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结》点绛临

2、故旧再相会

　　前厅就在不远处，心竟不自觉地揪紧，似有忐忑，似有期待，莫名熟悉之感油然而生，会是么？

　　都说人有第六感，其实林鲁一直奉其为真理，从最初那段时日的不安，到后来事实的印证，明了，确如是。

　　应该是吧。不知何时已立于花帘之前，垂首望着绣鞋，竟难迈半步。恍惚了半刻，手终是颤悠悠地触到那半拉着的帘子，正待掀起。昱儿竟从后头冒出，来不及反应，帘子已被他掀起。目光怔忪间瞥到厅中之人，而那人也正抬眼望来，四目相交，不过片刻，那人立抬眼望向别处，仿若未曾看到这厅外之人。

　　“可是鲁儿来了。”厅内传来父亲低沉有力的声音。

　　“是的，父亲。”林鲁深吸一口气，鼓足气力掀开了帘子，跨入了厅内。扫视了厅内一周，独有父亲与那人端坐于餐桌旁，昱儿余者不知何时早已四下消散开来。知他自自己入厅来便灼灼地盯着自己，竟终是不敢与他直视，略过他的目光，对上父亲。她思酌了片刻，道：“父亲，不知今日是何紧事，唤我来此用餐。”父亲厉声砸来一段言语，“你这是何话？！父女一同用餐还需理由？看到客人也不知先问候，活了二十多年竟连基本的礼节也不知！”基本礼节，何为基本礼节？林鲁心底冷笑，从自己回到他身边的十年来，他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放任自己在那个小小的角落过着鲜有人知的生活。偶或有儒昱、舞倾前来相伴便再无他人了。对于那人，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又如何礼待之？可对于父亲，林鲁并不敢太大忤逆，也只得垂下头来，低声道：“父亲，女儿知错了。”

　　“世伯不必如此，我们两家相识相交多年，我与澜心自幼相识，不必拘泥于此等小节。”那人的声音传入林鲁之耳，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地动听。林鲁心想。“虽是如此，终归也会是一家人，但在此之前，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有的。”父亲的话，使得林鲁心生困惑，何为终归会是一家人？她虽纳闷着，却仍照父亲之意朝那人行了个礼。她低垂着眼，缓缓曲下身子，双手叠于腰侧，“见过公子。”感受到那人不离自身的目光，只得抬起头来与他相视。

　　若他人紧盯自己不放，必要久久回视之，让对方因羞涩而先于自己放弃。这是林鲁的行事标准。那人虽不会如他人那般因受人久视而觉不好意思，只是，林鲁想与他较回劲，看看会是谁最先放弃。他的眼一如那时深邃，只不过，那时的深邃让自己心安如故。此刻那双曾让自己难移目光的双眼如同蒙上层薄雾，堵着自己，让自己欲进却不敢，唯恐到头来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透过那眼看到了自己，那是自己么？怎么是如此陌生？是因眼前这人么？那瞳孔里映射出的自己令林鲁心慌。罢了，罢了，这有什么好较劲的。林鲁收回目光，看向父亲，确不知就在她望向父亲的一瞬，那人眼底略过一道失望。二人也不知，父亲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立于一旁的昱儿见状，想是他二人过往必有纠葛，忙缓气氛道：“父亲，姐姐都来有那么一会儿了，我们还是坐下用餐吧。这位哥哥想必也饿了。”说话间他朝林鲁眨了下眼睛，拉着父亲率先坐下。

　　“都坐下吧。”父亲顺势坐下，抬眼望着他俩。林鲁偷偷瞄着衡一，他一袭青蓝色的缎带服，一如从前，像是从泼墨山水中走出的仙，似受墨的浸染，又身带剑气，仍是那么的高大，自己其实还是想要依偎着他的吧。

　　衡一温和地看着她，嘴角上扬着：“客随主便，大小姐请。”

　　先请就先请，只是这层皮什么时候才能撕破，如此生硬的对话可真累人。林鲁扯着嘴皮似笑非笑点了个头，缓缓地走向他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看着父亲拿起碗筷了，林鲁方拿起筷子，端起瓷碗一下一下地夹着米饭静静地吃。其实，她并非如此贤淑之人，实在饿了，绝对不顾及形象，对于旁边那人更是肆无忌惮。在母亲身边的那段岁月是最为放肆不羁的了，母亲对自己是相当宠溺，向来有什么条件是能允则允，并且那时还有他。

　　屋内仅听得碗筷碰撞的声音，无人交谈，这样真好，食不语。林鲁很享受这个氛围，她习惯慢慢地嚼着事物，感受味蕾的刺激。这习惯的养成还有一段渊源。

　　母亲姒虞在邬村是有名的神医，她待人和气，对无经济支柱的病患更多是慷慨解囊，在邬村名望相当高。平日里邬村有大事小事必当邀请她去参加，村民的热情她无法拒绝，有时路程太远不便带上幼小的林鲁，就将林鲁放到好友邬姮家中。邬姮的儿子就是衡一，他比林鲁大了两岁。

　　林鲁自幼最爱闹腾，吃饭时也不例外，在家中更是上串下跳，没一顿让她母亲静心。初到邬姮家时还有些收敛，后来林鲁和衡一混熟了就本性毕露。用餐时，邬姮家中可谓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可惜，主角永远只有一人——林鲁，衡一是个温吞的人，对林鲁的习惯不赞成也不反对，尤其在用餐时，任何人也别想从他口中撬出一两半句多余的话来。实在受不了林鲁时，他会说：“阑心，食不语，吃完饭后我陪你。”为这话，林鲁不再闹腾了。再后来，林鲁习惯了，也享受着，因为旁边有人一起静静地用餐。

　　真好，又和他同桌而食了。不清楚自己到底夹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吃了什么，此刻，林鲁的心里、眼里满满都是那个人。

　　不知觉中，一桌子满满的已被四人掏空……

　　昱儿尚处贪玩的年龄，刚放下碗筷便溜出去玩了。林鲁正待离开，却听得父亲道：“鲁儿，衡一和你虽自幼结识，但多年不见也生疏了几分。他初来上京，你切不可怠慢人家，务需尽到东道主之宜，好好招待，这几日你先领着他转转，熟悉熟悉上京。”

　　林鲁一愣，应道：“是的，父亲。”

　　“这几日麻烦你了，阑心。”他说。

　　终于又听到这称呼了。

　　“我就住在后院的庐陵阁，你若是要去哪里可以去后院找我，我为你领路。”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嘴唇上下蠕动，林鲁慌神了，“还有事，先走了。”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出了前院，林鲁想，方才自己定是相当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