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敢 此去经年, ...
-
【1】
曼哈顿的阳光新鲜而饱满,如同亲吻似的映在我脸上,我看着窗外美到令人眩晕的阳光,不禁感叹大自然真是姿色绝代。伦敦在一旁翻看汽车杂志,看到一辆新款亮蓝色兰博基尼的时候,不禁不断地咂舌。我本不对车抱有任何兴趣和好感,我觉得这些只吐粗气怒吼着闪过的冷血器械,丝毫不会尝试放慢时间,充满了功利却没有柔情。这种厌恶犹如孕妇闻到了炸猪排的油腻味,是打心底里的排斥。
但我知道就算是再怎么华丽的车都没法让伦敦如此欣赏地咂舌,我不禁对这辆车有了那么点兴趣。我好奇地凑过脑袋,就在伦敦的下巴下,仔细打量着杂志上亮蓝色的冷血机械。
“我准备买它了。作为送给你的订婚礼物。”伦敦一字一顿地告诉我,然后不停地抚摸着那辆兰博基尼的大图,就如同在抚摸最喜爱的姑娘的脸颊,我心里有了那么点不愉快,一提到婚礼,我就全身上下酸痛而肿胀,然后这种仿佛被火烧的感觉从胸口涌上鼻梁,再漫上眼眶,我忍不住哭了。
伦敦以为我过于感动,揽过我的肩膀,就像个没事人。“你多大了还这么爱哭?马上你要成为我的妻子,这些都是我为你应该做的。我辜负了你一次,就让我慢慢补偿。”伦敦的声音那么柔和,却像致命的凶器,一下下砸着我的脑袋,直到我头破血流。曾经闺蜜对我说,如果她能找到和伦敦一样侧脸美到令人窒息的男友,她一定狂喜到飞。或许曾经我和她是一样的,对伦敦极度的狂热,就如同他是红透半边天的巨星,而我是舞台下挥舞着荧光棒声嘶力竭的粉丝。可现在这种热情却慢慢消散,直到淡化成了一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开水。
“我不需要什么兰博基尼,再好的车让我开都是一堆废铁。你带我回中国吧,我想回上海看看。你记得我曾经工作的地方吗?我想在婚礼前去那里听一堂我师傅上的课,几天就可以搞定。”
我几乎哀求着他,他却愕然,那种巨大的落寞和失望是我从来没见到过的,我看见他眼中的光芒慢慢暗淡下来,然后表情开始僵硬,神情像藤条枯萎而后糜烂。“郁食,你是不是还没有忘了他。”
我感觉一抹苍白渐渐在我如沾了水的宣纸般的脸上一层层散开,我极力掩饰那苍白,可是他捕捉到了,眼神似乎跟着颜色移动的轨迹游走。然后他好像读懂了什么,站起身来,从牛仔裤里甩出一张银行卡。
“你去吧。一个星期后婚礼照常举行。”他脱下他雪白的白衬衫,阳光下他挺直的背脊竟然是如此优美的弧度,我觉得唇干舌燥,头也不回进了房间,然后重重地甩门,而客厅传出了嘈杂的音乐,似乎是伦敦在声嘶力竭地嘶吼某一首绝望的歌曲,恍惚间我听出是绯闻女孩第一季主题曲Believe。
耳边回荡着他愤怒的嘶吼声,房门此时成了我唯一的屏障,我捂住耳朵蜷缩在床边,试图用一切美好的回忆遮盖巨大的焦躁和不安。一想到我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曼哈顿而一辈子贪恋上海的温度,一想到我可能再也接受不了伦敦而苦苦摩挲池尚列的照片,我感到我的命运正在浑噩地四处碰壁,然后脚下一空,粉身碎骨。
【2】
几年前那个狂风暴雨的午后,我去永琪将我的黑长直染成棕色的长波浪,然后涂完半瓶channel唇膏,血红血红的液体顺着嘴角肆意流淌,我又画上重重的眼影穿着嚣张跋扈的衣服,冲出大学校门一路狂奔到上海人民广场教区的新东方大楼下。
劈头盖脸的雨水洗刷着我满脸的脂膏,终于它们的耐水性甘拜下风,层层叠叠歪歪扭扭,顺着我脸上的水痕,楚楚可怜地流窜到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上。我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看见自己浑身湿透,米色的针织衫映出黑色内衣,而我就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女鬼,红色黑色和其他各种杂乱的颜色打成一片,睫毛膏化成液体从我眼角悄悄滚落。
我掏出差不多快浸湿的手机给池尚列发了短信,问他该死的究竟有没有在上课,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我就一直在楼梯间的玻璃前端详着自己,数着发梢一共淌下了多少滴水珠。将近两百的时候,手机震动,他说在三楼十八教室上口译。我深呼吸,一口气冲上三楼,快要转弯冲向十八教的时候前台的职员赶忙拦住我,就像动物饲养员拼死守住老虎的笼子。
“同学。你是来上课的嘛?”
我白了那个女人一眼,“老娘是来找你们池尚列的,快闪开。”
那个职工看我近乎疯癫,浑身散发着呛人的酒味,犹豫着片刻放我通行,然后急忙跑下楼去找保安。我飞奔着跑去十八教,然后疯子一般猛地推开门把手,池尚列还没发现强行闯入的疯子,仍然忘情授课。怡人的暖气肆意吹在我脸上,我眼眶周围的血液犹如沸腾,我借着酒劲半醉半醒地跑向讲台边拿着话筒还在忘情讲解中美贸易的池尚列,一巴夺过话筒,然后狠狠摔在地上。话筒发出刺耳的声音,整个教室的人都夸张地捂住耳朵。
池尚列看着这样的我已经错愕,呆在那打量我奇怪的装束和满脸的女鬼妆,教室里的学生以为我是他女朋友,并没有我想象中尖叫着蜂拥出教室,也没有如我所料拥挤在池尚列身旁让他去打女鬼,而是起哄起来让他宽慰女友。
半晌他缓过神来,捡起话筒歉意万分地表示,“同学们我们休息一下。”然后拉着我的手跑出十八教。他拉着我一路狂奔,我特别喜欢那种奔跑的感觉,冷风迎面,呼吸都有小小的困难,仿佛所有的晦气都被迫离我远去而发出阵阵嘶吼。那天他穿着妖孽的白衬衫,戴着隐形眼睛,要知道我是一个白衬衣和美瞳情结严重的人,那天的池尚列就像百年难遇的传奇。
他带我一路跑到五楼的天台,撞翻了保安也吓坏了那个前台职工,拧开天台的玻璃门,拉扯着我站在避雨的地方。我曾经非常喜欢那个天台,伦敦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这里是我们你侬我侬的理想场所,可是伦敦一小时前刚刚和我分手,池尚列又欠揍地把我拖来这里,一时间我哭得稀里哗啦,捶打他并不宽厚的胸膛。
“大小姐你说清楚啊怎么回事?你把脸搞成这样丢不丢人?你要我回去跟我那些学生解释你是我的学徒你对得起我吗?”他的声音似乎充满了火药味,可我硬是没看出来他脸上有丝毫的责备,我一厢情愿地以为那是关切,那是我在伦敦身上永远没有找到过的关切。
“你自己去问你们好心的伦敦对我干了什么!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下半身思考吃饭的动物!”
“好好好!姑奶奶我打个电话给阿雕,让她先带你回休息室好好打理打理行不行?”他说着不耐烦地掏出手机快速打了电话给阿雕,我这才知道阿雕现在也在个点上课,一时间我心里各种委屈和愤恨莫名其妙地涌上心头,用力踢了他一脚,他在电话上才刚说到一半就躺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我感觉自己就像骑着扫把的巫婆,发泄了内心的狂怒之后我转身就要走,没想到他扑上来紧紧扣住我的身体,他的白衬衫挽到手肘,小臂拦住我的腰,我掐住他冰凉的手臂试图甩开他的纠缠,最后实在扯不动就用牙齿咬他。他痛得几乎要飚出眼泪。
“你这个泼妇发什么神经!伦敦甩了你又不是我害的你咬我不怕我得狂犬病啊!”
“那你抱着我干什么!”我松开嘴巴,突然间他向下用力,我穿着高跟鞋失去了平衡,被他狠狠压在地上。
“傻女人我怕你去跳楼!”
我感到胸口有强烈的压迫感,一时间我想笑,又想哭,我感觉没有一个人可以留在我身边对我言听计从,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满足我内心的需求,而压在我背上的男人终究只是我实习期间的老师,我们的性格太像又太不像,就像隔着鸿沟,纵使年龄相差不过四岁,那种代沟也异常触目惊心。他代替不了伦敦的位置,而他是我唯一可以哭喊的对象。
于是我哭了,大雨滂沱的那个午后,我哭得声嘶力竭几乎想要把全身的气力都使出来。迷糊中我感觉池尚列受惊,然后急忙松开我把我扶起来。阿雕也在几分钟后赶到这个伤心之地。
那天我很嗜睡,我在休息室吹着不太符合时节的暖气,裹着湿漉漉的衣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了一个又一个钟头,我犹如正在冬眠的动物,闭上眼睛怎么也不想理会外部的嘈杂,睡眠的感觉是闲适也是贪婪,犹如温水泡着我冰凉的身体。
我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回忆之前和伦敦一切——初识伦敦我还在高中,随后一直分分合合到了我上大学。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对于伦敦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陪酒陪聊。他是一个那么优秀完美的男人,而我却是一个为了毕业为了找工作而蓬头垢面的都市路人。
要说构成我们之间感情的全部因素,估计只有他在需要我的时候的一个电话,我在被忽略时的一顿大吵大闹。这段感情对我而言患得患失,我一直迷茫着没有方向。当我终于得到了在新东方第二阶段的实习资格的时候,他没有庆祝我职业生涯的开始,而是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他要去美国深造,专修金融。而我连金融压根是一个什么概念都不知道。原来他已经离我甚远,我赶不上他,也没法等他停下来。
我嘶吼,我发疯,我发出的一切咆哮都和雨声融合得异常地好。可是终究也没半个人影搭理我,以为只是大街上没拿到报酬而穷追不舍的那种泼妇。我想我要结束对伦敦的一切牵挂了,毕竟他是那个曾经惊艳了我所有时光的少年,而如今已面目全非。但我结束不了——
我醒来的时候池尚列和阿雕已经在休息室聊天,垃圾桶里是刚吃完不久的外卖餐盒,我虽然醒了但是我眯着眼睛凝视不远处的阿雕,直到她看了看表连忙拿起电脑包冲出门外准备赶去国定路上课,我坐起来,挠了挠满头陌生的头发。
——啊!我想起来了。我赌气把黑长直整成了这幅模样,只因为伦敦说过他很迷恋有黑色直发的女孩。
“醒了啊傻女人。”池尚列欠揍地瞟了我一眼,打开笔记本开始备课。我想我今天一定害得他英明大毁,估计下次来这里上课前台的职工就再也不放他进来了,想到这我大笑出来,抱着橙黄色的抱枕仰面倒在沙发上。
“你知道吗——伦敦今天告诉我他要去美国了。”我尽量抑制住我的哽咽,表现地坦然一点,坚强一点,不敢再让他觉得我是多么懦弱的小女生。
“我早知道了。”他漫不经心连上笔记本的充电器,弯下腰的时候我透过他的白衬衫看见了他纹路清晰的脊柱。“池尚列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们小俩口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管的。”他淡然地撇了我一眼,在外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一时间我语塞了,总觉得这两个字过于无情,却又找不到不合理之处。
为了消除这种尴尬我看了看手机,果然在我睡觉的时候,东方神起吧的吧务给我发了验证短信,说下一周东方神起上海演唱会的入场券已经快递,估计明天可以收到。我确认了我购买的门票数量——没错——两张。我感觉心里砰砰直跳,我试图深呼吸积聚我少到可怜的底气——有些害怕。
“我毕业那天东方神起来上海开演唱会,池尚列你得陪我去。”我把手机递给他,下巴抬了抬示意他看那条短信,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我,我试图寻找他眼神里是否有一丝期待,但我喝了酒头疼地厉害,最后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害我狼狈失恋的罪魁祸首!况且你帮我得到了实习的资格,我总得回报你点什么。”我拿回手机,七点多了,而我已经饥肠辘辘。
“郁食你真搞笑,请我去看演唱会不如说让我陪你活受罪。看在你是我最成功的学徒的份上我陪你疯一回也算庆祝你毕业。”他笑了,然后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他的表情有些迟疑,面部肌肉僵硬地不太自然,“今天去我家睡吧,看你精神不太正常你能回寝室吗?”
我愣了一下,没敢答应这大胆的请求,也没敢再得寸进尺让他请我吃饭,我让他先回去。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坦荡地笑了笑大步流星离开了休息室。留我一个人在沙发边上,我目送池尚列白色的背影,这一次是彻底一个人了。我开始空想,目送池尚列白色的背影,伦敦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机场了,鼻子一酸,好想打个电话给伦敦,拨通电话后却被告知已经关机。
“原来这混小子这么早就上飞机了,果真一点不假,就是一个冷血的。”我苦笑了半天,饿着肚子走夜路回学校,望着天空,好像我一定可以看见那架飞机飞机飞过似的。
【3】
在没有伦敦的日子里,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我十点就困了,然后七点又会准时醒来。我开始了第二轮实习,在新东方当一个月的助教,有的时候我也去旁听池尚列、阿雕和其他□□的课,学习授课技巧。我迫切地希望获得这份工作,然后成为一个像池尚列一样的教师。
我内心一直不知道我的理想工作是什么,可是自从高中在新东方学高口,看见池尚列在讲台边忘我地讲课,底下的小女生忘我地看着他飞溅的唾沫星子,我突然很嫉妒也很向往。于是我告诉自己,我要做一个像他一样的教师。
大二的时候资历尚浅却少年热血地来到新东方面试,没想到池尚列就是那些面试官之一,我在房间的中央切换着PPT,细讲一些有关股市的词汇和段落译法。可当看到池尚列低着头奋笔疾书批改学生作业的时候,我的脸顿时僵硬,感觉我多时的努力根本没得到最基本的尊重,而他竟然曾经使我的梦想萌发。愤怒和失望促使我一脚踢翻了他的桌子,然后那几个面试官把我像疯子似的拖了出去。
这一脚意味着我在新东方的路程尚未开始已经草草了结,我被拖出了面试的教室后,才感到饥肠辘辘浑身酸痛。我跑到附近一家小饭馆吃午饭,那里的红烧菜心和馄饨特别好吃,我开始不停地吃,仿佛要把所有的尴尬、失落和后悔嚼烂了咽下去。我发信息给伦敦,伦敦只回了我他在开会,根本不顾及我的各种失意,就在我即将爆发打夺命连环call的时候,我看见了巨大的玻璃窗外风尘仆仆的池尚列。
白衬衫,黑色西装外套,碎碎的刘海,阳光下可以看见他似乎戴了美瞳,醇厚的深咖啡色。我不禁嗤之以鼻,虽然我喜欢戴美瞳穿白衬衣的男人,可为什么这人就这么令人生厌。我继续埋头吃东西,希望他不要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样子。可是他还是走到了我的桌子边上,然后径直坐下来。
我抬头扫过他的眼睛,扔下手中的筷子,拎起电脑包就要走。“同学你别啊!我们领导很欣赏你的授课特点,决定留你下来试用半个月,从助教开始做起。”我刚刚吃进嘴里的馄饨烫了我的舌头,好不容易下咽后,我认真打量了我高中时代的口译老师。他没了从前略显青涩的模样,我想到他曾说过我们这个班是他的第一次,不禁有了一些小小的吃惊。现在的他说话方式熟练稳重,甚至有一些所谓老成,阳光下他的侧脸立体而轮廓分明,下颚是绝对精致的弧度。
“你是池尚列吧。我高中上过你的课。”我笑了笑,不想再表现得心胸狭隘胸无容人之量,于是我准备扫完面前的菜心和土豆。
“……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你了。你叫什么?”
“我告诉你你又不能请我这顿饭。”我一边吃,一边翻开手机相册,在岁月流逝的一个小角落,我翻出了一张布满蜘蛛网的照片,如果是冲洗出来的,必定已经泛黄卷边。
照片上有一个大学生穿着白衬衫,一丝不苟的着装,毫不散乱的刘海,手拿一支粉笔,偷瞄一眼讲台上的讲义。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不禁不好意思地大笑。“原来你一直暗恋我的啊,没事就算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们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我去和他们说收你为我的学徒,祝你早日得到工作,我们齐头并进。”他的笑容很坦荡,言辞过于官方,我不禁有些心虚而着急。
初识池尚列的我读高二,那时的我和已经大学的伦敦处于暧昧阶段,我一直觉得伦敦是惊艳我高中岁月的人,而和池尚列的短暂相遇让我确信他是温柔了时光的男生。和伦敦在一起我任性世俗玩世不恭,而在池尚列的课上我学会收敛尽量表现得端庄沉稳。
当然现在已经不一样,自从伦敦在曼哈顿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并突然在国际长途中向我求婚之后,我在伦敦面前没有了棱角,其实这真的挺奇怪,一切的根源或许是因为我内心有一直没敢破土而出的东西。我等着农人替我松开头顶的硬土,可最后还是义无返顾向下长出根须,再也不奢求阳光。这个容后再说。
“暗恋个大头啊我有男朋友。”我必定面红耳赤斩钉截铁地这样告诉他,一刹那我似乎捕捉到了他眼神里一丝小小的落寞和吃惊,可我忙着对他否认自己曾经的傻气。“在下郁食,感谢你给我了实习的机会。”我学着他的样子坦荡一笑,开口便是官方到不能再官方的致辞。
然后我到前台付钱。我一直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飘向那张桌子,我便一直不知道池尚列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当我离开饭馆满心欢喜地路过那扇落地窗时,似乎那个白衬衫已经没了踪迹。
当然我思绪游离是有原因的。往事一幕幕回放,似乎是因为我即将结束自己的大学生涯而紧张的缘故。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也就是我东方神起上海演唱会的前一个晚上,我焦躁不安,在曹杨路的授课点当阿雕的助教。阿雕在隔壁教室赶报告,我就在这个教室给学生默写金融类词汇。我是第一次给阿雕的这个班当助教,学生都不认识我,自然不知道我的火爆脾气。
我柔柔弱弱的身板,一副软妹模样,谁会知道我当年第一次面试就踢翻了池尚列的桌子?阿雕是出名了的优秀□□,与我和池尚列是朋友,自然也是我们的上级领导,她上课严肃而幽默,学生觉得助教也应该严肃幽默。而我因为各种因素焦躁不安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让他们大失所望。的确,我不会讲笑话,我只会正儿八经地讲课。
我报中文让下面的学生默对应的英文词汇,结束了词汇部分的默写,我和之前的作风一样,报一串金融类话题的英语文章,让他们做段落翻译。天晓得他们完全受不了这样的练习,抱怨声此起彼伏,我本就神经脆弱,一触即发,碰巧那天特别烦躁,我不禁摔了书准备发火。正当我开口之际,后排一个高高的男生站起来把本子朝我丢来,我头一闪本子砸中了白板。
“你发什么疯?”我看见他背着书包就要走,立刻站起来堵住他。
“助教只负责默写,你给我们做翻译不是存心刁难我们?”男生的声音很粗犷,就像喉咙沙哑的禽鸟。我不甘示弱抬起下巴,“你上阿雕的课都上了三四节了阿雕难道不给你们练习翻译?别以为我是吃白饭的,我学高口那一会哪就这么挑三拣四?你连翻译都不肯做你好回家去啃老了,花了钱不好好念你是浪费教师精力还是来浪费空气的?”
我说了这一溜很快就后悔了,记得池尚列跟我说过在新东方禁忌人格侮辱,我暗暗祈祷这男生别跑去投诉我,没想到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开始和我对骂,我们用普通话吵成了上海话,再用上海话吵到英语,我实在受不了这男生的目中无人,甩了一句法语给他,Fils de Putain!(与中国国骂相当)他显然还不懂法语,恼羞成怒终于拿出了最没种的杀手锏,掏出手机就给隔壁的阿雕打了电话,开口第一句就问候我全家。
我仍然记得那一天阿雕怒火中烧地跑进教室看见四目对峙的我们,然后赔礼道歉草草结束了助教时间。她拉我出来开始训斥我处事的方式,俨然一副领导腔调。我讨厌这种人,我讨厌自命清高的领导,我开始和她顶撞,最后我一怒之下甩开她紧紧抓住我的手飞奔出了教学楼。
当然后果异常严重,我被阿雕写进了报告中,第二天我从学校赶来新闸路旁听的时候,被池尚列一把扯进了主管室。他作为我的实习导师免不了一番责骂,我则更惨,像个初中生似的被留到下午,鉴于学生不再计较,我侥幸保留了我这份没有尊严的实习工作。
毫无疑问我错过了我的毕业典礼,我满脸委屈地坐公交车回学校,却发现操场上的毕业生像电影里似的高高抛起毕业帽,那些黑色的毕业帽就像乌鸦在天空中四处扑腾,我想打电话给池尚列,但那种巨大的失落感禁锢了我的身体。我在操场边上呆了三个小时,直到他们散了。
同一个寝室的闺蜜看见衣衫褴褛眼泪欲夺眶而出的我,递来我应该穿上的毕业服。我看都没看就紧紧搂住她抽泣。我害池尚列险些被降职,我同阿雕和池尚列的关系彻底搞僵,失去了伦敦,失去了所有值得我珍惜的人,我的大学生活也不了了之,我的人生怎么这么失败!
我开始有些害怕见到池尚列,曾经我们打地一片火热无话不说,曾经我们约好一起庆祝我大学毕业,可现在他一定对我失望透顶,视我为冲撞阿雕,这个他多年的绯闻女友的怪物。
我回到寝室,学校提供我们这些落魄的毕业生一周的寝室暂住时间。的确,我不想回家了,我准备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整理好自己,理清楚对伦敦和池尚列错综复杂的感情,然后找一份新的工作。要我这个样子去面对那些□□不满的眼神,我没那种胆量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闺蜜早早理好了行礼,本来毕业典礼和排队都结束了之后就马上回家的,但是听了我的一番苦水,突然决定留下来陪我度过这孤独的夜晚。我下意识拿过帆布包抱在怀里,却突然看见侧袋里塞着的两张东方神起的演唱会门票。我脑中仿佛闪过闪电,我翻开手机看时间,八点的演唱会,我还有时间赶过去。于是我飞快地化妆,在口袋里塞了金嗓子喉宝,带好钱包和门票就冲出了寝室。
七点多了,天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路延伸到校门,当我终于气喘吁吁跑出校门的时候,我看见学校对面停着一辆我再熟悉不过的车。一时间我呼吸近乎停止,剧烈的运动使我肚子生疼。池尚列照旧穿着白衬衫,靠在车门边上,然后向我挥了挥手。
我突然感觉那么轻松。这种轻松就像前一秒处于极度的绝望中,而此时此刻却发现眼前是一片灿烂。我高兴地近乎哭出来,像一个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迫切地冲向妈妈似的。我就这样激动地跑向池尚列,然后他二话不说把我塞进车里一路驶向门票上那个富丽堂皇的地方。
我们跟着疯子般尖叫着的人群蜂拥进体育场,我挥舞着荧光棒,声嘶力竭地吼叫,看见金在中似乎有跑向观众台的意思,我立刻跨过那些喊着东方神起或者其中某一个人的女生,挤到观众台边上,果然说时迟那时快,当我战胜那些抱怨我踩了她们鞋子的声音伸出右手的时候,金在中的手指尖与我轻轻一碰,我的血液一下子沸腾,整个人却激动地不知所措,像个傻子,挥舞着荧光棒大声嚷嚷着韩文。
突然间我觉得有些奇怪,金在中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一个地方拥挤,人潮涌动,只有一个白色身影站在那一动不动。他似乎在看着我离他越来越远,忘乎所以地喊着偶像的名字,然后僵在原地。我转过头,看见池尚列果然在看着我,眼神忧郁。我看见了他瞳孔中的深咖啡色,那种深咖啡色的美瞳和平时他戴的不一样,或许是一样的,但我此时此刻就是感觉不一样。
粉丝尖叫的声音再一次推向高潮,是沈昌珉完美的高音,那个高音刺痛了我的耳膜,我突然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担心,或许是粉丝的热情感染了他的热血,池尚列快步走过来,越走越快,每一步都那么有力,当我们近到只有一张纸的距离的时候,我们在这不合时宜的嘈杂里接吻了。
他的吻和伦敦不一样,伦敦漫不经心毫无细致可言,而池尚列让我感觉确实那么真实。只是我们放开彼此之后突然变得僵硬,突然好想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这一刻我比挨骂之后还要懦弱。
这究竟算哪门子的事情?我该让他觉得我是认真的而且已经暗恋他很旧了,还是让他觉得我不过是随意一个吻,没了伦敦我找个人重温过往激情岁月?那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阿雕不是和他一直暧昧不清吗?他是真心的还是因为阿雕的举动让他有了一丝失望而出格了呢?
我没再想下去,试图看他的眼睛,但那深咖啡色终究还是让人捉摸不透。我们之间的气氛那么僵硬,和演唱会的热情高涨格格不入。然后我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4】
“郁食,我想见你。”
演唱会结束后,我和池尚列分道扬镳,他开车送我回学校,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似乎那个吻根本就不算什么。我心里突然有浅浅的不甘心。我表现地毫不介意,坦荡而官方,没想到池尚列亦是如此,越发让我没了底气。
原来他是不经心的,但是那个时候那对深咖啡色的眼睛绝对不是随意。车停下,我打开车门和他道别,他笑着让我明天来上班,千万别迟到,以他实习生导师的身份,这句话很合情理,我又有了浅浅的害怕,害怕自己好像真的对伦敦没了热情,而希望可以陪伴自己的人自始自终都是坦荡而官方的池尚列。
他娘的,你就不能再出格一次吗!
我心里这样默念,脸上就越是落落大方毫无顾忌。我强挤出笑容对他说别担心,一直到我关上车门跑进校门里,我都没有再看见那双忧郁的深咖啡色眼睛。回到寝室我头脑一片混乱,翻开手机却听见这样一段留言。
惊心动魄。令人窒息。
“郁食,我想见你。你快回我电话,今天我们必须说清楚。”是伦敦,那个熟悉的号码,那个每次翻手机通讯录总会让我忍不住闭上眼睛的号码。他会说什么呢,他离不开我?他需要我的帮助?或者他说他在纽约搞大了纽约女孩的肚子求我指点迷津?我胡思乱想起来,索性丢下手机,开启了来电拦截功能。刷牙洗脸,脑子里不停的变换着画面。
伦敦焦急地打我电话的画面,演唱会池尚列吻我的画面。当我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给伦敦之后,我尽力抑制的悲痛一下子冲垮了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他突然说要娶我,在曼哈顿,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伦敦口吻谦卑,丝毫没了曾经害我狼狈不堪的高傲,那个完美的伦敦似乎在纽约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变得那么温顺,就像羔羊。而当我意识到此时此刻我才是翘着二郎腿的大灰狼时,我不知所措,茫然没了头绪。
“我对不起你郁食,但我明白,我们为彼此存在。原来我现在才明白你的珍贵。嫁给我好吗?”
我愕然,我找不出答应他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勇气。于是要我傻不啦叽地告诉他我在上海找到了新的爱人,只不过那个男人并不一定真心爱我?或者我要告诉他我很爱他,他走了之后我寝食难安甚至养成了早睡早醒的习惯,所以我要嫁给他?
电话两头沉默了五分钟,我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为什么”,却没听到他的声音,几分钟后他语气沙哑地告诉我他的寂寞。这真是讽刺,曾经是一个工作狂,对女朋友爱理不理的精英男性,经过了曼哈顿阳光的洗礼,开始意识到了寂寞的可怕?试问那些天我抱着枕头默默抽泣的时候,他可曾介怀过他毅然离开带给我的寂寞?
或许是他天生高傲矜持,他自持拥有完美长相完美身高完美头脑,他的所有自信在那片一切未知的新大陆却受到了他无法承受的排挤和冷眼,而慢慢失去了那些令我着迷的东西?是否现在的他学会了讨好女人,不再有那种潇洒冷艳之感让女人神魂颠倒?是否伦敦已经变了个样子,变成了需要我的样子,而我却慢慢释然了?
这样想来,或许真的是我过于无情。我试着虚伪一笑,“伦敦你得让我好好想想。”下一秒我怕我会崩溃,于是我掐断了电话,一个人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我怎么总是慢半拍或者快半拍呢?为什么就所有的巧合和大逆转就不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给我滚远点呢?我招谁惹谁了真是。
【5】
被学校赶出了宿舍,我只能回家,然后苦苦思索我的人生。曾经和伦敦见过双方家长,他们都以为在不远的将来,我们会在上海买房结婚,再不出两年给家里添丁。
伦敦他爸一见到我就大呼自己早生了几十年,虽然我知道这是奉承,但得到了被肯定的满足之后,悬着的心一下释然。我倍感自信今后我和伦敦一定会在一起。他们还没有确立下结婚的事宜就已经乐呵呵地筹划着未来,要生几个孩子,要在哪里安家,今后要做什么工作等等。或许在那个时候,这些美好的憧憬就已经彻底粉碎了我的生活,在伦敦告诉我他要去美国的那一天完全爆发。
上海已经步入十一月初冬的洗礼,我托着下巴跪在一架暖气前,试图温热我冰凉的手脚。我已经给公司寄了辞职信,就在前一天的夜里,所以我不再去实习,我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响,等池尚列给我打电话。可是他一直没有打来,我一直等到晚上他上完曹杨路最后一节课,终于按捺不住我巨大的失落和愤怒,我再一次跑下楼,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到学校附近的永琪。
我霸气地往空着的椅子上一坐,一个穿着黑T的理发师看见我吓了一跳,我对着镜子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让他把我的头发染回黑色,然后重新整回直发。他无奈地帮我打理了我三个多小时,待我终于满意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据说上海的十二点是最令人心醉的十二点,因为这个永不停歇的大城市里,莫名的伤心人总是聚集在此,映着十二点路灯模糊的光亮,我自拍了方才打理好的头发上了微博。
眼睛仿佛被针扎,池尚列微博在线,前一分钟还在转发他那些无聊的小理论,我颤抖着双手打下几行字,附上照片,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发布。其实真的是简简单单毫无挂念扭捏的文字。“向曼哈顿进发,我还是从前那个郁食。”
池尚列你曾经说过你很喜欢我卷发的样子,如果我变回了黑长直你会惊讶吗?池尚列你为什么没看到我来上班也不闻不问呢,作为实习生导师的你也有充分的理由骂我一顿。池尚列你究竟在装什么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来者不拒的人。
你为什么喜欢我却不敢说,还是你压根就没喜欢过我呢池尚列。
你为什么吻了我却装作还是好朋友,还是你压根就把我当朋友呢池尚列。
你为什么知道伦敦要走却不告诉我,还是你压根就想趁虚而入呢池尚列。
我没有接到他的任何电话或短信,他照旧转发着微博,只是转发地比平常更平凡,我巴不得拿起菜刀就冲到他家门口,逼问他为什么这么欠揍。我想他一定万分淡定地告诉我,我和伦敦之间的事情,他一个外人不想插手。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外人,只是我从来没告诉过你而已,你为什么就看不出来呢。
我无语凝噎,仿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而只有池尚列向我摊牌,我们才能免于一死。他就像一个完全捉摸不透的人,甚至比伦敦还要让我感觉患得患失,我凭着本能回到家里,默默地整理行礼,然后给自己画上浓妆。我穿上最喜欢的衣服躺在床上,把自己当做祭品,睡眠中也要带上虔诚的微笑。
我告诉伦敦我明天就要去曼哈顿找他,他喜出望外给我打了国际长途,他的声音那么陌生而惨白,他告诉我订某个机场的机票,他来接我,去他打拼了许久终于买下的房子。
原来他一直都是那么成功,那么优秀,他的自信甚至根本没有消失半丝半毫,他的寂寞是什么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我要报复,我要豁出一切来报复这不争气的感情,和那个不争气的人。
我走的决然,一声不吭,除了告诉我的家人要去纽约找伦敦之外,我只告诉了我的闺蜜,然后官方而坦荡地祝福我所有的好友和亲人,似是再也不见。我给池尚列发的信息和那些亲朋好友一样,只不过少了一个句号,我不知道是我内心的执着不允许我一视同仁,还是我尚存一丝侥幸。
当我在微博上晒机场的照片时,池尚列终于心急火燎地打了电话给我,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一刹那我就有了那种极度的兴奋和安慰,眼前水雾模糊,我毅然掐了他三个来电,终于在飞机起飞前十分钟接了他的电话。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只是尽量用理智克制着自己。“郁食你他妈给我回来。”
“老师你没有挽留过我。”
“你回不回来,你……你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我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哽咽,而我已经笑成了痴子,他终究还是喜欢打擦边球,他终究还是没那种魄力和底气,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我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键,然后挂断了我二十余年在上海的最后一个电话。
眼前那个青涩的大学生仍旧清晰而真实,我想伸手去触摸他却碰到了前面乘客的后脑勺。我失声道歉,然后像没了玩具的孩子,蜷起身子,眯着眼睛看窗外越来越小的这座城市。
【6】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我挥舞着四肢醒来,已经凌晨两点,房间外寂静地没有声音。我推算着时间,现在应该是上海的下午吗?我脑子有点发昏,我禁不住捶打我的头。我回想起几个世纪之前的方才,我和伦敦吵了一架,他留了一张银行卡给我,然后我落魄地逃走了。
订婚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池尚列,我一直在做着无数假设,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来纽约,如果那一天他告诉我我想听到的东西,我会不会更快乐一些。但是一切我都不得而知,我的前路一直漂泊不定。
或许我一定会来纽约,因为我没有胆量投资我并不确定的项目,我不像伦敦,本以为即将倾家荡产然后在异国的监狱里消磨下半辈子,突然间传来消息他的投资成功了,如此巨大的反差终于让他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苦笑了一个晚上,笑到肚子抽筋,就像在飞机上一样,我照旧在苦苦冥思我的生活,仿佛一切都渐渐变得无所畏惧。我鼓起勇气打了国际长途给池尚列,我心里忐忑不安,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仿佛已经隔世了几个轮回,他或许会变得比伦敦还要陌生。终于接通之后,我的心一下子紧紧收缩,血液似乎倒流。
“郁食!是你吗?”
“我快要结婚了,伦敦放不下你这个朋友,让我来上海看看你。我明天的飞机,你看合不合适,我们到新闸路那边的沙县小吃吃个晚饭吧。”我的语气尽量平稳,但电话那头的我已经手舞足蹈。
“我不太清楚。我这边的这个助教有点烦人。”
“嘻嘻,加油工作!早点买房给女朋友。”
我觉得他好像愣了一下,我便不再忍心听下去而挂断了一分钟都不到的长途。懦夫,你真是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