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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讷亲也是个 ...

  •   讷亲也是个醒事的,顺着他的眼神望了一圈便也不说话了,只安安静静的听着。
      康熙七年,当今皇帝一举擒下鳌拜,并公布鳌拜三十条罪状,廷议当斩。然而皇帝感念鳌拜历事三朝,效力有年,不忍加诛,仅命革职,籍没拘禁,其党羽或死或革。次年,鳌拜死于禁所,其子纳穆福后获释。
      此事一出,举国震惊。虽然鳌拜结党营私、圈地卖国已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苏克沙哈的前车之鉴也让人心惊胆寒。然而到底是四大辅政大臣之一,三朝元老,皇帝此举虽是一举铲除这一心腹大患,但却仍教人不禁唏嘘,许多老臣不免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这些举子们说的正是这件事,这群年轻人们虽多是寒门出身,但到底是腹有诗书,兼有身负功名,自然不免有些清高狂傲,眉宇之间皆是挥斥方遒的气势。
      此时,他们谈兴正酣,声音竟是比着似的,一声比一声大,七嘴八舌的具是声讨鳌拜圈地卖国、结党营私,擅权专横之语。
      明珠笑了笑,视线却注意到他们中一个玄色布衣的人身上,那人容长脸、白净面皮,生的虽不十分出色,但一双眼睛却明如星辰。此时,他在群情激奋的人群中,却格外的沉静,半眯着眼,似乎并不十分用心地听着,丝毫没有被身边激昂的情绪打动。
      他注意到对桌的那个蓝衣男人很久了,那人虽然一身布衣,与其他人一样兴致盎然的听着他们的谈话,但给他的感觉却那么的与众不同,直觉上那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黎民百姓。
      他端起茶杯,缓缓地呷了一口,一抬眼正好与那人好奇的视线对上,心中蓦地顿了一下,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不料,其他人竟以为他也有话要说,纷纷将视线汇聚到他身上,与他相熟的举子们也惊讶于这位自幼负有才名,亭林先生之甥的昆山徐乾学,今日居然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起来。果然,他大概是想等大家都说完了,他再压轴出场,起到一鸣惊人之效果。众人不禁心中暗自腹诽,觉得这徐乾学虽才学了得,为人却也太招摇了些,大家同是举子,未来之事尚未可知,何苦要这样惺惺作态。
      一行人中,山东德州人卢道悦到底年纪长些,为人厚道,见大家都不吭声,有心救这个场,便问道:“可是原一有什么高见?”
      徐乾学那里有什么高见,但见众人或期待、或挑衅的望着他,到底青春年少,经不得激,见众人这样,便也将手中茶杯一顿,施施然站起身,做作的环视了周围一下这才开腔,“原一不才……”
      明珠在那边看得分明,被这小子的故作姿态弄得“噗”的一声笑喷了出来,成功的吸引了那一桌人的注意。
      徐乾学本是无心之举,他自幼生在江南昆山的书香门第,祖上皆是进士出身,又得舅父顾炎武的言传身教,行事做派自然颇有些清贵之气,对于这些他平时虽不显露,但内心里还是很有几分自得的。此时被他人这么一笑,他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倒窘迫了起来,不觉有些脸热。
      明珠本是无意之举,但既然那一桌都看了过来,自己也有失礼之处,只好起身走向那一桌,一躬道:“在下冒昧,扰了各位的谈兴,还望宽宥则个。”
      众人见他布衣麻履,心内便多少有些轻慢,但又不愿与这些凡夫俗子争吵,恐失了身份,便也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答话,眼却偷偷觑着徐乾学,看他如何作答。
      卢道悦见徐乾学半晌没反应,生怕他自幼娇生惯养,没受过这等羞辱,怕要生事端,正准备挑头做和事老,不料,徐乾学却微微一笑,躬身还礼道:“不敢,在下昆山徐乾学,敢问先生大名?”
      明珠稍一踟蹰,便答道:“穆麟德,京城人士。”
      听罢,徐乾学一挑眉,他见他身形清瘦,容貌俊秀,通神一副江南书生的形象,没想到竟是旗人。
      卢道悦一听是旗人,又是京城人士,京城水深,更怕是身后有些来头,连忙招呼了店小二,端茶倒水,请他入座。
      明珠本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但见他热情地张罗他入座,又不好推辞,半推半就的坐下了。徐乾学待他坐下后,继续说了下去:“刚刚诸位所言句句在理,然则原一不才,却觉得当今圣上的做法有失仁厚。”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卢道悦更是厉声喝道:“原一,休要胡言!”并警惕地看了明珠一眼。
      徐乾学也愣了一会儿,自知失言了,眯了一记眼,哼哼道:“呵呵……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一行的举人们这也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扶住他,“怎么才喝这么一点就说胡话了?”
      “原一兄,酒量不济呀……”
      卢道悦由着他们将徐乾学扶了出去,回头不放心的看了看仍旧坐在原地不动的明珠,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向他深深的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爷……”讷亲伏在明珠耳边道:“可要奴才前去打听一番?”
      “不必。”明珠摇摇头,便自顾自回到他原先的那一桌,吃起了蟹黄包子。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便站在了唐顺居的门口,他环视了一番便迅疾而无声的走到了明珠面前坐下。明珠抬起头,双眼无波的望着他,认出他是刚刚那一桌举子中的一个,见他略有些腼腆的低下头,似有些踯躅,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望着他。那人犹豫了一会,低声说道:“徐乾学在大羊毛胡同里租了一处宅子,先生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说罢,也不待明珠提问,便径自走了。
      讷亲在旁边看得直瞪眼,“……爷,他这是?”
      “‘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倒是半分不假的。”明珠冷笑着唤来小二结了帐,领着讷亲出了唐顺居。
      一回头见讷亲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不由的笑了,“他这是病急乱投医,觉得我是旗人,必会向官府告发徐乾学,这样一来徐乾学吃了官司必然无法参加来年的春闱,昆山徐乾学,顾炎武之侄,自幼有早慧之名,却在这等微末小事上栽了跟头,不可谓不令人唏嘘呀。”
      听到这里,讷亲也明白过来了,笑着接道:“让而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爷不仅不会去向官府告发徐乾学,还会亲自去拜会他。”
      “我何时说过要去拜会他了?”明珠故意板着脸反问道。
      “那就是不要去了?堂堂亭林先生之侄啊,与他相识说不定还能有幸见识到亭林先生真身,说不定还能与先生畅谈上一番呢……”一边说着一边偷瞄明珠的脸色。
      明珠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笑骂道:“小猢狲,消遣到你也我头上来了!”
      “爷饶命,爷饶命!”讷亲假意告饶。
      明珠才不理会他,硬是在他后脑上狠铲了两下这才罢手。临了,还不忘不怀好意的说上一句:“别忘了,太太可还在家等着你呢。”
      讷亲被他这话吓得脖子一缩,脸顿时哭丧了起来。明珠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又浓了几分。
      开了年,一连好几个艳阳天,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照的人骨头都酥了。过了几日,明珠就带着讷亲去了羊毛胡同,讷亲那天回去遭了好一顿打,到现在腿脚还不利索,明珠瞧着他在后面走的一瘸一拐的,不由发笑。
      喜鹊胡同与羊毛胡同隔不了多远,一顺着向东走,拐个弯就是。大羊毛胡同南北走向,道路狭窄,最宽处也不过两丈不足。明珠沿路问了问,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徐乾学租住的宅子。推门进去,两进的院落一眼就看得分明,上房和东厢房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正好出来,见他布衣长衫,像是个读书人,便也没多问,向着西厢努了努嘴说,“那屋呢。”
      明珠朝她拱了拱手,便走过去敲了敲西厢房紧闭的房门。徐乾学并没有想到会有访客,一早上起来头也没梳,脸也没洗,一件旧棉袄呼噜在身上了事。漫不经心的一开门,口水一瞬间呛到了气管里去,顿时咳得天昏地暗,喷了明珠一脸唾沫星子。
      明珠尴尬的回头看了看讷亲,无奈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待他稍稍缓过来了,这才自我介绍道:“在下穆麟德……”
      “知道,知道。”徐乾学一面给自己倒水,一面挥着手招呼明珠坐。明珠也没客气,抬脚跨进门来,环视了一下屋内的陈设,普普通通家什衣箱,墙角有一堆书胡乱的堆着,跟破烂似的。桌上有吃完没收拾的碗筷,见明珠微皱着眉头看了它一眼,徐乾学这才讪笑着伸手把它收了去。
      待放好了碗筷,徐乾学转身对着明珠作了一长揖,道:“前日在下吃醉了酒,口吐狂言,冲撞了公子,蒙公子不弃,公子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明珠回礼,“你太客气了,久闻公子大名,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有幸拜会,穆麟德三生有幸。”
      两人相视一笑,徐乾学给他倒了一杯茶,“公子请。”
      明珠笑着接过,吹了吹,“早就听闻昆山徐乾学早慧之名,八岁能文,又得亭林先生亲自传授,此番大比,必定高中。”
      “公子过奖了,”徐乾学笑着谦虚,不过仍能看出他满满的自信,“不过是粗通文墨,蒙舅父不弃,小小的指点了一回,岂敢当得公子如此谬赞。”
      “公子莫要过谦,穆麟德虽是旗人,却也识得几个字,心下对于汉家大儒之经典也是十分敬佩的。眼下,虽然旗人败落,但到底是少数,我便不屑于作那等纨绔闲散之徒。是故虽只得一小差事,但总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心,对于公子大才我是有耳闻的,这才冒昧相见,望公子不要见怪。”
      徐乾学再是少年老陈,也难免被明珠这一番夸赞得飘飘然了,当下便如偶遇知己一般,拉着他的手详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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