸手拉她起来,好心地提醒她。
“楼忘忧!你故意的!”钟鱼甩开胳膊上某人的爪子,“要不是你掌风偷袭,我至于栽进鱼缸里?!你想干嘛?”说着伸手去摸后背,差不多都浸湿了。
一阵夜风吹来,后背这个凉啊……
“阿…阿嚏!”钟鱼抽了抽鼻子,忙避开身去。
“先换下衣服。”楼忘忧伸手关上窗子,眼角含笑看钟鱼一眼,出了门。
门外清儿早已准备好了衣物,进屋关上门,见钟鱼一身湿衣,哆哆嗦嗦地站在窗边,忙说道,“钟姑娘,快将湿衣脱了,别着了凉。”心中嘀咕,这个节气夜里天凉,换个女装罢了,主子竟用这法子……不禁对钟鱼心生同情。
钟鱼撅撅嘴,“你果然知道我是女儿身。”
“你身段比我还要纤细……”清儿也不掩饰,将手里衣物递给钟鱼。没告诉她其实今晚就是专门等她上门的。
钟鱼到屏风后磨蹭着换了衣裳,披头散发的走出来。拿手捋着胸前的长发,蹙了蹙眉头,发尾也湿了大半。
“钟姑娘,我帮你梳头吧。”清儿拉钟鱼坐在梳妆镜前,“我手很巧的。”
钟鱼从镜中看清儿一眼,顺嘴说道,“我手也很巧的。”说完自己忍不住心虚,俩眼珠子贼亮。
清儿并不知钟鱼底细,只觉眼前这一双眸子生得可真是灵动。
钟鱼两手摆弄着裙角,透过铜镜瞧见镜花水月,赞道,“这房间真是别致。”
清儿顺着钟鱼的目光也瞧见了镜花水月,笑说,“这镜花水月是公子吩咐下来专为姑娘准备的,姑娘满意就好。”
“什么?哎呦…”钟鱼一激动往后扭头,一缕头发被拽疼了。
清儿忙松了松手,急切地问道,“弄疼了吧?”
钟鱼嘶着气,脑袋也不敢再乱动,随意地摆摆手,“楼忘忧是你们主子?你们该不会真要让我去选花神吧?”
见铜镜里清儿点头默认,钟鱼移开眼自顾看自己的脸,“这样也能看出我貌美?”
清儿没听出旁的意思,点头说道,“姑娘眼睛很美的。”
其实清儿也纳闷,论样貌钟鱼只是中人之姿,连一众姐妹都比不过。只是公子选了她自有道理,心里只当她才情更胜一筹。
钟鱼没回应清儿,兀自琢磨楼忘忧的所作所为。没想到楼忘忧这么快就故技重施,可气的是,自己居然在同一个绊子上绊倒两次。
不过她想不明白楼忘忧这么做有何用意。是打算重振沉鱼落雁居还是另有玄机?难道不着急找图了?又或许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正想着,清儿已经帮她收拾好了,“钟姑娘,个中缘由还是让公子同你讲吧,我这就去请公子过来。”
片刻后,楼忘忧拿着个画卷进了房间,见钟鱼冷着一张脸不理他,提了提嘴角却未说话。
钟鱼等了会见楼忘忧不开口,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先开口问道,“喂,”现在她连楼忘忧的名字都懒得叫了,“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楼忘忧将画卷放到桌上,闲闲地坐下,目光瞧着水缸中游来游去的金鱼,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是说想凑个热闹?”
“我是说过想瞧热闹,可我没说自个去选啊!”钟鱼跳脚。
“由不得你不去。”楼忘忧淡淡地开口。
“我们签的可不是卖身契!我答应拿图,可没答应选什么花神。契约写得明明白白,这事你管不着我!”如今钟鱼是契约在手,有恃无恐。
“契约怎么写的?”楼忘忧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我一年之内帮你拿到图,寻图期间听你安排调遣,尽心竭力,一年之后,无论找没找到,我们之间的约定都作废,从此两不相欠。”钟鱼示威一般看着楼忘忧,得意自己脑袋瓜子好使,记得一字不差。
楼忘忧却泼她冷水,“钟姑娘记性不错,不过悟性似乎不怎么好。你也说了,寻图这一年间,须听我安排调遣,怎么,想反悔不成?”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钟鱼笑着回他,“你也说是寻图期间了,现在可没开始寻图呢。”
楼忘忧也跟着笑,“看来钟姑娘记性也好不到哪去。”
见钟鱼一脸茫然,楼忘忧只得提醒她一句,“我记得,午时我已告诉过你,今日便开始计算时日了。”
钟鱼回想一番,暗自“哎呀”一声怪自己大意了,当时只顾着牡丹花节的事了,哪听得仔细。
楼忘忧看着钟鱼面色不善,接着说道,“你若反悔也无妨,不过是个身份罢了,你轻功好,仇家一时半会也追不到你。”
不提还好,一提钟鱼更气得牙痒痒。面子要紧还是小命要紧?不过是选个花神罢了,江湖中人也不知道她就是桃眼金鱼。况且……选不上也不算丢自己的脸面。
权衡了半天,钟鱼便妥协了,咬咬牙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楼忘忧看也不看她,回道,“你没这个本钱。”
钟鱼怒了,“那你就别怪我砸了沉鱼落雁居的招牌!”这沉鱼落雁居不是历来讲究才貌双全吗,到时她就字不成句曲不成调,手不能书肢不能跳,不砸烂他的招牌才怪!
楼忘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怕你想砸也砸不了。”
钟鱼不屑,那咱们就等着瞧。
楼忘忧没有多费口舌,只是说道,“到时自会见分晓。先将面具摘了,到时你须以真面目示人。”
钟鱼猛地转眼看向楼忘忧,满脸惊讶。怎么会……自己戴着面具的事,明明连无良师父也不知晓……
楼忘忧未理会钟鱼诧异并防备的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你不必奇怪我是如何知晓此事,只管照我说的去做。”
钟鱼心中愈发不悦,口气也连带着有些呛,“你猜到我的条件就是要戴着面具了,是吧?”
“不然,你以为凭什么让你去参选。”楼忘忧看着她开口,又命令道,“摘了。”
“免谈!”这可是她所剩无几的底线,钟鱼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楼忘忧也不多费口舌,伸手将桌上那幅画展开一角,露出一个女子的脸,然后便看向钟鱼。
钟鱼不解他又故弄什么玄虚,往前几步瞥眼一看,只看了一眼就愣了,顿时僵住。
“你怎么会有我的画像?!”钟鱼说完反应过来,冲上前去要抢画卷。
楼忘忧只轻轻移了移手,让钟鱼落了个空。
“如今你的底细只有我一人知道,但我并不保证明日仍旧如此。”楼忘忧把玩着画卷,慢斯条理地说着满是威胁的话。
钟鱼想不通他从哪里得来她的画像,按说她极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原妆上阵,自己的模样只有师父见过,而自家师父的丹青是什么水平她再清楚不过,能画出个人形就谢天谢地了。究竟何时露破绽让他抓住了呢……
事到如今只好另作考量,钟鱼冷哼一声,道,“摘就摘!”
说着让清儿打了盆水,从身上掏出个小纸包,将里头的药粉洒进脸盆中,搅了搅,捧了一把水洗脸,没过一会就见她脸颊边缘起了褶皱。
钟鱼沿着边上空隙,一点点将薄薄一层人皮面具撕下来,就着清儿递过来的巾帕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这才转身望向身后两人。
清儿此时看清钟鱼样貌,愣愣地微张了嘴巴瞪眼看着。她终于明白公子为何要选钟鱼了。
楼忘忧一直瞧着钟鱼的动作,看到她的脸也没有过多反应,只是盯着她仔细打量,不时瞥一眼画卷。
“看够了没有?”见楼忘忧一直盯着她看,钟鱼一介女儿家家的,脸皮终究薄,红了红,先撇开眼去了。
“没有。”楼忘忧一本正经地答道。
“……”钟鱼微微一顿,接着翻了个白眼,“那就快看!”
楼忘忧忍笑,收回视线,说道,“这几日你住在这里,玉娘和清儿自会替你安排。”说着起身,临走前又回头说道,“这次花节必定热闹非凡,你只管等着看好戏罢。”
钟鱼哼了一声没理会他。
这日钟鱼趴在鱼缸一旁,两眼紧盯着那条色白如雪的金鱼,钟鱼给它起了通俗易懂的名字,小白。
钟鱼瞧见小白游远了,赶紧往水缸中洒下点碎点心,没想到小白竟杀了个回马枪,一张嘴把点心给吞了。
“小白呀小白,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贪嘴呢?”钟鱼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小白训话,小白大剌剌的鱼眼翻了翻,摇着尾巴游远了。
钟鱼嘟着嘴,拿左手撑着半张脸,“你别不长记性,这毛病你得改呀,别人家给你就吃,小心你的小命啊!”
“小鱼儿又在跟小鱼儿讲话?”
清儿一进屋就看见钟鱼正对着鱼缸自言自语,这几天钟鱼都靠这个消遣时辰,她也习惯了。
“清儿你过来瞧瞧,小白是不是比之前胖了?”
清儿走近仔细瞅了瞅,说道,“没见胖啊。”
钟鱼还是不放心,“我扔的点心都叫小白抢去吃了,可别撑死了。”
清儿拉她起来,“那你还给它喂食。快点起来,玉姐姐找你呢。”
“又要教什么呀?我是扶不起的阿斗,你们怎么就是不死心?”钟鱼当即愁眉苦脸,不情不愿地被清儿推出房间。
清儿见她苦着一张俏脸,忍不住打趣她,“快别苦着脸了,要不是因着这张脸,姐妹们才不答应让你去选花神呢!”
钟鱼被清儿一激,心想我才艺是不怎么拿得出手,可是我自个说说也就罢了,你们即便这么认为,也别说出来呀,说出来我面子可往哪搁?
“我还不稀罕去呢!你们各个才貌双全,干嘛找我这个才疏学浅的人去?”
清儿一听这话默默叹了口气,翻翻眼睫毛听钟鱼往下说。
“好清儿,要不你去跟玉姐姐商量商量,别让我去了呗?你看这都第五天了,你们该教的也教得差不多了,我该不会的也还是没学会……还剩最后一天,换人还是来得及的!”
“行啦行啦,耳朵都快被你磨出茧子来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非去不可!”清儿不为所动,“别磨蹭了,玉姐姐该等久了。”
“你们可算来了。”玉娘拉过钟鱼的胳膊,“放心,今日不勉强你学什么,叫你来试试衣裳罢了。”
钟鱼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说道,“谁叫你们不早说来着?害我提心吊胆的!”
说话间几个丫头拿上来几件华服,引得在场几位姑娘眼冒金光。
钟鱼仔细瞧了瞧,挑了件翡翠色缕金挑线曳地长裙,到屏风后换了出来。
众人都盯着钟鱼,转不开眼。
钟鱼被这阵仗吓了一吓,两手不自在地扯着衣领,“咳…玉姐姐,这前襟是不是开得大了点?”
听了这话众人目光都往钟鱼胸前看去,也觉得是露得有点多,纷纷掩唇嘻笑。
玉娘回过神来,忍住笑意说道,“恩…这衣裳你该晚两年再穿才合身。”
众人笑得更欢,钟鱼也听出来玉娘话里的意思,红着脸就近拿了件月色长裙返回屏风后。
这身月色长裙泛着层淡淡的银色光华,在日光照耀下更加耀眼。衣领及袖口处银纹绣着繁花,腰身合适,前襟也熨帖,衬着钟鱼的凝脂雪肤,整个人显得极为脱俗。
钟鱼仔细扯了扯前襟,颇为满意地走出来。
玉娘走过去拉着钟鱼上下打量一番,“极好…就选这件吧。”
其他人也赞道,“真正是不食人间烟火…”
“那这剩下的衣裳怎么办?”有人问道。
钟鱼道,“不如大家分了去吧。”
玉娘没开口,清儿有些迟疑,“可这是…送来给你的……”
钟鱼撇嘴道,“既然给了我,那就我说了算。与其过两年再穿,倒不如姐姐们拿去穿了呢!”
众人听了这话又乐了,清儿想想,说道,“也是…谁知道过两年小鱼儿能不能穿得起来呢。”
钟鱼闻言怒视清儿,众人又是一阵嬉笑。
玉娘忙止住众人,“好了,衣裳过后再分,也该忙正经事了。”
接着玉娘安排好各人负责的事,嘱咐道,“明日就是牡丹花节了,小鱼儿若扬名天下,到时客人少不得蜂拥而来。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别出了岔子。”
一席话下来,众人都有些紧张。
钟鱼眼珠子一转,安慰大家道,“姐姐们大可不必担心。”
众人看她,“为何?”
钟鱼接着说,“我才疏学浅,花神之名只怕要花落别家,客人不就少了?只是怕砸了沉鱼落雁居的招牌……”
众人瞪她,“你敢!”
接下来的近半个时辰,红、橙、黄、绿、青、蓝、紫、黑、白、金、银等十一人轮番上阵,开始数落起钟鱼来。
“姐妹们的拿手绝活都教给了你,你还敢说你才疏学浅?”一身红衣的胭脂指着钟鱼的鼻尖说道。
“就是,”橙衣的落霞接着说,“即便你只学会几成,也足够光耀咱们沉鱼落雁居的门楣了!”
“姐姐的扬琴算是京城一绝,只教给了你,可等你给姐姐我发扬光大呢!”黄衣的琥珀交代她。
“姐姐也瞧出来了,这些个乐器里面,雅瑟你最是拿手,过乐理这关应是不成问题的。”绿衣的翡翠分析道。
“……”
最后清儿戳着钟鱼的腮帮子,威胁她道,“你若敢演砸了,小心我把你的小白捞了,喂给我的雪团解馋去!”
雪团是清儿养的大白猫,对小白的美色垂涎三尺觊觎已久了。
钟鱼咽了咽口水,看着面前“五颜六色”一众美人,心说这不是都很有气势嘛。
玉娘在一旁倒是看得明白,见大家也恢复了生气,正准备帮钟鱼说上两句,却见门口楼忘忧的人站在外面。
玉娘冲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散了众人,请那男子进屋说话。清儿也对那人点头打了招呼,拉着钟鱼出去。
钟鱼回了镜花水月,望着小白愣神。若不是方才看见楼忘忧的手下,她都忘了自己选花神是有令在身。手指来回摩挲着鱼坠,钟鱼心中琢磨,沉鱼落雁,镜花水月……值不值得自己锋芒毕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