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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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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一只海蚌,他到如今,不过活了三岁的年纪,在人的年龄呢,不过是个小小的孩童,可能许多话还都说不利索,还处于依恋妈妈,呀呀学语的时候。但对于一只海蚌来说,已经算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了。
他不知自己算丑还是算俊,这真是难得比较的,反正同他一样,还有许许多多的兄弟们,大家约莫都长一个样,也都依偎着一块五色斑斓的大石头过活。他们到底怎么生出来的?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去?更不知道。许多蚌兄蚌弟,三五成群,居住在附近,没有一个去想这么抽象的问题。皆因这问题对于蚌生来讲,实在是有些抽象和务虚了。
但这只海蚌,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终于觉得有些无聊了。比如,他有时会透过清澈的大海,看看遥远的天光,或者躲在石头底下,看一只大鲨鱼追逐着猎物匆匆而过。更或者,一个四处走走,但到底,也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事物。每个蚌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日光照进来就四处吃吃走走,夜晚来临了就挨着睡觉。日子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大约在有限的未来里还是这样。
这仍然是个夜晚,不同的是,得了天气清朗,海面平静的好处,那遥遥的清冷柔和的月光,透了深深的清澈的海水,照在了平静的海底,照在了他的身上。
彼时他正在闭壳而眠,但这温柔的照拂如同情人的手掌,轻轻地唤醒了他。哎呀呀,这是多好的月色啊,自从出生以来,见到的次数真是屈指可数。这么好的月色又怎能辜负,于是他微微地张开壳子,露出了眉眼,划着海底的白沙,在附近四处游荡了一番。
离开栖息的彩色石头,不远处是株极其美貌的红珊瑚,此刻映了月光,静谧动人;稍远一点,是水中的海藻,趁着缓缓的水波,像是乘了风在微微地跳舞;他甚至还听到了远处鲛人的歌声,哎,鲛人总是在月色下唱歌,缠绵悱恻,不知在诉说着什么样的故事和情感,在这个安静迷离的夜晚,却让他深深地沉醉了。于是他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一株海藻的旁边,听这鲛人的歌唱。
一切是那么美好,却又无限感伤,正当他情怀激荡,如痴如醉地思慕着鲛人此刻的容颜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悄悄地,不知实务地插入了。这是个小小的哭声,如果他不留心的话绝对听不到;如果今晚不是足够安静的话,他也听不到。
但可巧的是这哭声简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嘤嘤地传入了他的耳朵,细细听来,悲悲切切,充满了无助的悲哀。
于是他循声觅源,终于发现近处一株海藻的脚边,有一颗透明的沙砾,此刻正在悲悲切切地作着哀声,流着泪水。这使他不由自主地惊讶了:“一粒最普通的海底砂,到底有什么真切的烦恼呢?” 诚然,这粒砂比别的沙砾更大些,更通透些,但,这又值什么呢。于是他先是耐心地,在旁边侯了一会儿。
这粒砂哭得太过投入了,投入到有一股负气的劲头在里头,她继续悲悲切切地哭泣着,完全没有觉察到旁边悄悄站立的看客。等她发现时,不觉有些微微的羞赧了,于是红着脸打了个招呼。
于是这青年蚌声音温柔地发问了:“砂啊砂,你为什么哭呢?”
这砂揉了揉鼻子道:“啊,我不过哭一哭自己的际遇罢了。”
青年蚌不由勾起了好奇心,问道:“是什么样的际遇让你如此伤心呢?”其实,他心里的那句话是:“是什么样的际遇,让一粒砂这样的失落呢。”
那粒砂道:“本来我和所有的砂粒一样,沉寂在深深的海底,这也没有什么的。谁知那天,两只大鱼混战,带了我在那个胜利者的尾巴上面,你不知道,我跟着他有幸遨游了大海,见过了多少好玩的东西,要知道,我在海面上看到过太阳和月亮,看到过远处的船只和人类,还亲自看到过现在唱歌的鲛人呢。”
青年蚌不由喃喃问道:“这鲛人是不是极端的美丽呢?”
那粒砂撇撇嘴道:“那还用问吗?”忽然觉得这青年蚌在自己诉说遭遇时竟然插了话进来,而且关注的完全不是自己讲话的重点,不免有些不喜,但还是按捺按捺性子,接着道:“哎,真是乐极生悲,那天那大鱼吃饱了在海面上翻腾作舞,一个不小心,我就这么直直掉在了这里,说到底,我的好日子到这里算是结束了。”想到这里,她不免又哀哀哭泣了起来。
青年蚌听完她这番遇合,突然明白了那得而复失的心情,不免同情有加,问道:“你在这里,呆了几个月了?”
那沙砾抬眼傲然看了他一眼,道:“几个月?我已经在这不知道又呆了多少年了,也许那只大鱼都作古了。你们哪,又怎能懂得作为沙砾的悲哀。”
青年蚌突然不胜唏嘘了,因为事到如今,他不过三岁而已,已经感到了无聊的生之悲哀,何况一粒长久寂寞等待的砂?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要拔刀相助了,他张大了壳子,道:“来,到我碗里来,啊不对,到我壳里来,我虽然远远不如那大鱼的威猛,但多少可以带你附近走走。”
这粒砂虽然在久远的久远的时光,曾经高攀了一条大鱼,但时过境迁,今日之身,也不可多论昔日之事了。于是带了矜持和迟疑问道:“到你这里,可靠吗?”
青年蚌淡定地微笑了:“走遍这附近的海域,我这里应该算是一个上好的安身之处。何况,”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还是一个旅游爱好者,比我那些懒懒的弟兄,应该会好玩多了。”
这砂带了欣喜,道:“那你来吧-你忘了,我们砂子,等闲都不迈步的么?”
青年蚌恍然大悟,朝前滑动了一些些,轻轻将这粒晶莹剔透的砂,含在了口里。
从此以后,青年蚌多了一个伴儿,竟是别样天地。这粒砂也是等闲安静不住的,于是他每每趁了和风静波的时节,在海底四处游动,带她看自己的居所。有颜色美丽的大石,有绿色随波摇动的海藻,还有美丽的红珊瑚,还有满地的海底砂。
他以前的寂寞,顿时被这二人做伴的游玩填满了。生活变得忙忙碌碌,忙碌中自有它的快乐。虽则她不过是是万千粒海底砂的一个,但这粒砂,对他来说,就是那万千沙粒中最有趣最活泼的,最能勾起他心中和甜蜜和嘴角的微笑。于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听着远处鲛人的歌声,沐浴着温柔的月光,他不由发自内心地感谢起来。
感谢偶遇的这颗最亲密的海底砂,使他的蚌生有了别开生面的意义。也许谁都该感谢,包括那只无意间将这粒砂遗落在这里的早已作古的大鱼,包括安静柔和的月光,包括不远处鲛人惆怅的歌谣。
正当他沉浸在这歌声与无限的感激的情绪中时,身上的海底砂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道:“是不是鲛人在唱歌呢?”
他点点头,道:“今天跑得真是太累了,你再睡一忽儿罢。”
海底砂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忽然就睡意全无,和青年蚌一起倾听了这歌声,道:“她今晚是多么伤心吖!也许掉了很多眼泪呢。”
青年蚌道:“傻子,眼泪自然是要流的,谁伤心不掉眼泪呢。”
海底砂忽然叫道:“对啦,对啦,那次我还看到了,鲛人的眼泪,掉在了海底,都变作了珍珠,一颗颗,不知有多好看呢?咱们去看看可好?”
青年蚌摇摇头道:“不太好,珍珠么,我的弟兄们也会生,我也会。今天走了太远,我有点累了。”
海底砂听他这模棱两可的口气,不免打叠了许多甜蜜的话语,告诉他这鲛人泪珠的好看好玩之处,又撒了娇道:“不答应我,以后再不同你说话了。”
这算是抓到了青年蚌的痛处-无他,他是个话唠,有了海底砂善解人意的倾听,他的生活不知有趣了多少,于是道:“好吧好吧,咱们就去。”
毕竟是青年蚌身处蚌生中最好的年纪,何况这鲛人今晚凑了巧似的距离他们这么的近?青年蚌奋起力气,不消多时,已经赶到了地方,正看到鲛人的眼泪,一颗颗地掉落在海底,变作了晶莹剔透的珠子。
两个都看住了,半天不动,过了一会儿,那鲛人停住了歌声,抽抽嗒嗒地,向远处游走了。她实在是个美人,远远游走的时刻,一头长长的卷发,飘散在水里了,像是美丽的尾巴。
青年蚌叹息着说:“唉!”
海底砂看了看那些珍珠,忽然哭了起来:“为什么我只是一粒砂呢?哪怕我是一颗珠子,你也能多多地看我一眼,而不是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叹气了。”
青年蚌忙道:“别多想,她是她,咱们是咱们。”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说服不了悲哀中的海底砂。于是她哭得更加大声了。她的泪一颗颗,浸湿了青年蚌的舌头,他都有些哽咽了。于是下定决心道:“别哭了,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你变身做美丽的珍珠,只是那样,我们就天长地久地结合了,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你愿意吗?”
海底砂只听到有法子可以变美,心情亢奋之下,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叫道:“我愿意!我愿意!”她本来就是倚靠他生活的,又怎么可能分离呢。
这青年蚌带了海底砂依旧回去,不再象以前那样四处游逛了,而是安安稳稳地呆在多彩石的一个角落,每天用了眼泪一点点包裹这粒砂子。青年蚌的眼泪,和人类的不同,这是一种半透明的胶质,一天又一天,将这粒海底砂,一层又一层的包裹了起来。
这个过程颇费了他不少力气,每天除了日常补给,就是生出一重重的眼泪,来给这粒砂裹上新的衣衫。海底砂大约明白,这不是个容易的过程,变得更加温顺听话了起来,两个由共同生活而生的默契,变得越发甜蜜了起来。两个的身体,也从没有这么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这颗美丽的珠子,紧紧地附着在青年蚌最柔软最核心的位置。
青年蚌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倘若能给你穿上最美丽的衣裳,那漫长的痛苦的过程,对我来说却又是那么享受了。” 像是朝圣者沿路的叩首,只为了最后最虔诚最完美的朝拜。
从前,青年蚌总是鄙视自己的同辈,安安稳稳地随便呆着,孕育珠子,经历这个过程他才明白,孕育的过程,也是自己新生的过程,再不用以前孤单寂寞,皆因有了这么一颗美丽的善解人意的珠子。
这珠子是他奋力促成的,可以说是他自己生成的,但如果当初没有这粒砂,现在也不会有这么美丽耀眼的洁白。他终于知道掌上明珠是什么意思了,他没有手掌,每天把这珍贵美丽的高傲的珍珠公主含在口里,未免不是一种最真切别致的幸福。
这真是他的公主,他辛辛苦苦地三年陪伴,孕育而成,他造就了她,如今他又心甘情愿地听命于她了。人生苦长,三年不过一瞬;蚌生苦短,三年却使他变作了大叔。
这大叔蚌和珍珠经历了三年的朝夕与共,变得更加和睦。他们以为,这长久安定的生活,定然会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大叔蚌不再象年轻那阵儿带了海底砂四处优游了,那颗海底砂化身的珍珠也非常满意现在的安居生活。
她时常要求大叔蚌打开壳子,展示自己,说道:“我是不是很洁白漂亮呢?”大叔蚌总是微笑着发出真心的赞美。这个游戏百玩不厌,为两个人的平静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任谁也料想不到那一天。两个正在静静的海底呆着,忽然就来了一个巨型大物,双脚带了脚蹼,向他们游来。珍珠回忆了一会儿,惊叫道:“快躲起来!这是人,来采珠的人!”
但这时已经迟了。那采珠人看到了这粒珍珠,毫不客气地取出了寒光闪闪的匕首,刺入了大叔蚌的体内,一下就将这颗珠子取走,装入了自己的袋内。
两个来不及说诀别的话语,转瞬间就面临了诀别和分离。大叔蚌似乎感受不到自身的痛苦,只看到珍珠内海底砂焦急又绝望的眼神。他轻轻说:“别难过,你出去罢,出去有大好的世界。我在这里,我永远都在这里,无论你回不回来。”
后来,这粒珍珠被带回了人类世界,妆点成了花冠上一颗耀眼的明珠,时时刻刻地见证着女主人的幸福。但她心里挂念着大叔蚌,在寂静的夜里,不停地回忆着两个一点一滴的过往。按道理大叔蚌或许早已作古,因为她一向缺乏计算时间的智商。但她从来也不信,总觉得,只要等待,也许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大叔蚌那么英明神武的,连将她变作美丽珠子都做到了,怎么会屈服于生老病死呢?
于是她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坚决相信有等到的那天。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见了,她会对他说:“外面的世界虽然好玩,可是,都不如你带我在身边。” 这句话她在寂静的夜里,练习了不知几千遍,直到泪水悄悄盈满了脸颊。早晨主人取来花冠,总会惊讶地说:“哎呀,这是颗会流眼泪的珍珠呢!”
但谁会知道,谁又会在乎,这多情的眼泪,为谁而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