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在户》桔罐罐

3、第 3 章 这

　　这几年H市的夏天不再宜人，也摆出了火炉的架势。秋语陪阿霞去逛街，国贸里冷气很是舒爽。她在阿霞指点下，试穿了一条纯白的蕾丝连衣裙。虽然是春款，但归功于总是不合时宜的购物中心的温度，上身很服帖，虽有两层，也不甚热。
　　阿霞怂恿她买下，这个牌子新款正价时，老板娘都下不了手，三折的价钱很能接受。并且，虽然是春款，其实夏秋也是可以穿的，并且还百搭。而且，每个女孩子，都应该有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饶是秋语自己平常舌灿莲花，也觉得不能说的更有道理了，完全没有理由不买下它。
　　晚上阿霞赶回家给老公做晚饭，飞来以前工作忙，饮食没有规律，阿霞心疼他，三餐都是自己亲自下厨。
　　去吧，去吧。本市今年若要评模范夫妻，我一定提名你们。
　　阿霞把她放在了对对小站附近，就开车走了。她提着漂亮的纸袋，小小享受一下路过的女士们对纸袋商标的嫉羡之情。有外快赚真是好啊。

　　梁丰今天回了一趟家，心情不好。他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父母催婚催的他难以招架。母亲又提起那个人要结婚了，心里某处还是很疼，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放下了。不知不觉走到了对对甜品站附近，他当然是不吃甜食的。前几天从这里经过，一个面窗而坐的女孩子，低着头在数西米露。她抬头时落寞的表情，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回忆。十年前，他跑进流光咖啡店，她正在低头搅着面前的咖啡。一抬头，看见他也是一脸的落寞和隐忍的伤心。那天晚上，他们分手了。
　　过去了这许多年，流光已经不见了，变成了现在的对对。而她，也要结婚了。就像当年分手时说的一样，找到各自的幸福。今天又从这里走过，他下意识的又看了看临街的窗子。居然又看见了那个女孩，这一次她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语在想她十八岁那年的第一条裙子。那是一条明黄色的裙子，鲜艳美丽，与她年纪正相衬。高中三年，从未做此装扮，现在高考结束，她梳拢马尾，准备去见成君。走在路上，酷暑芒夏，她出了一身的汗，刚刚上身的裙子，后背也湿透了。但她分明记得他对她的赞美，你穿裙子很好看。很好看，着魔一样回荡在她的脑子里。

　　秋语遇见成君，在她最难看的时候。她曾无数次回想，可无论怎样去美化，豆蔻梢头二八年华，这样诗意典雅的词句与她毫不相关。但成君是纯白少年，在她心底，是来时陌上初熏。
　　所有青春年少的故事，女孩子若不清纯美丽便要娇憨动人，或者有一副火辣的脾气。不幸，秋语一分不占。成君是个高个子男孩，化学成绩很好，他们是前后桌，化学废材秋语时时找他问题目。成君解答之后，她仍然一脸茫然。好在，他对女生很体贴。真的很难想到，一个高中男生，会那样照顾女孩子的心情，从来不说她笨，一样的题目可以一直讲下去。
　　处暑正热，白晃晃的烈日，站在榆树荫下也会流汗。他来约她出去玩，下午站在她家楼下，高喊秋语的名字。她下楼，矜持的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从大院里出来，很多熟人看见。秋语妈妈听说，也提点秋语两句，见秋语毫无害羞的意思，也就放下心来。
　　改变在那一年的盛夏，瞬息间千回百转。
　　高三毕业照那天，秋语拿了爸爸的数码相机来，她是个善感的女孩子，很想让这一天永久怀念。极力的促成了各种组合拍照，又开了鸡肋的录像功能，想让大家给她留一句话。有一个女同学不太配合，扭转了脸去。善感的人也易敏感，秋语没有强求，小跑去拍一群男生抛起成君的镜头。嘻嘻哈哈的，她自觉抓拍的很成功，今天很圆满。她后来在毕业录像里，发现了秘密，别人的秘密也是她心底的秘密。
　　深夜，她的手机响了。那是她第一支手机，还用着妈妈的手机卡。成君发来一条短信，他调剂到了和秋语同一所城市的医学院。她看看一起睡在空调房的妈妈，遮着光，一个个键按下去，那很好，我们放假可以一起回家了。
　　再也睡不着。她重又看了几遍毕业录像，那个不愿意留下祝福的女同学，眼中分明是嫉妒的表情。此刻心中像冒出了许多的碳酸泡泡一样，饱满又开心。在我最不美丽的时刻，有一个人喜欢我。她这样以为，又不敢相信，心中的泡泡翻滚成了泡沫又散去。她才明白，自己是喜欢着成君的。良久，夏夜嘈杂中的宁静，使她清醒过来。他对很多女孩子都很好。其实，我只是有一点点特别吧，最特别的不是我。
　　时至今日，秋语都相信并且坚信，最特别的不是她，而是——这三个字，她绝少出口，即使在同学聚会上，她居然也有本事不说出来——她是张菁菁，她是真正的青涩初恋的主角。她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里，穿着白裙飘进成君梦里的仙女。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男生，可她还停留在原地。
　　借书还书，她大学时看《围城》的时候偷偷的笑了。这是他们的老桥段了，却不似书中描写的万般旖旎情思。书就是书，没有夹带纸条，也绝少交谈剧情。
　　大学有一年，他们去火车站接高中同学。等车无聊，她刚刚看完一本言情，兴致勃勃的和他讲起。枝枝节节，根根末末，极尽详细，包括她能够复述的句子。
　　少年君王与落魄天涯的美人，让她动情动兴。身边人流渐多，这是一个小站，少有列车经停，同学该是到了。她加快语速，而他只是打断她，结果呢，结局是什么。她心下忽然仓惶，原来他是不喜欢听的，讲了这许久真是难堪。她抿起干燥的唇，从喉咙里艰涩的吐出几个字，他们在一起了。这样苍白无力……

　　不能再想了，会失眠的。她翻身睡去，明天还有那个从电话里就可以听出，非常难搞定的准新娘过来。

　　不得不说，秋语虽然是根正苗红，一路上来的工科生，却被别人误认为中文女子，是有一定道理的。她的第六感很准，面前的这位据称外企销售经理的准新娘百丽，说一不二，无法说服。哪怕她要在盛夏时节举行露天婚礼餐会，你也根本无法反驳。
　　“就是这样，必须露天。上午举行仪式，中午餐会结束，我就要和新郎去赶飞机旅行了。”
　　“这是夏天啊，户外很热的，在中午露天做婚礼，要热死宾客吗！晚上不可以吗？”阿霞隐隐有些火气了，百丽根本不想和飞来进行沟通，只希望他们像士兵一样，听从安排，指哪打哪。
　　“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我请假过来，就是想听你打算怎么解决，而不是说服我换个方案。”百丽优雅的向椅背靠去，“我就想要这样的婚礼，你们要是办不到，请直说，我还来得及去找另外一家。”
　　阿霞气得暴走，留下秋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嗯，那个，”百丽听见小跟班发话，只是瞥了一眼就又转移视线到样片上去了，果然霸气啊。“请问为什么会想要在户外举行婚礼？”
　　念在态度不错，百丽开了金口“我讨厌酒店的环境，在那里参加了无数商务会餐，已经受够了。”
　　嗯，爱憎分明。“主要还是讨厌酒店的环境吧，露不露天到不一定，对吧？”
　　百丽眉毛一挑，没有开口，但那表情分明写着五个字，休想说服我。好吧，关于白天晚上，她肯定也有一番说辞，反正晚上还有蚊虫问题，这也不重要了。
　　“你看这样好不好。”她想起去年和导师去姚碧山庄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乱逛的时候发现他们那里有一个大厅，是苏格兰式的装修。两面相对的墙上全是线条简明优雅的铁艺窗，配以洁净明亮的玻璃，这也算是露了一半的天吧。大厅又在一楼，外面有喷泉池，姚碧山庄又是四季常青的地方，应该很合适。重要的是，有空调哇。阿霞不一定不知道，但想来费用不菲，当在曼晶酒店之上了。
　　“姚碧山庄？”
　　“是呀，离H市虽然有点儿远，但是很贴近你的要求了。”
　　阿霞喝了一杯冰水之后回来，听见他们商议要去姚碧上庄，眉角一抽，费用很高啊。飞来拿不到折扣，百丽又不好对付，她便不想接这个案子了。
　　“姚碧山庄的场地费很贵的还不好租，另外还要找大巴运送宾客。太麻烦了，而且还不划算。”她试图劝退这个固执的新娘。
　　“姚碧嘛，我倒可以找朋友想想办法。”百丽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们等我消息吧。”说完就走，雷厉风行。
　　秋语对这种职场女性的风范仰慕已久，不想今日能亲身体会，一般人实在难以消受。不知她的新郎是什么样子，等闲人也镇不住她吧，尤其她生的也实在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