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戈》落梅晓霜

4、雨初停

　　乌金坠西，暮色映得院子里一片宁静。
　　“阿姐，阿宝不要吃叶叶！”
　　坐在下首的那个孩童用胖胖的小手笨拙的吧碗里的芹菜叶挑出来甩在桌上。
　　秦云初看也不看他一眼，淡声道：
　　“晚上不准吃冬瓜糖”
　　阿宝扭着身子，极不情愿的把芹菜捡起来。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在阿姐讨不到好。

　　“小姐，一品楼的李掌柜来了”
　　“请他到花厅坐着”
　　秦云初一件青色儒衫，一头青丝用一帕方巾束好，除此之外全身竟无一饰物，宛若一身男装，进进出出的丫鬟显然习以为常，倒是时常有些小丫鬟脸红心跳的偷看她。
　　“寻春，好好叫宝少爷吃饭，要是再挑食，便断了他晚上的所有零嘴”
　　寻春含笑着应下，阿宝的脸顿时垮成一张小苦瓜。
　　李掌柜倒也不老，一张无须白脸显得分外的憨厚，一双聚宝盆的小眼睛却一闪一闪，就是这位看起来不起眼的李掌柜半年内把一品楼经营的风生水起，让盐城的老酒馆都望尘莫及，半年来，多少眼红前来闹事的人都被李掌柜不动声色的挡下去，还把关系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得不说李掌柜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主子，这个月的收益倒是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嗯，不错，李叔你做的很好”
　　“主子客气了，这是某应该做的”
　　“夫人那边怎么样？”
　　“夫人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终日呆在房内不出门”
　　秦云初叹了一口气，看来娘亲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叫李清他们好好照料，有什么事情立即跟我禀报，多送些解乏的东西过去罢”
　　“是”
　　李掌柜顿了顿又道
　　“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近日似乎有人有意在打探我们的消息，并已查到了烟雨楼头上，红掌柜昨日传消息说是要我们接头的人换一批眼生的，不过某也只是猜测，并不敢确定”
　　“李叔有防范之心总是好的，叫红袖她们小心，查明再动手”
　　“青石有消息了，说是一直被岭南的欧阳家收藏，只是当家人欧阳文老先生去世后便再无消息，江湖盛传是被欧阳老爷子交给与之世交的河南燕家，作为两家的联姻信物”
　　“看来是有人察觉出来我们在找琉璃七石的消息了”秦云初拿起手边的茶，浑不在意的说。
　　李掌柜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张口问道
　　“恕某多嘴，琉璃七石究竟有何益处，竟让世人纷纷趋之若鹜”连主子也不能免俗，李掌柜在心里默默加道。
　　琉璃七石，秦云初是在一次机缘下得知的，那年她十岁，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六年，六年的生活，从一开始的寂寥悲切到后面的淡然镇定，使她渐渐的习惯了这个清冷简单的世界，她已经认命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在她十岁生辰那年，娘亲带她去相国寺上香，偶遇无尘大师，大师不止一眼道破天机，更是为她指了一条路，那条路就叫做琉璃七石。
　　明明她有一个真心疼爱她的娘亲，而后又有可爱的胞弟，可是她仍想回去，是的，她心有不甘，自己如此黯然的离开那个世界，除了自己，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为什么就她，就她要那么狼狈的离开，秦云初的心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不够疼，却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凭什么要她一个人牺牲去成全他们所有的人，凭什么！
　　秦云初冷笑道：
　　“琉璃石对世人来说可有可无，只是世人多为谣言所累，哪有长生不老的灵药，哪有用之不竭的宝库，不过是痴人说梦，不过，对我来说却是有别的用途，总有一天李叔你会知道的”
　　李掌柜细细的看着秦云初，一双小眼睛若有所思。然后起身告辞。
　　晚上掌灯时分，秦云初带着小蛮前往烟雨楼。
　　秦云初还是一身男装，小蛮一身小厮装扮。
　　“小姐”小蛮不情不愿的样子“能不能不带小蛮去烟雨楼啊？小蛮看见红袖姐姐就瘆的慌，你没看见啊，上回一位姑娘不听话，红袖叫人绑在柱子上蘸上盐用鞭子抽呢”
　　“那你知道那位姑娘怎么不听话吗？”秦云初看着两边的热闹的夜市心情大好，竟有心情吓起小蛮来。
　　小蛮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据说是她自认为长的比红袖好，对红袖出言不逊，其他错可是一丝也没有哦”
　　小蛮心中一咯噔，
　　“红袖姐姐貌似最喜欢雨前龙井噢，前面有家店铺，我去看看有没有”
　　说完一溜烟人就不见了。秦云初看着她失笑。
　　华灯初上，街上人影憧憧，买卖吆喝不绝于耳，一群孩童手里拿着风车从秦云初身边跑过，秦云初看着看着，竟恍惚的觉得自己立在这个世界之外，从天外之处来的自己在这一刻清晰的体会到这个千年之后的这个世界的脉搏，握在手心的折扇微微凉，沁人心骨，原来这不是梦一场，自己真的是这个时空的一员，不是站在街边的过客，真好。
　　“啪”
　　后面有个人撞上秦云初，手中的折扇一时不稳掉在地上。秦云初弯腰去捡，刚触到折扇，只见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圆润，秦云初一怔，折扇已经被对方拾起，那双手握着折扇伸到秦云初眼前，一张温润的脸，眼带笑意的看着秦云初说道
　　“抱歉”声音竟像是三月暖风一般，带着微熏的味道。
　　秦云初看着他，只觉得身后通明的街灯都做了副画，眼前这个青衫男子眉目清晰的站在她眼前，带笑的眼眸长在了秦云初的心里，他也不催，手静静的伸着，眼中笑意不减，行人来来往往，一声吆喝像是惊雷一般让秦云初回过神来，她接过折扇，道了一声无妨。他笑了一声，声音竟是如此的低醇，说道：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秦，单名云”
　　“秦兄有礼了，在下慕珏”说完往秦云初身后看看，问道“秦兄好雅兴，独自游街赏玩”
　　秦云初被他如此亲密的称呼竟也不觉反感，
　　“不巧朋友走开，我只是等人罢了，慕兄也一人？”
　　慕珏刚要回答，便听见一声雷响，隆隆的响得急，一雷响完雨点竟便落了下来，惊蛰过后就是如此，雨水一点都不等人，说来就来，看来是春天真的要来了，大街上的人急忙抱头鼠窜，收摊的收摊，挑担的挑担，顷刻之间街面便冷清了下来，秦云初和慕珏站在屋檐下，看着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街面上，慕珏把一方手帕递到秦云初面前，秦云初拂了一下沾湿的细碎的人额发，缓缓接过那方带着温度的手帕，贴在额头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柔软细腻并带着温度的触感，竟让秦云初的耳朵微微发热。
　　秦云初道：“帕子脏了，怕是慕兄不好再用，不如就送给在下如何？”
　　慕珏看着那双莹莹清澈的眼睛，有点惊讶，第一次见着如此理直气壮讨帕子的，眼中饶有笑意
　　“秦兄喜欢，自是无妨”
　　“作为回报，小弟请慕兄对面茶寮喝一杯如何？”
　　“请”慕珏一撩衣摆，一身青衫落拓。
　　“请”秦云初亦是朗声道，两人相视一笑，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人和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只是第一次相见，却像是相识已久，明明是相处多年的人却总是一颗虚心相对，从不肯真心向人，恍如路人。
　　茶寮里没有人，几盏油灯盈盈的映亮了这个简单无华的茶寮，慕珏秦云初亦出现显得茶寮的不堪与破败，秦云初亲手提过一只粗瓷的青花茶壶，见慕珏毫不在意的坐在一张黑得显不出纹理的长木凳上，秦云初斟了一杯茶放在慕珏面前
　　“尝尝”
　　慕珏端起那只微有破口的茶杯，动作竟也优雅不凡。
　　“嗯，入口微涩，回味倒也甘甜”
　　“与你平常喝的如何？”
　　“无异”
　　“慕兄看来也不是真雅士啊，要是城中名士在此，还不早早的拂袖摔盏而去”
　　慕珏笑笑，
　　“何为俗何为雅，秦兄貌似很有见地”
　　秦云初也端起茶碗，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后闭眼细细品味半响后，说道：
　　“还真无异”
　　慕珏看她那副如有所思的样子，突然放声大笑。
　　“秦兄看起来是初到盐城”
　　慕珏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怎么说？”
　　慕珏轻轻的晃动着茶杯，说道：
　　“秦兄这样的妙人，如若早早在盐城的话我又怎会不知，以致今日才相遇，平白错过了前面那些个好时光”
　　“慕兄这个说法很妙”
　　“哦，如何妙？”
　　“明明不是奉承的话却让人听得更心花怒放”

作者有话说

　　慕叔出现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