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叹》初夏橙花

1、残花离叶

　　堆满书籍狭窄的房间里散发出浓郁的药味，晨光从窗帘间的缝隙里透进来，金色的阳光照在陈湉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本能地想要抬手挡住光，却发现手根本抬不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痛楚。
　　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什么的时候才是个头啊。
　　门口传来的开门声打破了可怕的寂静。
　　“湉，我回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一个染着金色头发，脸上画着浓妆的女孩走了进来。
　　“还是一样啊。”她虚弱地笑了笑。
　　那女孩走了过来坐在她床前，温柔地握住陈湉的手说：“你放心，等我考上东大后，一定会好好赚钱给你治病。”
　　手上传来的温暖让她觉得舒服了一点儿“那你也得好好读书啊，这个月要应对的可是中心考试啊，虽然有了基础，但做题速度还是要提高的。”
　　金发女孩看着陈湉一副虚弱的样子，担忧地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养病，等我给你补交还没有交完的学费。”
　　“我当然要好好呆着等你来报答我呀，休息几分钟后赶快去做题。”她轻轻一笑。
　　女孩点点头，在她床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拿出《完胜！高考数学一对一复习对策》开始全身心投入题海中。
　　金发女孩叫作今枝幸原，是一名读了一个月的高中后便退学到酒吧工作的女孩，虽然退学了，但在日常生活中却无比聪明。
　　对于幸原来说，这个东大医学院毕业的中国留学生陈湉把她从黑暗的世界里拉了回来。
　　遇到幸原时，陈湉的病已经有两个月了。
　　如今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胸部了，她连吃饭都很困难，不过看到这么努力的幸原，她也仍然坚持过着每一天。
　　虽然说是东大医学部的毕业生，赚钱也很容易，但她才工作了一年就莫名其妙地患上了癌症，所以钱早就为治病而花完了，现在连医院都住不起了，只好退回很早时住的50多平米的房子里。至于她的养父养母听说了她患病后，也不管她死活的各奔东西。也罢，他们只是巴望有出息的陈湉能够为他们赚大钱，现在这个赚大钱的机器出了故障，谁也不愿意出钱来修理它了。
　　陈湉也没想到，最后愿意陪伴她的人居然是一个退了学的女高中生今枝幸原。
　　她们才认识一年多。
　　陈湉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唯一想要的就是将幸原从那黑暗的地方拉出来，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她。
　　似乎很伟大呢，她微笑地看着正在题海里奋战的幸原。
　　幸原是一个很能吃苦的女孩子一年半就都在为将来拼搏，如今那些陈湉为她准备的各种讲义，习题，试卷。从五十多本讲义，一百多本习题，五百多套试卷一直奋战到现在只剩下5本习题20套卷子的地步，并且温习完了她所给的70多本笔记，整理出了90多本错题笔记本。
　　她每天要在晚上七点到凌晨三点上班，睡觉六小时，一小时解决三餐，剩下的九小时都用在学习上。
　　这样努力的女孩，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的吧，陈湉这样想。
　　这样子她也可以安心地走了。
　　时间不长了，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真正高考的那一天给她打气呢？不，能撑到中心考试那天也就非常不错了。
　　或许她为幸原做的这些事情可以是她人生中最骄傲的事情了。
　　要是以前能够像涩谷这些地方的小女孩一样能够穿漂亮的衣服，化美美的妆，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和朋友们一起讨论最新的偶像剧，看小说看到哭，追自己喜欢的明星这样就好了。
　　陈湉也就去过一次游乐园，也只是中国境内小城市里只有五六个游戏项目的那种，那是她才五岁。
　　木讷的人生在那之后占据了她。
　　每天背不完的书，做不完的题，听不完的课和总是被打得红肿的手心。
　　她没有亲情，爱情。甚至最后一点友情都是迟来的。
　　好后悔啊，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该有多好。陈湉这样想。
　　天渐渐暗了下来，幸原交待了几声后，就急急忙忙地去上班了。
　　她将目光转向窗户边的花朵。
　　这是幸原在一月时买来的，现在也开得很好。
　　她的身体突然又开始剧痛，眼睛也开始模糊不清，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陈湉拼命张大嘴巴想要努力呼吸。
　　“再留一些东西给她吧，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吧。”她很惊讶自己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她咬咬牙“在坚持一下就好了，拜托了，在坚持一下就好了。”
　　她一边拼命祈求着，一边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抓来幸原放在床边的笔记和笔，几乎是颤抖着手翻到唯一空白的一页，写日语很麻烦，她只好用英文代写，手一直都是颤抖着的，有好几次都拿不稳笔。
　　“再给我一些时间吧。”她拼命祈求着。
　　最后在纸上写下了“Keep the faith”“Never give up”和最后还没有写完的“I will always be byyour side”
　　嗓子里传来阵阵燥热，她咳了几次血，脑袋也越发昏昏沉沉，手再也没有力气了，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黑暗铺天盖地的朝她盖了过来。
　　“这次真的要再见了。”
　　陈湉削弱的身体再也没有动作，心脏停止运作，血液停止运输，全然没有了呼吸。
　　“再见。”
　　长长地叹息划过黑色的夜空，再也没有痕迹。

　　躲在洗手间里偷偷背单词的幸原突然感觉到极度的不安。
　　一定是湉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她手里的卡片全部都滑落了下来。
　　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恐惧，她尖叫着冲出洗手间，不顾正在欢笑的男人，浓妆艳抹的女人们。
　　她哭着冲出了酒吧，拼命地赶回家。
　　“一定是湉出事了。”
　　她慌忙地开着门，手连钥匙都拿不稳，折腾了半天终于才打开了门。
　　看到床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的陈湉和周围的血迹。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又再次流了下来。
　　“不是说好等我给你治病，补交没有交完的学费吗？”她亲亲握住冰冷的手，生怕弄坏了似的“你怎么不守信啊？
　　“你起来啊，我还有不会的题呢，你别耍无赖。”她呜咽地说着“快点啊，不会做该怎么办？”
　　她坐在陈湉身边哭了一会儿，准备帮她重新梳理好头发，替她盖好被子。
　　“哗啦”有东西从床上掉了下来。
　　幸原低下身去将它捡起来。
　　手正好翻到了她写的那一页，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后，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对陈湉说：“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风轻轻吹过，窗前最后的几片花瓣全部坠落了下来，现在是春天啊。
　　陈湉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