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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命若扶荔 三哥暗淡的 ...

  •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碧纱窗照进屋内,青铜熏炉中透出袅袅轻烟,丝丝缕缕的弥漫开来,满室都笼了淡淡的药香。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扶荔宫的慕枫林。今年的秋似乎来得早了些,慕枫林的枫叶比往年早红了半个月,秋意渐浓,枫叶渐红,一眼望去,如半天的明霞,此时又在灿烂的阳光渲染下,更是多了几分艳丽,直压过二月花。
      扶着三殿下倚在软靠枕上,给他盖好被子,掖好四周的被脚,确认透不尽一丝风后,楚轩静静的陪在他身侧。阳光照在三殿下憔悴的脸上,本来就苍白的脸更是如同一张白纸,轻轻一触就要破碎一般。脸上紫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似乎可以看到里面的血液隐隐流动。房中寂静无声,只余下两人的呼吸,三殿下的呼吸微弱而绵长,像是呼出一口气便会少一口。楚轩心中隐隐忧心,三个月才苏醒,醒来也已经一年多了,却是一直如此,从不见好转。二十岁年轻的生命,本该是意气风发,他却就这样日日缠绵病榻。楚轩心底叹了口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枫叶鲜艳欲滴,只是,盛极必衰,这秋意这般一天浓过一天,这分绚烂怕也不能长久。
      榻上的他双目幽深,目光紧紧锁着慕枫林的那片绯红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见他的乌黑的瞳仁转了转,眼睛里瞬间有了神色,像是闪过了一道亮光,眸子里的重重暗影似乎少了几分。
      一阵秋风来,本来温暖的屋子瞬间增添了几分凉意,连楚轩也不禁身子一颤,这风真冷。
      榻上最畏冷的眼睛了多了些许担忧,楚轩忙温言道:“殿下,风大,奴才再给您添一床被子吧。”
      榻上的他摇摇头,目光仍旧锁在一处。楚轩心中好奇,又向窗外瞧去,眼光瞬间一亮。
      不远处的桂树林中,桂花荫下,一个少女捧着水晶匣,手执一直青玉簪子,小心翼翼的将金黄色细碎小花拨弄下来。秀挺的瑶鼻的凑在水晶匣上,轻轻的嗅着,脸上绽放着欣喜的笑容,如同得了好宝贝似的。她穿着丁香色的素纱禅衣,如同误入秋天的一抹温柔的春色。头发只用一只步摇挽住,步摇上缀细细一绺流苏,沙沙的打着桂树墨绿的叶子。
      汉时武帝破南越,接着在上林苑中兴建扶荔宫,广植奇花异木,包括荔枝,扶荔宫也就因此得名。当时栽种的植物,如甘蕉、密香、指甲花、龙眼、荔枝、橄榄、柑橘等,大多枯死,而一百株桂花有幸活了下来。整个长安城,也只有上林苑扶荔宫十月会丹桂飘香,可惜扶荔宫自从这位正主入住以后,便不许外人进入,这百株桂花如同开在冷宫中,虽然繁华,却无人问津。

      那少女抬起头,只见一张秀气精致的脸,肤若凝脂,眉眼间尚有稚气,但已经是清丽绝俗了。
      楚轩瞧见她面容,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声道:“那是陛下最小的公主,璧瑶公主……她怎么进了扶荔宫了。”
      三殿下的神色仍旧淡淡,不起一丝波澜。
      风一阵一阵吹,素纱蝉衣裹着小公主纤弱的身子,更显的她身形单薄。已经秋天了,竟还穿着这么薄的衣裳。小公主似乎丝毫不觉得冷,用手罩着水晶匣,避免风吹走了匣中的桂花,用身子挡着风,仍旧用青玉簪子摘桂花。
      榻上的少年一只苍白的手探了出来,指了指屏风旁搭着的一件披风。又指了指窗外摘桂花的少女。
      楚轩会意,恭声道:“诺!”替少年盖好被子。抱着这件披风出了门。

      远处,楚轩向璧瑶公主行了礼,双手奉上那件深色披风,璧瑶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向窗户这边望了望,朝榻上的少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左颊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少年却只淡淡的瞧了一眼,便偏过脸去。许久不见楚轩回来,却见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虽是生气的话语,却也不失婉转。
      “怎么?我连三哥也不能见吗?你一个奴才,竟然也敢挡主子的路。”
      楚轩双手张开,拦在璧瑶的面前,言语谦卑中不失恭敬:“殿下,这是陛下吩咐下来的,任何人没有圣旨不能进入扶荔宫,殿下你还是快回去吧!皇命难违,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
      少女朝碧纱窗这边望过来,叫道:“三哥,快管管你的奴才呀!”
      楚轩也朝主人望过去,榻上的少年眼睛中暗影重重,但是却微微点了下头。楚轩心惊:“三殿下从来不见外人,今日居然……”他不敢怠慢,忙让开道。
      璧瑶狠狠剜了他一眼,撇了撇小嘴,碰碰跳跳的进了屋内。

      屋内榻上的少年身子全都裹在厚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张脸来,虽然病中显得清癯,肤色也份外苍白,衬得眼瞳漆黑,但是面目俊秀却是璧瑶平生未见。
      少年眼神淡漠疏离,唇角紧抿,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也不招呼她坐下。
      璧瑶十分好奇的看着他,道:“你就是我三哥哥?”
      少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璧瑶向前捧着水晶匣,向前走了两步,温柔可亲的目光凝注到少年的脸上,过了许久才道:“你好瘦啊!”
      楚轩心中一紧,小公主怎么口无遮拦,能戳三殿下的伤口。他真后悔放她进来。
      只听璧瑶公主继续道:“三哥哥,你一定是和我一样,不喜欢御膳房做出来的饭菜,这几年御膳房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差,这样吧,我下次来给你带桂花糕吃。”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水晶匣,一捧捧金色桂花,香气馥郁,甜香醉人。自从她进了屋子,便将一股甜如蜜的桂花香气带了进来,这股香味混在满屋子的药香中,别是一番滋味。
      璧瑶有一点不好意思:“我缠着吟霜给我做桂花糕,可是整个京城也只有上林苑的扶荔宫才有桂花树,所以我就只好到你这儿来,你不会怪我冒昧吧!”
      少年摇摇头。璧瑶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她又看了一眼水晶匣中一朵朵小巧的桂花,满怀歉意道:“三哥哥,这花要蔫了,我的尽快赶回猗兰殿去,吟霜说这桂花一定要新鲜。等我们做好了桂花糕,我就给你送过来。”
      少年点了下头。目光凝注到楚轩身上,楚轩立刻帮璧瑶系上披风,将她送出了门。
      楚轩命人在屋外好生守着三殿下,自己则恭敬的将璧瑶公主送到扶荔宫宫门,悄声道:“殿下,陛下的圣旨,奴才看您还是不要违背的好。三殿下尚在病中,是不能打扰的。”
      璧瑶白了他一眼,冷声道:“欺负我是一个不得宠的小公主吗?我在宫中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谁能挡住我。父皇陛下虽然不见得喜欢我,但是不管我捅了什么事,可也没有责罚过我的。”
      楚轩心中一凛,抬起头正对上小公主玩味的笑容,忙道:“奴才不敢。”
      璧瑶收敛了笑容,瞪了他一眼,尖着嗓子,语音中带着责备:“扶荔宫是上林苑建章宫一带最清幽的宫殿,却被你们一群奴才弄得死气沉沉的,依我看,三哥哥迟迟不能好转,都是你们这一群笨奴才不会伺候!”她扔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楚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一直听说小公主是个可爱但是不好惹的角色。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方才对待三殿下时却是乖巧体贴,三殿下竟然也破例见了外人,这一对兄妹,真是奇怪。
      扶荔宫中只有几个太监,连一个宫女也没有,并非少府不安排,而是三殿下不喜欢人多,平时近身伺候的就只有楚轩和一个太医两个人。扶荔宫在上林苑,离未央宫很远,陛下从来不曾探望三殿下。这位三殿下说来也奇怪,是一年多以前一个风雨交加之夜有人送到宣室殿的。来到皇宫的时候据说浑身是血,只剩下一口气,皇帝见了一眼便留下他,送到了上林苑最适合养病的扶荔宫,派遣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给他诊病,可是就是在太医们束手无策,陈书三殿下可能性命不保的时候,也不见得皇帝有多着急,即便在那个时候,陛下也不曾来看过三皇子。好在忽然有一个高人出现,利用宫中珍藏的碧血玉叶花救三殿下脱离了生命危险。皇后曾经来看过三殿下一眼,连坐都没坐,就阴着脸离开了,再也没有再来过。在宫中流言四起,猜测三殿下的真实身份时,陛下降旨,封三殿下王安为新迁王,并在宫外建新迁王府,堵住了攸攸之口。
      楚轩是皇帝陛下身边得脸的崔公公的得意弟子,一道圣旨命令他去做扶荔宫的首领太监,毫无征兆。只听说那天晚上宣室殿当值的人除了师父之外,其他的人从那天起都消失了。他们去了哪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宫中如履薄冰,只能步步小心,即使千万小心,一点差池也不出,陛下让你消失的时候,你还是逃脱不了命运。

      那是璧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三哥,之后她便是扶荔宫的常客了。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朝楚轩得意的瞪一眼。楚轩万般无奈,那日派人给皇帝陛下呈上密信,却得到了一道密旨,不得阻挡璧瑶公主见新建王,叙兄妹之情。看小公主这般神色,想必是知道了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了。这个不得宠的小公主其实只是不得皇帝召见罢了,据说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只是她自小没有母亲,一直是由老嬷嬷带大的,身边的宫人虽然不多,但是吃穿用度却丝毫不逊色于其他的公主。君心难测,皇帝陛下看上去不喜这个小公主,但是却也不曾责罚过她,能说是不得宠吗?扶荔宫的这位,虽然远离未央宫,看似疏离,实则不然,上林苑中全是羽林军,楚轩略懂些拳脚,知道扶荔宫中每时每刻都有着大内高手守护这安全。扶荔宫是个仙境般的地方,若是说冷落,怎么会日日派人探寻三殿下病情。
      只是这位陛下对待子女的手段,却也是亘古未有的。二殿下王获在陛下尚未登基之时,便因为杀了一个奴婢而被父亲逼死,此举更是让陛下赢得了刚正不阿的名声,成为他踏上皇位宝座的一块垫脚石。只是市井之人长叹息:当今陛下不过是个踏着自己儿子鲜血登上宝座丧心病狂。大殿下害怕父亲作孽太多,与夫人商量用迷信方法暗示父亲收手,却不料被父亲得了先机,夫妻双双毙命。
      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皇帝陛下便是新朝的王莽。
      窗外,飞雪漫天,屋子里烧着无烟的银炭,璧瑶公主插了一株别致的红梅在瓶中,放在三殿下榻边的案几上,只觉幽香扑鼻,竟然赛过了药香。
      自从可以自由出入扶荔宫,璧瑶公主便时常带着一些奇花异草进来插花瓶。也时常带着糕点蜜饯,来,说是吟霜做的,御膳房做不出来的极品。可是三殿下从来也没有吃过,璧瑶却孜孜不倦,不肯放弃。有时候这位小公主还当着三殿下面前津津有味的吃着零食,边吃边夸东西好吃,三殿下从来不开口,只是静静的瞧着她。小公主偶尔会在此时脸一板,佯装生气道:“三哥哥,你不吃的话,就会一直这么瘦下去。”可是这位三殿下仍旧是不为之所动,别过脸去,目光仍旧淡淡,小公主不知道他这是生气还不是生气,娇笑软语在一边哄着。时间久了,楚轩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公主,和这样一个没有生气,不言也不语的少年在一起,她竟也能自得其乐。
      三殿下的面色一天好过一天,整个人似乎多了活力。太医总是嚷着屋子内除了药香不能有其他气味掺杂,所以每次璧瑶走后,楚轩总想将那天花花草草送出去,可是三殿下这些时候总是定定的看着他,虽然不言语,但是那眼神分明是:不许扔!
      直到有一天,太医把玩脉,不可置信的道:殿下的病竟然好转了。楚轩不知道这究竟是天意还是太医的功劳还是小公主叽叽喳喳的功劳。
      这一天璧瑶插好梅花,三殿下便静静的瞧着梅花,眼睛一瞬不瞬。小公主抱着手炉,也安静的坐在一侧。服侍的人都远远的躲开,垂首而立,敛声屏息。梅清冽的幽香经暖气一蒸,便如同水银一般,无孔不入,直沁入人的心脾中去。屋子内静的只剩下烧着的银炭“哔剥”声,连外头漱漱的雪声几乎都纤微可闻。等三殿下的目光终于从梅花上移了下来,小公主立刻又像一只百灵鸟一样叨扰起来。半个时辰后,璧瑶系上斗篷起身告辞。
      向三哥哥到了别,惯例的大大的微笑,可爱的梨涡。三殿下仍旧是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楚轩实在受宠若惊,今天小公主居然开口要自己送她,他悬着心堆着笑替小公主撑开了一把茜色油布伞。等出了门,小公主开口小心问道:“楚公公,三皇兄他……是不是……不能说话?”
      楚轩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神色黯然。小公主不安的追问道:“他……真的不会说话?”
      楚轩面色凝重,口气也透着伤感:“三殿下,他……会说话的。奴才在他睡梦中听他说过话,只听过一次。只是奴才也不知三殿下为何从不在人前开口说话。殿下他……似乎受过什么巨大的打击。”
      璧瑶松了口气,喃喃道:“有一天,他一定肯开口和我说话的。”

      璧瑶向来都是独来独往,不似其他公主皇子后妃们一出口身后便跟着一群宫人,逶迤而行。若不是她时常在髻上戴一只金翟凤,倒少有人知道这个到处乱跑的小丫头居然是个公主。今日问了这句话之后璧瑶便打发楚轩回去。楚轩见风雪太大,道:“殿下,雪天路滑,还是让奴才送你回去吧。”
      璧瑶接下他手中的伞,笑道:“你快回去吧,三哥哥需要你!”说完便踏雪而行。
      难得一次小公主对自己这般客气,楚轩有点受宠若惊。
      青石板路上的雪已结成冰,璧瑶脚下一滑,人就跌在了雪地上,楚轩一阵惊呼:“公主……”与此同时,屋内传来一把略显沙哑的男声:“璧瑶……”
      茜色的伞跌落在地上,在地上打着旋儿,如同盛开在雪里的一朵莲花。怒风飞雪扫着璧瑶的瘦弱的身子,砭骨的冷,她却浑然不觉,惊喜的回过头,只见第一次见三哥的那扇碧纱窗开了一道缝,三哥张开的苍白嘴唇尚未合拢,幽深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之意。第一次,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神色。
      璧瑶忘记了爬起来,笑出了眼泪,答道:“哎——三哥。”
      下一秒,她立刻跳了起来,开心的叫道:“三哥哥,我没事,屋里面的奴才呢?快点把窗户关上。”
      碧纱窗内的人点了点头,伸手关上了窗户。
      璧瑶的泪一滴滴掉了下来,楚轩连忙给她打伞。她含泪笑道:“三哥哥自己关的窗户,他……他有力气了……他一定会好起来,会好起来的……”
      无数雪花漫天漫地卷来,璧瑶仍旧执拗的自己单独离开,楚轩目送着这抹粉色的身影消失在一片雪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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