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蕗桑

10、【卯时】·高山道观

　　高山道观·内殿
　　“师傅，这么早你这是在干吗啊。”
　　“超度。”
　　“谁死啦？”
　　“别问了，去准备发器吧。”
　　打发了徒弟去准备灵堂，身着洁净深蓝色的中褂的道长便要去换道袍冠巾了，他走到偏殿，有一个男子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的坐在角落。
　　“你应该带他去医院。”
　　“……”
　　“就算死了也得医院开死亡证明书才能火化。”
　　“……”
　　“我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昨天是十五，道观刚和道观的几个道众刚办完了中秋拜月法事，累了一天的道长直接在道观里面睡得很香，谁想到天还没亮，就有看门人来拍他的门，说是有个男的在观门外昏倒了。
　　这种像极了武侠剧里面的剧情令这个子承父业的道士非常向往，开门把他接到偏殿，发现人还活着，但是精神不太好，目光呆滞，只紧紧抱着自己的包。道长没多想，就叫他好好休息，等天亮了送他回城。但是当他要走的时候，男子拉住了他的袖子，问他能不能帮他超度亡灵。这是道长的本行，而且也是积善，他自然是说可以。问他要超度谁，男子仿佛瞬间溺水，呼吸也急促起来。后来道长拉住他的手，才稍稍平静下来。他拉开背包，一个尸体装在里面。道长被吓了一跳……
　　黎明的时候有个男子带着一个死尸，还装在大背包里面，要他帮尸体超度，道长有点转不过弯来。当即让道观的道众去准备法事。心里面暗暗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说是道观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型的道观，供奉的是张天师，所以服饰上都偏向正一教。因为是正一所以可以娶妻生子不必住在道观，所以道观也不大，当然戒律也不严，但是并不代表这个道观会对法事怠慢。
　　说起来，因为某些原因，他实际上对各种法事非常热衷，每年的迎喜神、拜太岁、利市仙官会、上九会、上元天官节、文昌帝君诞、太上老君诞、超度法会、鹊桥会、中元、中秋、下元……只要是能够办法事的日子他必是数着盼着的。因为有法事代表着热闹，道长喜欢热闹。
　　那人死了大概还没到3小时，否则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早就僵硬了。道长把仿佛只是睡着的尸体放在道观的一块废弃门板改装的木架子上，门板下面是两条长凳。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三小时后他会变僵硬，十二小时后他会变凉，二十四小时之后热量会全部丧失。再之后就会慢慢腐烂了，像这种天气，会把苍蝇都招来吧。
　　虽然对着一具还算可观的尸体冒出这么多的联想实在是不敬，但是习惯使然他不禁脑补起来。
　　活着的那个还依依不舍的拉着尸体的手，这下任苍蝇也看得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了。
　　现在已经很少有这种传统的葬礼了，所以道士们都已经很久没有招待过死者以及尸体了。小一点的道士都不敢靠前，大的又推诿。反正就是没人肯给尸体换衣服。
　　道长没办法，只好以身作则，叫他们准备清洁的水。又回屋拿了一套崭新的月白的绸布衣服。屏退了不想帮忙又喜欢看热闹的道士们之后，他解开尸体的衣物，用清水一点点的给尸体擦拭，最终把那身衣物脱了下来放在一边叠好。他不停地啧啧声是对这身体主人的怜惜，那身躯有着各种新旧伤口，新的看起来是擦伤，旧的像是鞭痕。但那都不是致命的。说实话，他愿意给他敛衣也是有点想弄明白男子是怎么挂的。
　　要说按照习俗，得给尸体穿上新衣服新裤子，全部都要新做起来的。可这道观哪来的没穿过的新衣服啊，本来是实在没办法的，可是他却真的拿得出新衣服来。把刚刚拿出来的衣服抖开，开始给尸体穿上。
　　道长因为个人原因有收集过一些款式华美的古装，料子都不差，尺码也挺适合这尸体的，也的确没有人穿过这些衣服，如今拿得出来也就是那个了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做到这个份上，跟这个尸体也非亲非故的，不明白……但是就是想要对他好，即使他已经死去了。
　　等到换好衣服，果然很合身，他想着，时间过的很快，他得准备法事了。
　　灵堂就设在正厅的院子里面，四周挂着道旗和燃着蜡烛，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东边天空略有微明。那个握着尸体手的男子颓废的站在院落的一角。那人的悲伤不是假的，但是却怎么也没有掉眼泪，道长不禁想着也许如果真的掉眼泪的话反而令他没那么在意了。
　　道长持剑立在庭中，起了个剑式，便开始做起法事了。
　　有微风吹拂着道旗，他朝着一边的蜡烛撒了点磷粉，一道火簇起。他舞剑，一会又跳到另一边，衣袂随风翻卷着，道众聚精会神，旁观来说的话还挺好看的。
　　法事大概做了半个小时，道长停下来开始念念有词，实际也是休息一下，看了一眼躺着的尸体。在微明的光线中，尸体略带苍白的脸始终挂着安详的微笑，看来临死前没有太多的痛苦，像他这样知天命的人死了也会很快被鬼差收走，不会再多留恋了，只有那些厉鬼，才会有足够的怨念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也是他愿意给他超度的缘故吧。天亮的很快，不一会，在东方的朝霞中，他简直就像会随着天空第一束阳光照到身上的便醒过来，道长不禁为自己辛苦收集的收藏品感到找到了归宿，穿在他身上很适合，很好看，估计哪个都没有这个好看呢。
　　道长休息够了便又开始法事，口中开黄泉路的词变成了对十殿阎王的嘱托。一边唱着还用一道道火做着挡开四周的阻碍，大概是好让死者安心上路的意思。
　　当太阳终于照常升起的时候，尸体只是比之前更硬了一点，并没有醒过来，也必须没有醒过来。尸僵已经产生了。他让男子最后给死者烧了纸钱，上三柱清香，做个告别。那人颤着脚步，用他那双还来不及清理干净泥泞的手握住尸体洗的白白净净的手。道长顿时觉得哪里不舒服的皱了下眉，但是没有说什么。
　　男子刚刚一直默默的看着，这也许是最后的相见了，今生。
　　只要想到，生离要忍受的是不能相见的相思之苦；而死别却是一个人活在再也没有那一个人的世界中，就感觉非常惶然，再也吃不到那人烧的奇怪的独有的饭菜，再也不能一起出游或者逛街吃饭，再也没有那人任性的撒娇，再也没有机会给他念小说唱歌词叙情话……不能一起了……
　　男子终于还是落下了眼泪，还来不及做的事情已经找不到人一起了。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终于哭出来了，也许也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死了，而不是累了睡一会就醒……他突然发疯一般的拉着已经僵硬的尸手，道长见状连忙让人把他拉开，虽然不忍，但是这已是对尸体的不敬了。
　　“让我再看他最后一眼吧。”男子似哭累了，轻轻的说道。
　　“节哀啊，别让他黄泉路上走得不安宁。”
　　男子抚着没有肌肤弹性的脸颊，像亲吻睡美人一般，印在尸体的唇上。已经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尸体的脸颊上，划过耳下，没入发丝。
　　他读懂了他还没有说完的那句“爱你”。他颤抖着强迫自己握着自己的手，以免扑上去把他掐醒，他万分懊悔的样子，他情绪激动，又无处发泄，连哭泣都没有用……
　　道长看不下去了，上前扶住他的时候，男子昏了过去，就像他倒在山门口一样。
　　法事也结束了。道士们也不知道是该把尸体交给警察还是……问起道长的时候，道长说他已经叫了火葬场的人。
　　道士们自然是松了一口气。这天气的确不能久放。而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怀疑道长是什么时候叫的火葬场工作人员。
　　而此时，内心仍然没有一丝悲伤情绪波动的道长想着，怎么能交给警察呢，那简直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