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梦》龙淼

1、故地 茶茶，在国

　　茶茶，在国外那么多年，你想过回来吗
　　没有。
　　我也是。

　　接到楚江电话不过几天后，就接到了他的死讯。
　　当时她正在一个像芭比一样可爱的混血儿童玩积木。越洋电话是露丝送到她手上。她道了谢，将手机放到耳边。
　　宛宛，你爸爸死了。哭啼的妇人的声音，隔着万水千山从电波里分离出来。他去找他的一个朋友……最近公司出了问题，他一直在筹钱。他跟我讲没事的，要我不担心。昨天他开车去海市，在高速上发生了追尾。
　　事后据警察说，车子完全报废，人也是当场就死亡。车速接近两百码。这本身就是一种找死。死因是突发性心脏衰竭。
　　推测是人在高速行车中，突然发病，车子不受控制，与后面的车量相撞，导致惨剧，另一量车上三个人也是全部死亡。
　　警察正在联系目击的车主，做进一步的调查。但目前，基本可以确定事故的主要方为楚江。需负主要责任。
　　你回来吧，赶快回来好吗现在家里是一团乱。你好歹也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好不好？
　　电话里这个哭泣的几乎不能讲话的妇人，是楚江的老婆，名义上和实质上都是她的老妈。只不过，这二十几年，她从没叫过而已。
　　几天前，楚江也打过一个电话给她。他在电话里讲，宛宛，我希望你能回来，帮你的哥哥一起打理公司的事物。我年纪大了，最近越觉得力不从心。
　　她想，他是不是已经料到会有今天的事，所以早早的就把后路想好。我知道你在国外发展的很好，但这里毕竟是你的家。他说。
　　她静静听着电话里哭诉，手里捏着一块红色的积木，那块积木是房子的顶。芭比正在努力的完成搭建房子，没有注意到同伴在偷懒。
　　等电话里人告一段落，她才轻轻的开口，好，我知道了，我会近快买机票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里的积木放在房子的顶上，宣告完工。
　　耶，成功了。芭比发出稚嫩的笑声，开心极了。
　　楚宛笑笑，过来。
　　把小芭抱在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
　　怎么了，安。
　　楚宛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奶粉味，想了想才开口，说，有一个去了天堂。
　　真遗憾，是很重要的人吗？
　　算是吧，没有他就没我，没他的钱呢，我就来不到这里，就认识不了你。
　　那是很重要的人啊，因为他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所以你很难过是吗？
　　事实上，不，我没有难过。
　　为什么？
　　如果，你的老板去世了，你会为此伤心吗。
　　不。
　　那么，科比蒙主招唤离开我们呢？
　　他不会的，他说，会一直陪着我长大。如果没有他，我就会活不下去。小而精致的脸上，立刻挂上了忧愁。
　　楚宛爱怜的亲亲她可爱的小脸。安慰道，主会等你长大的。
　　所以，去世的人，对于安来说，是个老板一样的人。
　　楚宛沉默了良久，才说道，他是我的爸爸。
　　只是爸爸而已。
　　老爸老板不过一字之差。但老爸给的钱是不求回报的，而老爸揍你时不能像老板揍你时那样报警。
　　老爸会有责任把你抚养长大，而老板一般直接享受你长大后的能力。
　　如果老板不行了，你可以直接炒了他，老爸不行了，你有照顾他的义务。
　　但你若不行了，老板只须付出些许的同情，你老爸就会给你全然的照料和关怀。
　　这是一般定律。
　　她刚好不适合这一定律。

　　一个星期后，她走下飞机，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故乡。
　　这冗长的旅途是在睡眠中度过的。
　　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她轻轻的笑了，激动与伤感，那些所谓的别重逢的情绪，她一丝都没有。这不过是又一个她所不熟悉的地方。就像她以前出差时去的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机场。
　　陌生也好，没有期许，就没有失望。
　　仔细算起来，她在这个城市待的时间连三年都没有。即不是她长大的地方，也不是她待过最长时间的地方。充其量来说，这个城里住着她的生身父母。
　　人群里，有人举着一个大的牌子。
　　楚宛。
　　来接的人是楚鹤。她的哥哥。
　　听说，外公还在世的时候，认认真真的列了男女各十个名字，每个后面都附上注明。
　　外公有三个孩子，以他的想法，一个孩子再生三个，还有一个名字是备用的。起名字的时候，外公的癌症已到了末期，随时都可能撒手西去。他把想好的名字，仔细写在一张纸上，把三个女儿叫到面前，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第二天，就断了气。于是前一天他说的话，竟成了他的遗言。
　　只是，他三个女儿，一个未成年便在一场自然灾害中丧了命，一个嫁到了国外直接入了外国的国籍，总算有一个女儿还算争气，好好的长大了，嫁了一个有钱人生了孩子。外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名字终于用上了。
　　宛，鹤，乔。

　　楚鹤站在举牌人的旁边。他已经七年多没见过楚宛了，仓促中赶到机场时，才想到自己很可能认不出这个妹妹，正暗自发愁，就看到白领模样的小青年，手里举的牌子，可巧接的人也叫楚宛，一字不差。于是，他不动声色的站在他旁边。
　　他在脑海里回忆楚宛的样子。
　　那时候，他读初三，正每天废寝忘食的备站升学考试。他的目标是本市最好的市一中。某一天，他从图书馆回到家里，正洗手准备吃饭，就听见车子进院的声音。他听了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水，就快速的奔出去。
　　妈妈前几天自己开车回乡下老家，去外理外婆的后事。他闹着也要去。但是第二天有三门课目要摸底考试，只好做罢。自从初三开学，不知摸底考了多少回。
　　他急匆匆跑到院子里，妈妈正打开后备箱拿东西，走时保养的明光铮亮的车子，现在已经泥泞不堪，像是在泥塘里打个滚回来的。
　　车子旁边站了个女生，长长的头发，圆圆的脸，很安静的站着，穿着灰色的毛衣和裤子，围着黑色的围巾。胳膊上显眼的绑着黑色的布。他知道是为逝去的人戴孝。
　　他只看了一眼，就扑到了妈妈身上，抱着她的脸亲个不停，撒娇的要礼物。
　　妈妈笑着斥他像个小孩子，要他站好，指着那圆脸的女生说，叫姐姐。
　　他才乖乖的站好，叫了声姐姐。
　　妈妈说，以后姐姐就住在家里。你以后要好好向她学习。才比你大不了多少，看人家多稳重。你也学着收收性子，都快上高中了，做什么都急急躁躁。知道了吗。
　　哦，他没什么诚意的点头答应了：“好了，我们去吃饭了。我饿了一下午了。快点快点。”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吃五顿饭都不够。
　　楚宛刚到家里的时候，个头和他一样高，让他颇不爽，因为家里有个楚乔的小萝卜头，在班里又是数得上的个头，陡然有个个头不差于他的人，还是个女生。那时他真是幼稚,连这种事都会在心里计较。直到半年后，他的个头一下拔高了许多，而楚宛自来了以后个头就没了动静，心里的偏执才渐渐的消了。
　　楚宛自此住在家里。妈妈从没细说过她的来历，只说一个姐姐，以后要住一段时间。他也从没想过细问，那个时候，每天除了想着考试，就是考试，连最爱的蓝球都渐渐的放弃了。更何况她自来到家里，也不怎么活跃，既不让人讨厌，也没让人有多喜欢。他一向只当自己家里多养了一个闲人而已。反正他家里有钱。
　　每天他们见面，都不过互相打个招呼而。从没很亲密过。
　　所以记忆中的她，也只是个安静的让人感觉不到存在的人。
　　所以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发现她一点变化也没有时，丝毫没有觉得诧异。
　　她惟一的变化，是读了高中后，蜕去了婴儿肥。长成了个秀气的姑娘。远远望去，亭亭玉立。
　　他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向她轻轻的挥手。
　　楚宛穿着件蓝色的衬衫牛仔裤，看起来还像是个女高中生。哪里像个危机处理的专家。
　　他想到她在国外做过的案子，只觉的有股骄傲和自豪感。没拿到毕业证书，就开始工作。不到三年时间，就成为全美一流的危机处理专家。不动声色，以静制动。是她最擅长的。
　　她似乎没认出他，盯着看了好一会，似乎才从记忆深处想起他来。
　　他解释，妈妈告诉我你的班机，她说你打车她不放心。
　　她静静的笑，哦，声音轻柔。
　　他心里对她的态度略有失望。主动去帮她拿行李。
　　妈妈知道你回来，早几天就把你的房间收拾好了。窗帘和被单都是现买新的。今天一早还特地跑到生鲜市场，买新鲜的海鲜和鱼。汤从早上煮到现在，只等你回家就可以喝，我先帮你去拿行李。
　　她始终保持着微笑，行李早就邮回国内了，我今天只带了一个包，你已经帮我拿了。
　　这么个包，能装多少东西？他没有说出来，领着她出了关口。
　　回到家里，打开车门，就看到楚妈立在门口，一脸期盼的望着车里。
　　直到把人迎进屋里，才像是放了心，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你爸爸走的那么突然，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现在公司一团乱，那些跟着你爸爸的老人都不服鹤，我现在身体不好，又帮不上忙，现在你回来就好了。你们一起，肯定能把公司管理好的。这样你爸在下面也放心了。
　　楚宛温言道，放心罢，我即已回来，肯定会把公司的麻烦解决了。
　　这时，家里的阿姨已经把饭摆上桌，招呼他们吃饭。
　　楚母赶紧拉了楚宛上了饭桌，先盛了一碗汤给她:“这汤从早煮到现在，全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你喝喝看。又忙着盛饭给她，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这些年在国外，肯定吃苦了，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刮走。”
　　“我现在减肥，不能吃太多。”她像征性地动了几筷子，汤也只喝了半碗就推的远远的。
　　楚妈妈听了直皱眉头：“减什么肥，总要把身体顾好。瘦成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放心。”
　　“我知道。今天坐太久的飞机，想早点休息。你们慢慢吃。”她说着离了餐桌，直接到客厅。
　　前几年，楚家大装修了一次，基本上没有她印象里的事物。只有院子里还有往昔的记忆，她十二岁那年的春末，离开了养育她的故乡，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下车看到就是这个院子，如今过了十几年惟一看到的熟悉的还是这个院子。
　　楚妈妈急忙忙的跟出来：“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床单和被罩新买的，我还先洗过了……”
　　楚妈妈话说不下去，因为楚宛根本没听她的话，自顾的上楼取了包，背在身上，一幅马上就走的样子。
　　“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要休息吗？”楚妈妈迟疑地说。她这个女儿自生下来，就没在她身边。刚出了满月，就被她抱到老家，让老母代为照料。开始她心里不忍，常抽空去看，后来丈夫生意越做越大，她帮着丈夫打理生意，渐渐抽不出空来，便不怎么往老家去了。
　　后来，老母去世，她不得已把她接回来，一开始，因为顾忌她不敢太亲近她，也不敢向外人公开她的身份。只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来暂住段日子。每逢家里来客人或是办派对，她只能把她支会出去，给她钱让她去住饭店。那时她表现的很文静，又很乖。从来不给她惹麻烦。
　　后来她念住校高中，她倒是去几次，不是上课，就是刚好不在，也没怎么见。不过她常叫鹤大包大包的送东西过去。
　　以前她只想着丈夫，只想着家里的一双儿女，只想着生意，从来没关注过这个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生她时也是痛的撕心裂肺，但，除了生她时的亲密，她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她却从未与她的女儿亲密过。
　　就连刚刚她拉她手，她也不动声色的躲开了，她心里登时像插了把刀，一刀一刀的凌迟她的心。她以前对她无情，如今想要补偿时，她却不愿意要。也许，是不屑要。
　　她在国外的这么多年，从未主动联系过家人，也，从未叫过她一声，妈妈。她总是淡淡的客气的笑，叫她姑姑。
　　她记得有一次家里突然来了贵客，楚宛躲避不及，她也大惊失色，没想到楚宛当着客人的面，大大方方的打招呼：“伯伯好！姑姑，我有一本参考书要买，能给我点钱吗？”
　　她当时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从钱包里拿钱给她。那天晚上，贵客在家里吃饭，楚宛再次住到小旅馆。
　　她懂事的，让十几年前的她很满意放心，却让十几年后的她尝到了万箭穿心的痛心。
　　真真是，自做孽。
　　老母念佛，念了一辈子，却没一句念到她心里。世上一切事物，皆有因果，天理循环，万物自有它的起因，自有它的结果。种什么样的因，自然结什么样的果。
　　她如今，终于尝到这果。太苦太酸。
　　抬起手想要阻拦，却又讲不出一句话。
　　楚宛拿了包，看楚妈妈立在那里，欲言又止。只好解释道：“回来前，已经租好了房子，订金也付好了。那里离公司近，做事也方便。我即已经回来，总要让公司过了当前这关。你放心好了。”
　　她走到院子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看起来瘦削的背，却挺的直直的。
　　楚妈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大声的对着女儿的背影哭出来。
　　“你是在怪我吗？是，我从来没有做好一个妈妈，你怨我恨我我都没话说，你就这么不愿住在这里。我当年是没得选，现在我只想好好的做你的妈妈！”
　　楚鹤听到哭声，出来看到一脸泪水的妈妈：“这是怎么了？楚宛，你拿着行李是要去哪？”
　　楚妈妈抽泣不止：“我并不是为了公司，才让你回来的。你爸爸不在了，家里就少了一个人，你要是再不回来，家里的人就更少了，我天天对着个冷清家，心里实在是不好受。我想着你回来来家里多个人，也多份生气。可你回来，只在家里打了转，饭都没吃几口。你就算不肯亲近我，也要顾好自己。”
　　楚宛无奈的回头，声音依旧淡淡的：“你想到哪里去了。公司的事很重要，住在家里有很多不便，我只住到公司的危机过了，自然就不住了。这公司，是你和他的心血。你想想以前，创立这个公司花了多少心血。我不会让它就这么没了。”

　　大门外，停着一辆车，司机是之前在机场举牌的人。
　　楚鹤认得那辆车，机场回来的路上，一直都跟在他后面。
　　原来，她连接机的人都安排好了。
　　根本都没打算要回家住。楚宛没看车外的两个人，只接吩咐司机开车。
　　她实在是累了，没精神与她们上演久别重逢，先让她好好的休息一下吧，有精神了，才能陪她们演出一场好戏啊。
　　她揉揉沉重的头，从包里摸出几包药，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
　　那司机也是个不多嘴的人。一路快行，交她送到租好的公寓。帮她开了门，钥匙交给她。
　　楚宛笑:“今天辛苦你了。谢谢。回头我会向你们姜总道谢。”
　　那人不太讲话，只点点头，便驾车离去。
　　楚宛将东西丢到地上，就去洗了个热水澡。本想早早的睡一觉，谁知洗过澡以后，反而没有了困意。
　　给自己弄了杯水，慢慢在房间里转悠。
　　这房子新装休过，所以放了很多的鲜花，玫瑰百合郁金香，还有熏衣草，都是她喜欢的花，用来遮盖那些味道，冰箱里装满了新鲜水果，榨汁机放在显眼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新买的，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清洗台一字排开，转个身就是餐桌，六人用的木头桌子配上同样木头的凳子，凳面是软软的海绵，坐在上面很舒服。
　　很有幸福的感觉，让她很满意。
　　仿佛记忆中，有这么个傻傻的小姑娘，一直愿望有这么个厨房，不要太大，不要太豪华，只需要，把桌子放在那里，这样做饭的时候，心爱的人就可以坐在桌子上，打打下手，顺便看着她做饭。这是她印象中，对厨房的定义，也是对幸福的定义。
　　她轻轻的笑了，那个时候那样傻，那样容易满足。
　　可也从没有被满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