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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吕蒙死后孙权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空虚。后来他找到了陆逊。赤乌七年陆逊死后,就再也没人能填补这种无穷无尽的失落了。

      他已经很老了,他年纪大到听说从古到今活到这个年龄的人可以称得上稀有。他怕冷,怕热,怕光,怕声音,他有江东六郡八十一县和一个帝号,可他知道自己真正拥有的只是回忆。

      很多时候,周瑜的白衣和吕蒙的白衣以及陆逊的白衣会在他眼前重叠起来。他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他很希望有个人来问问他后悔吗,可是很遗憾没有,没有人知道他应该为他们的死而后悔。

      很多时候事情一开了头,就不会再有结尾。

      建安十五年他把毒药交给孙瑜的时候差点虚脱昏倒,彻骨的冰凉从手里的瓷瓶蔓延到全身。他仿佛提前感受到周瑜死亡时的一切。但那也没让他有一丝动摇。

      如果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恨他,在旁观了吕蒙和他做|爱后他也再清楚不过了。

      吕蒙对孙权的确有着无比的忠诚,即使明白后果如何也仍然汇报了周瑜的计划。只是他在说的时候脸色很苍白,他嗫嚅了一下似乎想求情,可始终没有。也许他看到周瑜走开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在走向死亡,并且知道这是他没有力量阻拦的。

      谁能拦住他呢,没人能拦住他走向胜利,或者走向毁灭。他任性又骄傲,终其一生未尝一败,永远都昂着头,永远都在向前冲,直到死亡终结一切。

      或者不如说,直到孙权亲手终结了一切。

      这么想来,孙权感到一种安慰甚至自得,同时还有绵长的,无尽的哀伤。

      初平二年他第一次遇见他,那时的周瑜平平无奇,白皙柔嫩四肢纤长,不过是那种在任何宴会上都能看见的风度宜人的公子哥儿。那一年周瑜十五岁,孙权九岁。那一年的春天好像格外长。

      接下来的事情是如此自然,自然的就像江水一路奔腾汇入大海。兴平二年周瑜将两千兵马夜渡大江,冒死给困在历阳的孙策送来了粮草。之后两人千□□抟并肩横扫江东,闪电一样击垮了刘繇和王朗,一夜之间让整个天下觳觫不已。再后来孙策封吴侯,一家人来到吴郡永远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涯。第一次见到吴郡时孙权觉得好美,千里莺啼,荷叶连天,那时候的孙权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和恨,那时候他眼里的一切都是美的。

      然后整个事情就忽然失控了。

      建安五年孙策遇刺,很巧就在他谋划阴袭许昌之前。很多人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有人猜测郭嘉,有人直指孙权,还有人说是吴郡士族冤魂的诅咒,但其实和他们都无任何干系。这纯粹是个巧合,促狭到就像是孙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建安五年是个分水岭,之前的孙权和之后的孙权完全是两个人。他变得那么快连自己都有些惊讶。而事实上,很多事情很多人都骤然改变了。比如周瑜,周瑜连夜从巴丘将兵还吴,气势汹汹就好像来兴师问罪。孙权抬头看见他时吃惊的发现他竟然变得那么璀璨夺目,浑身上下再找不到一丝平庸和柔顺的影子。这种灿烂到赤壁之战时步上了巅峰,威威烈烈赫赫扬扬,那时候的他美得简直吓人。

      有些东西就像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种风吹来就扎下了根,然后一天一天悄悄滋长,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大到无法控制。孙权在吴郡郊外看见吕蒙和周瑜阳光下做|爱,他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胸中咆哮奔腾而出。同时还有破碎的声音。像一块玉璧摔在地上。当天晚上他找来了孙瑜。孙瑜十分惊愕却什么也没问,不禁让孙权怀疑也许那奔腾咆哮的东西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

      吕蒙回来后又过了三天周瑜才游猎归来。他带了五只花鹿和十只灵猫来献给孙权,单膝跪下笑着说贡献如此微薄是因为他实在欠缺打虎的勇气。

      孙权忽然明白有时候你恨一个人连他的恭维都变得像讽刺。

      他不想跟周瑜废话,开口说:“公瑾先前跟孤提过的取蜀事宜,孤想了很久。别的倒不算什么,只是要经过刘备的地盘,之前公瑾和豫州多有龃龉,到时候如果他要为难你可怎么办呢?”

      “至尊担心刘备伤了末将还是末将伤了刘备?”

      孙权绷不住了扑哧一笑说:“你就不能委婉点吗?”走过去伸手把周瑜扶起来,两人到堂下对坐。

      吴郡的秋天虽短,但很舒服。微风带着阳光从廊下吹来,几乎让孙权有种错觉,好像一切都很好。并且会持续到永恒。

      这种美好很快被周瑜不客气地打破了。他对孙权反复阐述刘备的狼子野心和取蜀的只争朝夕,这些话孙权从他那里都要听烦了。他笑着指责周瑜原来是这么罗嗦的一个人,简直像个老人家。

      周瑜一愣,然后也笑了:“今天乔氏为我梳头的时候找到了几根白发,我想我大概真的老了。奇怪的是我在外面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衰老,可一回到吴郡就总是觉得很疲倦。”

      “所以你拼了命要往外走?”

      周瑜很爽快地点了点头说:“外面很好,连空气都不像吴郡这样潮湿还带着太浓的花香。至尊知道我是在淮南长大的。淮南也很好,可惜现在在曹操手里。”

      “你想从曹操手里夺回来?虽然他有赤壁一败,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孙权接着又极快地说,“先故讨逆将军曾经计划阴袭许昌,尚未成行就被刺杀,大家都说是郭嘉的毒计或是江东的诅咒。”

      也许是错觉,孙权觉得周瑜脸色变得有点苍白:“至尊为什么忽然提起故讨逆将军?”

      “为什么不能提他?没有故讨逆将军你就不会坐在这里管我叫至尊。”

      周瑜沉默半晌,似乎在玩味孙权的话,最后他直视着孙权的眼睛说:“有没有讨逆,你都是我的至尊。我把我的忠诚献给你,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孙权仿佛听到了冰川的松动,从咯嘣一声发微,逐渐汇成巨响,而后飞流直下一泻千里,漫过稻田,漫过山川,漫过江东的一切。

      “你把忠诚献给我?!你明知道我要联合刘备为什么还要假途伐虢去袭击荆州?!你明知道吕蒙是我的心腹为什么还要几次三番跟他上床?!你明知道……”潮水奔涌而来,漫过一切,几乎冲垮了孙权。

      “讨逆以前在九江学会了一首小曲儿,他常对我唱。很鄙俗的曲子,可我一直记得。至尊想听吗?”周瑜忽然说。

      “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变了心,请你等着我,我向你发誓。海枯石烂心不变……海枯石烂心不变……”

      歌声从回忆里飘来,把往事涂抹的好清晰。

      “讨逆在攻打秣陵的时候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们被笮融偷袭几乎溃不成军,拼了命往外杀不然就要变成待宰的羊,四面都是敌人和杀声,简直没有丝毫判断和反应的时间。我红着眼睛挥刀往前冲,忽然感觉有人贴着我的后背倒下了,回头一看原来有人从后面偷袭,而讨逆在不远处,千钧一发之际把刀投了过来砍死了敌人,自己却赤手空拳几乎当场被乱刀刺透。后来我问他我对他是否真有那么重要,他说他本来也不知道,可那一刻本能告诉了他一切。……那一战他救了我,然后又以另一种方式要了我的命。再后来打下江东,他又许诺带我并肩冲进洛阳,长安,于是那简直变成了我的信仰——可他食言了。他把我扔在巴丘回到吴郡秘密筹划袭击许昌,把我远远排除在他的胜利之外。我现在明白有些胜利讨逆是不会跟任何人分享的,可那时候并不懂,我不知道主公会忌惮手下的才华和怀疑他的忠诚,何况除了忠诚我献给他的还有别的。总之后来他死了,他的野心和梦想却还活着。我回到吴郡后摸着他的墓碑对他发誓我会替他去洛阳,去长安,把荣耀带给他的兄弟和后人。”

      “所以你对我忠诚,”孙权望着他,“只是因为我继承了他的一切?”

      周瑜从回忆里走出来,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神情,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孙权似乎在说何必深究呢。

      “我的一切都是至尊赐予的,我愿为至尊肝脑涂地。”最后他勉为其难地说,然后就紧紧地闭上嘴,似乎下定决心以此为这段谈话的结束。

      孙权觉得事情在周瑜的任性之下毫无回转余地,他站起来决定到此为止,却忽然改了主意停下来:“我记得公瑾自幼谙习剑术,我近来新得了一把古剑,精钢锻造湛如秋水,公瑾有没有兴致和我比试一番?你若赢了,我就送你。”

      周瑜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站起来说:“遵命。”

      孙权命人把自己平日的佩剑捧给周瑜,两人走到庭院里脱了外衣。

      他甫一出招就无比凌厉,逼得周瑜步步后退。

      孙权的剑术从来都没有对手,十岁那年就击败过州里闻名的剑士。周瑜四肢纤长有力,但技巧向来不足,常年军旅生涯中也早就对剑术生疏了。孙权第一次完全压制住了他,心里简直痛快极了,他的剑越来越恣肆,动作快得眼花缭乱,轻盈灵活在周瑜身上划过简直像是在挑逗。利刃拂过他的大腿,又刺向他的下身,周瑜刚格挡住剑尖又指向了他的乳首。刺向那隐约的红点时孙权忍不住加了几分力量挑开了他的衣服。周瑜的表情当即变得有点狼狈,而这让孙权更加快意更加放肆,他把周瑜的衣服挑开了无数切口让他露出一片片肌肤。最后他决定直接划开周瑜腰上的束帛,他想知道衣服忽然滑落会让周瑜作何反应,即使想一想都足以令浑身的血涌上来。

      而击剑的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对周瑜的戏弄上反而令对手钻了空子,周瑜原本就比他有力得多,趁孙权失神用剑身狠狠的格在孙权的剑上,一震之下孙权觉得虎口发麻,周瑜顺势一挑,猛虎一样扑上去把剑猛刺向他。

      孙权步法全乱了,后退一步被绊倒直接坐到了地上。而周瑜的剑已经插到他的双腿之间。紧贴着他已经变硬的部分。他们离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他们喘着气,以这种怪异的姿态凝视着。

      年轻是那么好的东西,而他们那一年都还年轻。光滑的皮肤上沁出汗珠,眼睛里流溢着光。如果说初平二年的周瑜只是嫩芽,那他现在的身体则像秋天的果实只要伸手就可以采摘。想到这一切即将烂进土里孙权觉得浑身发冷。

      忽然周瑜开口说。

      “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变了心,请你等着我,我向你发誓,海枯石烂心不变,海枯石烂心不变……”

      而孙权已经听见潮水漫来涌上了他的眼眶。

      “别走,留在吴郡,我求求你,留在吴郡……”

      周瑜探过脸去,吻上孙权的额头。一股巨大的猛烈的感情在那瞬间骤然向孙权灭顶压了过来,令他几乎崩溃了。他伸手想抱住周瑜而戳在眼前的剑划伤了他的手。

      周瑜迅速站起来很轻盈地往后一退,俯身拱手说:“冒犯至尊了。”说罢拾起孙权丢在地上的古剑转身就走。

      孙权急叫住周瑜说:“仲兄,你可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周瑜的背影一怔,回头说:“你有多少年没这样叫过我了?”

      孙权没有理会他,泣不成声说:“这是淮阴侯韩信的剑!仲兄你扔下吧!我求求你!”

      “至尊今天求我的事太多了,”周瑜笑着说,“韩信的剑给我很合适。等到我把天下送到至尊眼前,至尊也可以封我个淮阴侯做。”说完他带着剑大步走了。

      孙权一个人留在庭院里,他哭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至今回忆起那一幕孙权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周瑜说孙策对他食言了,而他也对孙权食言了。他没能带回整个天下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给他。这些事环环相扣都好像个寓言。其实孙权知道孙策死前早已经写好了信要召回周瑜一同去许昌。可他没有告诉他。他当然更知道周瑜没有走的更远是因为那瓶毒药。这都是误会不是吗,而爱情本来就是一层又一层的虚幻,同时憎恨也是虚幻的。一切从虚无中诞生又走进一片虚无。周瑜来了,他走了。吕蒙来了,也走了。最后陆逊一身白衣从吴郡深处分花拂柳含笑走来,只那么一瞬,也走了。

      孙权不由得想起那首歌。

      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变了心,请你等着我,我向你发誓,海枯石烂心不变……海枯石烂心不变……

      “我在等着你。一直都在。”最后孙权对着虚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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