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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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四月，南京。
顾凝之走出白楼的时候，恰有一捧海棠花纷纷落在脚边，天光渐渐浓稠起来，携裹淡淡的温柔。其实并没有晕开什么香气，她却恍惚觉得，鼻端嗅到了一些些味道。
不是花香，隐约是……墨香？
顾凝之抬头去望枝头清华初露，花瓣上颜色是被惊蛰后第一场雨洇湿的胭脂色，很美。她突然动了心念，微微踮起脚掐了一朵海棠，细致地别在了襟前。红海棠陪衬白色棉布衫，深浅设色，是谢识青的偏爱罢。顾凝之惊讶于自己竟还能如此清晰地记得她的喜好，不由敛起黛眉，极轻地笑了笑，而后低头去嗅那夺海棠。
果然是什么味道也没有啊……
晚风分付天色，吹散着霞光也浅薄起来，不复暮时的浓郁激烈。顾凝之不知怎的，晃了晃神，便觉得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凝之。”
这声音清冽而秀润，不比一般女儿家温婉娇柔，像白宣上凌厉的笔锋，清朗朗得倍觉硬气，绝似碧竹青松。
……是识青。
顾凝之脚步不由错了，怀里的书画险些没抱紧。她急急回转过身，那些海棠花被卷着拂过她的裙子，悠悠荡荡，便飘进了白楼的门里。
红砖白楼，青藤黛瓦，时光趴伏在屋顶上沉静喘息，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是了，识青去国留洋，已快有十年了，怎会出现在白楼呢……
顾凝之低头一笑，与襟口那海棠对视着，唇上颜色分它一半浅淡，微微抿着，好看得似谢识青临帖时曾经勾划过的清绝姿态。四月，海棠花别在她的襟口，而谢识青，在遥远的某处清秋，也许此刻也正低踩过枫树下的红叶？
红叶……
顾凝之又笑了笑，不由用臂弯托住了手里一摞书画，将最下一本古籍取放上来。摹本已旧了，然而那种光阴沉静的味道，依然令人迷恋。她慢慢翻开某一页，孤冷峭拔的笔锋转折处，有一枚红叶笺颜色亦旧了，却兀自生动。
连红叶上的诗句都清晰如昨。
“识青……”
顾凝之乍然莫名酸楚起来，她拈起这枚红叶笺，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唇齿间却只仅仅露出一声她的名字，低至难以分辨名姓。薄如新酒的红叶，托在掌间却似有了蝴蝶钗的重量，沉沉的，教人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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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春，南京。
“凝之啊，来，”顾石宣招了招手，温温一笑，摸着花白的须发，“这是识青，谢家的五姑娘，她是来学书法的。书画一家，以后你们一处学着，要多交流心得才好。”
谢识青淡淡一眼扫过来，掠过顾凝之的脸孔时，她瞳孔中流光明明灭灭，沉浮间似透露出无数转折痕迹：“谢识青，同门学书，还请顾小姐多指点。”
“谢姑娘客气了，凝之也不过早入门几年，担不得指点二字。微末心得，与君共勉便是。”顾凝之沉沉静静，黛眉收敛着，长睫覆下一层淡淡阴影，“早听先生提起，将要新收的弟子资质出众，凝之倒是要请谢姑娘多多指教才是。”
谢识青眉尾动了一动，也不自谦，只颔首道：“与君共勉而已。”
顾石宣见二人言语谦谦，心中不由开怀，便笑道：“凝之，你与识青日后便是师出同门，不必如此客气，彼此之间唤名字就是了。”
“是，先生，凝之记住了。”
谢识青又扫一眼过去，看她低眉敛目，神态沉静，自有不惊不惧之风雅，眼中终于露出极淡的笑意来，顺时添得七分华彩。顾凝之不经意侧过脸去，瞳眸里分明停驻了一霎惊艳。
二人视线相触，却各自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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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四月，南京。
谢识青拂落肩头跌落的海棠花，注视着面前的顾凝之，低声道：“凝之，时局动乱，我爹言道，南京很快将不太平了，他要速速离开南京，赴英进修。”
“……这是好事，是伯父想得周到。”顾凝之怔了怔，半晌才笑了笑，手指缓缓拨弄着母亲遗赠的蝴蝶玉钗，“眼下各地烽火四起，南京……也动荡得很，这战火不知道几时才能平息，乱离人求个苟活罢了。走吧，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不如待来日长。”
谢识青沉默着，突然苦笑了一下：“我辈中人，别无所有，惟满纸墨色，能济何事？下辈子……下辈子定为好男儿。”
她定定地看顾凝之，黛眉青眼，墨画里暗暗勾勒过的轮廓，无法随身携带的牵挂，她笑着问道：“凝之，下辈子会重逢吗？”
这辈子，别为无由的念想绊住了她，那就下辈子吧。
顾凝之也笑，天光照透蝴蝶玉钗的身，盈盈的光泽流转，握在掌中沉甸甸一枚，她递过去，唇色淡了，分付海棠一半颜色：“那就拿着它吧，下辈子，自然是能重逢的。该相遇的，总是要相遇的，这辈子不也是一样吗？”
“是，这辈子也一样，该相遇的，就相遇了。”谢识青接过蝴蝶钗，交还给顾凝之一枚红叶笺：“我记住它了，凝之。”
“那就记得吧。”
顾凝之微微偏过头轻轻地笑，眼底盈盈流转，似秋水一泓，仿佛泪珠，却又不是。谢识青蓦地握紧蝴蝶钗，掌心竟疼得厉害。
凝之，我走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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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四月，南京。
顾凝之抬头望着十年前的海棠，轻轻地笑着，眼底盈盈流转，似秋水一泓，仿佛泪珠，却又不是。
别君已十载，忆君当如我。
识青。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