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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驯鹰 ...

  •   寅时。

      正午的闷热被天空的蓝一点点驱散,空蒙蒙的,带着秋季的晚凉。

      绕过一座青石假山,穿过一段缤纷花道,走过半圈池塘,就上了回廊小桥。

      自司徒夫人走后,平衫就陪着自家公子站在桥上观景、喂鱼,现在又招来了白鹰苦遥。想到之前司徒夫人的事,平衫就有一肚子疑惑,可现在,他只能静静站在公子背后,看他和手臂上的白鹰玩儿得欢快。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玩儿着爱宠的裴铭湛突然开口道:"你今天一定有很多疑问。"

      平衫是当年裴铭湛散发赤足从雪山走入中原时捡到的孩子,现如今已经跟了他近十年,自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所以当下只是略低了头,老老实实道:"是,公子。"

      "说说看。"裴铭湛的声音很温和。

      "……我不明白,以顾堡主的眼光,怎么会看上司徒夫人那样的女子?"平衫肚子里的疑问实在太多,最后斟酌了半天,才干巴巴问了这么一个不算敏感的问题。

      裴铭湛轻笑:"你是觉得她不够美?"

      "不是……"一向作风严谨的平衫有些尴尬。

      "那你是觉得她装模作样心思狡诈?"

      "那倒也不是……"说起心思狡诈,双夫人的心思又能差到哪里去?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我……"平衫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铭湛似乎不意外他的语塞,淡淡接口道:"你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没要你喜欢她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平衫讶然。

      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平衫纠结的样子,裴铭湛继续道:"你可喜欢夫人?"

      平衫一惊,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裴铭湛慢慢转过身,眉心的蓝宝石熠熠生辉:"她本就是一个让人见之忘俗的女人,你喜欢她有什么不对?"

      平衫低着头,沉默。

      "连你都能看出来,司徒饶娆样样比不过夫人,顾陲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他偏偏把这样一个女人娶进门,怎么不会让堡里一众心高气傲的女人如鲠在喉?"

      平衫喃喃:"既如此,那顾堡主为何……"

      "因为顾陲城是真心喜欢她。"

      "这……顾堡主的眼光未免也太……"平衫觉得有些莫名,顾堡主可谓是阅尽美色,怎么会看上司徒饶娆那样的女人?莫非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试试乡野小菜?

      裴铭湛似是察觉到平衫的心思,手里抚摸着苦遥的白色羽毛,一边道:"司徒饶娆和顾陲城其他女人相比,就胜在了一点……"

      "什么?"平衫不自觉地接口,他实在太好奇了。

      "是卑微。"

      "啊?这是……"

      平衫一怔,见公子略微侧头,他不禁疑惑,很快,他就也反应过来:有人!

      正要有所行动,就见自家公子禁止的眼神,平衫动作一停,就听公子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只有司徒饶娆对顾陲城的爱意,充满了卑微,这种小心翼翼的卑微,会让顾陲城感到暖。他的其他夫人,大多绝色,绝色的女子,大多骄傲,这种骄傲,让她们对顾陲城的爱情也染上了冷意,相比之下,会让顾陲城情不自禁地被司徒饶娆吸引。"

      平衫依旧单膝跪地,听自家公子的话,只觉得懵懵懂懂,恨不得再多长一个脑子。正有些混乱的时候,又听裴铭湛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这种独特的吸引,才会让思儿想毁掉司徒饶娆……"

      怎么又扯上夫人了?平衫脑子更乱,夫人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叛顾堡主,与自家公子在一起,又怎么还会在意司徒夫人?这种在意,莫不是夫人还在意着顾堡主?这怎么可能?!平衫心里一惊,忍不住抬头看向自家主子。看到主子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就莫名得转个弯:"公子,今天司徒夫人的那番话,定会让双夫人名声受损,我们难道不采取什么对策吗?"

      裴铭湛正把玩着手臂上苦遥的爪子,闻言,蓦然一笑,柔和得就像拂过溪水的柳枝,嘴上却似乎答非所问道:"苦遥是西域鹰野原上最厉害的鹰王产下的后代,这种鹰生性骄傲,基本不能被人类驯服,但你看我的苦遥,温驯得就像一只猫咪,你知道是为什么?"

      即使是习武之人,平衫的膝盖也已经跪倒酸痛,但是公子没叫他起来,他就绝对不能起来。到现在,他已经明白,公子是在惩罚他,可是为了什么?当下,他只有顺着他的话道:"为什么?"

      裴铭湛将手臂上的白鹰抱到手上,俯下身,将枯遥的爪子在平衫的脸上划了一下。平衫蓦然一惊,随即诧异,那鹰爪,本该锋利至极的鹰爪,竟然平整圆润得没有一丝凌厉。

      注意到平衫的神色,就知道他明白了,裴铭湛直起腰,长长的发丝散落在如水的长衫上,带着不可思议的优雅。

      裴铭湛放飞了枯遥,对平衫道:"我收养苦遥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只幼鹰,可那时候就已经具备了一代鹰王的潜力。它骄傲得简直不像话,从不吃我喂它的东西,即使朝夕相处,也对我饱含戒心。"

      "所以公子就磨平了它的爪子?"

      "怎么会?我怎么舍得?"一连两个反问,裴铭湛的眼神晦暗不明:"我只是一直抱着它不撒手而已。"即使它的爪子在他手上划出一条又一条的血道,他也牢牢攥着它的爪子就是不松手,一日又一日,整整三年,苦遥在他手上划出累累伤痕,也不知不觉磨平了自己的利爪。当锋利的爪子再也无法扣入猎物的身体,当鹰王的风光不再被驱逐出境,可怜的小家伙只会对那个依旧"不离不弃"的人类感激涕零。

      平衫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怔,随即也想到了公子驯鹰之法,身体蓦然一僵,脸色也白了不少。他也曾听闻过古人种种驯鹰之法,如闷鹰,不让鹰见光,熬鹰,饿着鹰,等等,都是极强的控制手法。像公子这般,以己身血肉之躯磨平鹰爪,乍听起来,似乎是很温柔很慈悲的作法,可细究起来,却让人不寒而栗,兵不血刃,甚至还让人对他感激涕零,这种作法,到底是慈悲,还是残忍?再联想到他之前所问是有关双夫人的事情,平衫感觉自己的脊背上已经蔓延了一层汗湿。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跪吗?"

      "属下不知……"平衫的声音有些涩。

      "你的主人是我,其他的人都不要管。"

      平衫愣愣:"即使夫人……"

      "即使是夫人。"

      "是。"平衫只能称是,最后忍不住还是问一句:"公子是信不过夫人吗?"

      太阳终于倦怠了一天的高悬,缓缓西沉。夕阳的余晖里,裴铭湛放飞了苦遥。伴着一声高鸣,白色的雄鹰展翅高飞,天那般温柔,水色那般潋滟,夕阳的余晖那般缱绻,蓝衣的公子那般出尘。从平衫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公子完美优雅的侧脸线条,还有微微上扬的唇角,肆虐的温柔,泛滥的慈悲,只听他带着些许莫名的意味道道:"我和夫人都在追求一样东西,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对手。"

      "什么东西?"有如受到蛊惑般,平衫不自禁问道,全然忘记了作为一个下属的僭越。

      裴铭湛却不以为意,他逆光而站,微微眯了眼:"说起来,这个东西,顾陲城也一直在找,可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找,或者,是不承认罢……"

      平衫听得愣愣的,完全没弄明白公子的意思,公子似乎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他只觉得,他们这些个大人物,那心思弯弯绕绕有如蛛网,公子这样,双夫人是这样,那从未见面的顾堡主说不定也是如此,叫人捋不清,也猜不透。

      正在这时,裴铭湛侧过身子,对着桥下一片树丛那里高声道:"听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树丛里没有丝毫动静。

      裴铭湛轻笑:"还不出来?"随即屈指一弹,顿时枝断叶落。

      "啊"的一声,那根断落的树枝恰好砸在藏身树下的人的头上。从林子里钻出一个身材娇小的黄衣侍女,细看那眉目清楚,面容白皙,正是上午侍候双思执的大丫鬟阿鸢。

      阿鸢跪在地上,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她的额头手心都是汗。她知道自己听到了绝不该听到的话,想到那些大户人家对仆众的惩罚,阿鸢的脊背压得更低了。

      脑子想着种种恐怖的刑罚,阿鸢完全没有注意到渐近的脚步声,直到眼前出现一双湛蓝锦靴,才有所惊觉,就听头上传来一道极好听,好听到近乎温柔的声音:"这么害怕?方才听的时候不还挺大胆的吗?"

      "奴婢……奴婢……"阿鸢很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是嘴巴就是不给力,口齿开合间,楞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抬起头来。"裴铭湛并不在意她要说什么,淡淡吩咐道。

      阿鸢颤颤巍巍地直起腰,抬起头,可是眼睛却不敢放肆地盯着公子那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面容,低垂了目光,刚好能看清公子湛蓝华裳的下摆上绣着几道云纹。

      "是你。"

      阿鸢听出公子似乎认出了自己,心里又惊又喜,喜的是天人般高贵的公子竟然能记住自己,惊的是此番变故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既然是你,倒多了许多便利。"

      阿鸢一听,愈发得忐忑不安,不敢吱声。

      裴铭湛道:"方才我说我和夫人都在追求一样东西,你应该还记得吧。"

      他不问她听没听到,而是问她记不记得,就已经认定了她听到了这句话,阿鸢就是想狡辩也无能为力,只得老老实实地道:"是……公子……"

      "我若求得这样东西,自是合家安好,可夫人若得到这样东西,那小姐就会没了母亲。你可明白?"

      最后四个字裴铭湛咬得很重,阿鸢只觉得那重量已经从字上转移到她的身上,就那样沉甸甸地砸下来,砸得她一个激灵,再次伏地道:"公子,奴婢明白,一定会将夫人的事情全部禀报公子!"

      "事无大小……"

      "是……是,事无大小,全部回禀。"

      裴铭湛满意地微笑:"很好,你下去吧。"

      "谢公子……"强自镇定的阿鸢缓步离开。

      侍立在后的平衫不禁道:"公子,她可靠吗?"

      裴铭湛淡淡反问:"又何须她可靠?"

      平衫怔住:"可是这样……"不怕被夫人发觉吗?

      裴铭湛笑道:"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思儿才不会安下心来。有一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就是思儿这样的人。"

      平衫听着公子的话,那内容明明不是夸赞,但为何他就是感觉那里面包含了浓浓的纵容和溺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驯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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