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清茶的浮光蝶影》一纶茧缕

1、一盏清茶的浮光蝶影 陆小羽原

　　陆小羽原本是不去茶室的。她对茶室顶着茶的名义却让茶成为配角极不屑。若不是一个雨天，无处躲雨的她急着寻一个避难地，她也不会勉为其难地推开帘栊轩的大门。出乎她意料的是，里面没有一般茶室的喧嚣沸腾，只有一曲《春江花月夜》在低声回响。寥寥几个人四散坐着，顾自安静地捧着一本书。木门木窗，木制的家具摆设，加上一色白底蓝花的青瓷茶盏和一对穿着旧式上衣的老夫妇，一切遥远得像一个不真切的梦。而后，陆小羽便常常到这里来喝茶。尽管这里除了茶，没有别的茶室琳琅满目的食物，但陆小羽靠窗坐定，捧着一杯茶，就着一本书，可以在这里消磨一整个下午或晚上。
　　窗外依例是粗粗细细的法国梧桐。陆小羽对这土生土长的中国制造却偏偏冠上一个法国标签颇觉好笑，不过却不妨碍她偶尔从书本上抬起疲累的眼睛，望望窗外的梧桐叶在生长和凋零中反反复复。她常想，若是秋天，若又下起了小雨，人们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愿意捧着一杯清茶，静待时光慢慢老去？
　　陆小羽打开杯盖，心不在焉地喝一口茶，熟悉的味道透过味蕾渐渐漫延，心中不由莫名一动。她是懒地怀想的，可是今天情形似乎有那么点点不同，她低头端详杯中舒绽的茶叶，居然十分乐意去回想一下过去的日子。
　　她想起一个叫钟澈的男人，哦，不，男孩。
　　陆小羽第一次见他是在茶室里，她那天被妈妈顺带着去解决晚饭问题。天知道她有多讨厌见她妈妈的那些朋友，她们总说着她永远也不感兴趣的话题。然而那天，她见到了他。
　　那一年她十五岁，他二十。

　　那时的陆小羽是个安静的孩子。当别的女孩抱着一堆时尚杂志品头论足的时候，她总是安静地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偶尔被问到了，就匆匆扫过她们的宝贝，简短地评价一两句。她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眸，除此之外，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高，普通的成绩，在人群中安安心心地做普普通通的自己。
　　那天也是这样。
　　妈妈和她的朋友们在高谈阔论，陆小羽独自坐在一旁，安静地在纸上画下一张张垂头丧气的脸。突然耳边有一个声音响起：“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愁眉苦脸啊，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保证你回来后画的都是笑脸。”她不了解这茶室会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也不觉得这茶室会有什么有趣的地方，但是抬头看见一张非常快乐的面孔，她突然觉得不应该违逆这份快乐，于是也就非常快乐地答应了。
　　他带着她爬过顶楼的天窗。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从楼顶上可以望见远处城市里耀眼的灯光，也可以望见郊外成片墨黑的农田，世界仿佛被未知的巨手划成了两极。灰蓝色的天空格外安静，鸟儿在姿态优美地飞，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鸟羽划过的声音。风安静地吹着，心便恍似透明的羽翼，随时可以振翅而飞。陆小羽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再回到茶室，他在纸上添上了很多很多的笑脸，说：“小朋友虽然不乐意跟着妈妈来喝茶，可越是不快乐的时候越是要自己找到快乐的地方，知道不？”陆小羽摆弄着纸片，嘴上不以为然，心上却深以为然。

　　从那天起，当妈妈和她的朋友们再有聚会的时候，她都会跟着去。妈妈们总爱讲述自己孩子的点点滴滴，陆小羽边摆弄着手中的纸笔，边心不在焉地听，碰到好笑的地方，便在眼底里悄悄地笑，深黑的眸子闪着光，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美。
　　从那天起，陆小羽每天放学，就会绕上一段路，从Z大的运动场旁经过。运动场上总是人满为患，精力充沛的大学生们在恣意挥洒自己的青春，可是，每次陆小羽都能透过围栏一眼望见那个消瘦的身影。她总是静静地看一会，然后接着走自己的路。有时，他看见她，就会露出一个笑脸，然后挥挥手打招呼。这时，陆小羽就会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比真的若无其事还若无其事，然后在唇边绽放一个笑容。
　　她会在这时候嘲笑自己矫情。
　　然后她继续矫情下去。
　　时光以和缓的节奏静静流淌，陆小羽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美好。她每天快乐地上学，然后在放学的时候去看一个身影，就那么远远地看一眼，她就满足了。偶尔他们在校外的大街上碰上了，陆小羽就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等着他叫一声“陆小羽”，夜里，陆小羽便会不期然地做起美梦，梦里有个人有干净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眸。
　　没人知道为什么安安静静的陆小羽会参加作文比赛并拿回了全省唯一一个一等奖，没人知道为什么普普通通的陆小羽会在市里的艺术节上以一幅画被知名画家誉为“颇有天赋”，没人知道为什么毫不起眼的陆小羽竟然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没人知道。陆小羽仍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在女孩们偷偷谈论那个高大英俊的升旗手的时候，安静地看书。她心里有一双干净的眼眸，除此之外，别的男孩也就不外如此。

　　可是有一天，陆小羽发现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美丽的女孩子。打球的间隙，他就跑上前去温柔地低下头让她用手帕将他额上的汗水擦干。她望着他美丽地笑，藕荷色的水袖中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那景象是那么甜蜜那么美好，陆小羽看着他们，看得她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凄凉。她默默地想，穿带水袖衣服的女孩想必都是有暗香盈满袖的吧。她低头第一次审视自己。十七岁的陆小羽此时正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斜挎着大大的书包。虽然她有一双比别人深邃的眼眸，可是在别人的眼里，她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陆小羽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此生的第一场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她低着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Z大引以为傲的红枫林。风在叶子底下穿来穿去，树叶哗啦呼啦地发出笑声。陆小羽拼命睁大眼睛，里面冰凉的液体像一个多面的棱镜，在她心底映射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匆匆爬上图书馆的顶楼。傍晚的天空很蓝，夕阳挂在不远处有斑驳外壁的旧楼顶上，还没有将天空染红。她迎着风大口大口地呼吸，急促地直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就躺在楼顶上，瞪着眼看澄澈的天空。厚实的地面温柔地拥抱着她，心脏仿佛在和大地一起搏动，让她踏实地想哭。
　　最终陆小羽还是没让自己掉下泪来。她在纸上画上了哭哭笑笑的脸，然后将它折成一只飞机，对准夕阳用力抛去。纸飞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顺着风在夕阳下悄悄坠落。
　　陆小羽从此再也不跟妈妈去茶室。

　　陆小羽低头，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她用一盏茶的时间回忆了此生的第一场爱情。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再也记不起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曾穿过的球衣号码，她再也记不起为什么那次他会来茶室，甚至，连她每次远远望着他背影时的甜蜜感觉都忘记了。她摇摇头，望向窗外，想记起些什么，却看见梧桐柔软的枝条上有一只蝴蝶正在挣扎着破茧而出，她不禁望着它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