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序（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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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生住的地方在城市的郊区，依山伴水，远离世俗，环境好得像是仙境一般。偌大的树林附近只有季生一家的宅子，没有其他邻居。季生本身除了公事上来往的伙伴也没有其他朋友，所有家里基本上就没有其他人的来访。上一次有人来按门铃恐怕还是水床公司的。原本别墅里住着季生一家三口，苏言和单茧，但是如今只剩下了季生，苏言和单茧。整个大宅子空落落的，在半夜天黑雾浓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里住着剪刀手爱德华的古怪城堡。但是季生很享受中这样安静的生活，尤其是每一天起来，闻着清新如洗的空气，和看着远处望眼欲穿的群山峻林，才让他都勇气和理由在这个冷暖自知的世间继续逗留下去。
那天清晨，饱含浓郁树香和濡湿的空气又散落在了他的脸上，身子一凛，季生醒了过来。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中透出了晶亮的光芒，让他眼皮上的温度陡然升高。他伸手遮挡，光却从指缝漏进了眼底。有些发烫，季生侧过脸躲开菱形的阳光。他看到了睡在他身边的苏言。原本背靠着背睡着的两个人，苏言却不知怎的缩着身子贴在季生背后，一个转身的动静便把他惊动醒了。季生看着苏言猫咪一样惺忪地睁开了眼，阳光恍眼，苏言一皱眉。像是那一年他们刚相识的第二个早晨，他也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的睡颜。
不流口水了啊，季生暗自有些遗憾地抿嘴笑。
“早安。”季生撩开了被子，从床上走了下来。睡袍松垮不堪，整个光洁的小腹都露出来了。
“早。”苏言拢紧了身上的被子，竖着季生的枕头挡着有些灼人的阳光。
季生刚要往衣柜走去，又折身走回了苏言的床边。苏言瞪大着眼睛，有些闪躲地看着季生，却只感觉到季生把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然后眉清目朗地说了一句，幸好没有发烧。苏言点头，表示赞同。
苏言身上还裹着昨晚季生把他包得严严实实的毛毯，有些微汗，但还是不想下床。季生换好了白衬衫和西装裤，正在整着领带，却看到苏言还躺在床上，侧着脸往他刚拉开窗帘的窗外看去。眼神有些沉浸。季生猫腰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尾，床一沉，苏言回过脸，但是季生的脸都已经凑到了身前了。
“窗外有这么好看吗？”季生两手撑在苏言身边，笑着说道。
“你半山上种的向日葵开了。”苏言没有拘谨，笑着说道。季生侧过脸看向窗外，确实不远处的半山上有一整片的向日葵正开得绚烂，被阳光照耀的朝露闪着菱形的七彩的光。
“等会你可以去看看，但前提是….你得起床了。”季生收回了目光，沉着声音。嘴角却扬起。
“我再睡一会，你上你的班去，少管我了！”苏言用手拨开了季生的脸，一缩就又窝到了被子里去。
“你尽管睡，我倒要看看你睡不睡得着。”季生失笑地看着整个头都窝进了被窝的苏言，侧身一个翻滚从床侧翻了下来，然后走到床尾，双手扯好了两层被子的尾端，猛地用力一拉，把苏言的被子全部扯到地上去。突如其来的寒意，让苏言惊叫了一声，身子缩成一团，然后拿枕头去砸站在衣柜前的季生。季生笑着躲开，敞开的领口，有好看的锁骨。
“我可是病人啊！”苏言在床上疾声厉色的叫着。
“拜托，别像个娘们一样，快给我起来。”季生不罢休地继续催，一手叉着腰。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不会打领带吗，老是麻烦我！”苏言负气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睡袍也垮在腰间。
季生看到气急败坏的苏言，轻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地沉不住气，稍微一激，就满脸涨红，拧眉瞪人。只是现在已经变成了有着结实胸膛和利落面容的男子汉了。季生一边想着一边朝着苏言走了过去，他穿着睡袍背靠着床板，修长笔挺的腿从轻系着腰带的睡袍里露了出来。
季生爬上了床，像前一次一样，双手撑在苏言两边，弯曲着腿跪在了苏言面前。几乎贴在一起的脸，两个人却没有半点别扭。因为要系领带，季生微抬着头，低下的视线里能看到苏言微低着头，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和一块伤疤，双眼满载认真地看着他的领带。季生能感觉到苏言的手在自己悬空的胸前打着领带，紧紧一拉时冰凉的手指蹭到了锁骨上。
苏言用手轻轻地把领带塞进了季生的白衬衫里，然后抬起眼，骄傲地笑着，对季生说：
“好啦，简直完美。”说完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季生的瞳孔里满是这张伴着他走过半辈子却怎么也看不腻的笑脸的倒影。他扯着嘴角，伸出手宠溺地摸着苏言的头，然后向后退去，下了床。
“那么大公司一老板，居然不会打领带，说出去笑死人了。”
“虽然我得到的从来不多，但是我很少去羡慕谁。现在，却有一个人，我羡慕得不得了。”季生没理苏言的话，整了整领带，穿上了西装外套说道。
“谁啊？”苏言边说着边下了床，从衣柜里找衣服。
“你未来的老婆啊。”
“哈哈哈，神经病。”
“真的，可惜你不是女人，不然我肯定非你不娶！”季生找了两件衣服给对着衣柜一通乱翻的苏言扔了过去。
“下辈子再说吧，这辈子能当兄弟也算运气不差。”苏言把那件衬衫套了进去，扯过皮带穿过身下牛仔裤。
“废话。那我去上班了，我唯一的朋友。”这辈子再也没有比朋友更重要的字眼了。季生边拉开了门。门外站着单茧，笔挺的工作服。低着头。
“拜拜~”苏言欢愉的声音从身后的房间传了出来。季生走在通往客厅的走廊里，身边跟着毕恭毕敬的单茧。客厅里有单茧准备好了的早餐，牛奶，面包和一碗粥。香气逼人。季生安静的吃着，并不打算像往常一样开口像单茧询问今天的工作。空气里有些尴尬的涟漪。
“季先生，今天您有一个采访，还有…”单茧站了一会，狠狠一咬牙，自己开口说了。
“还有什么…”季生喝了口牛奶，垂目冷冷地说道。
“今天是您母亲的生日，你该去看看她了。”单茧说得有些艰难。
“…..”季生喝牛奶的动作一滞，然后沉默了下来。直到季生把早餐吃完了，他才开口对单茧说：
“让苏言去吧，你去房间里告诉他一声。”声音恢复了波澜不惊。
“是。”单茧转身，走向了卧室。季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着屋外的车子走了过去。
单茧站在卧室门外，轻敲了几下门，却没有人应答。她了然地自己开了门，然后他看到了苏言正一手撑在床边，弓着背，像是用尽生命力气地呕吐。他身边是一个床下拉出来的红色塑料桶，现在边缘全是苏言的呕吐物。每次季生要回家之前，单茧都会打电话提醒苏言把那桶里的秽物处理干净。苏言背对着单茧，沾满了呕吐物的手伸向了旁边桌上拿过纸巾，然后抽了一大堆出来胡乱地擦着嘴。
“苏言，季生让你今天去…那里看看陈阿姨。”单茧很想上前去给他拍拍背，但是季生已经在车上等了，她不能。
“…”苏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嘴里还是发着干呕的声音。
单茧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所有安慰的话都已经说了千万遍，没有用。既然没有意义，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的好。于是，单茧拉上了门，却在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刻，听到了苏言虚弱的声音。
“茧，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跟我走….”
声音被关门声生生地截断。单茧收回颤抖得不像话的手，背紧紧地靠在了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她不敢让自己脑海里钻出的想法肆虐，深吸几口气，压住了胸口的颤栗，然后整了整女士西装的领角，朝着季生门外的车走了过去。
单茧坐进了车的副驾驶，季生的司机启动了车子。
“季先生，苏先生说他会去的。”单茧直视前方，声音却落到了身后的人的耳朵里。季生听了单茧的话，点了点头。
走的是山路，车子有些颠簸，季生难受地皱眉，把头向后靠去。他视野的前方是司机靠椅的后背。绣在座椅套上的是含红怒放的梅花，季生的娘陈红梅亲手绣的。那天季生用车把爹和娘从乡下载来，娘虽然一脸平静，但是粗糙的手不断地抚摸着车上的一切。那时候季生自己买的座椅套是竹藤编成的，娘一边摸着，一边憨笑着直说，真是刺手，改名娘自己给你绣个舒服的。季生笑着，没当真。但是一个月以后，娘拿着绣好的座椅套，乐呵呵的递给季生，季生把娘揽进怀里，眉眼温柔地说了声，谢谢。娘却一脸“你别敷衍我”的不满足。那天晚上，趁着季生还在吃饭，娘不知怎么说服了单茧给她钥匙，自己偷摸着躲进了车里，全部换上了她绣的座椅套。季生第二天坐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站在车门外，却看到娘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朝着季生捂着嘴直乐。那之后，季生再也没有换过座椅套，脏了拿给娘洗，洗好了便再换上。
季生伸手摸了上去，有些卷翘起来的线头，粗糙的手感，却有莫名温暖在手下蔓延。他又想起了爹去世的那天。那是他生命中最难以忘记的一天，因为他同时失去了两个亲人，一个□□消亡，另一个却精神消亡了。娘，看着躺在地上不再呼吸的爹，一声没吭。第二天，季生从省里找来医生，把躲在洗衣机里不出来的娘拉了出来。医生鉴定之后，说，你娘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导致精神失常，如果能好好接受治疗的话，也许还是能治愈的。于是季生不得不把娘送到了市里最好的精神病院去接受更好的医治。一去半年多了。
今天的娘的生日，可是季生并不想出现在她面前。季生是她最想见的人，但却是她最不能见的人。
车子到了电视台底下，季生下了车。今天是他公司上市和慈善基金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电视采访，他必须全力以赴。走在电视台大楼的走廊里，单茧在他耳边不断说着该注意的事项和一些同电视台商榷之后的固定问答。走到了季生的休息室之后，季生坐在了沙发上，接过了单茧递过来的咖啡，然后靠在了沙发上瞑目。
房间外全是脚步声，男人的皮鞋摩擦和女人的高跟铿锵，像是谁慢了一步就会被时代舍弃的争先恐后。电视台就像是一个放大镜，你必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完美，因为任何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然后呈现到所有人面前，任别人鸡蛋里挑骨头。一个不小心便是身败名裂。但是任何人需要有所成就往往有需要这个放大镜的检测，它能毁人，却也能轻而易举地成就一个人。
季生的公司他并不是很关心，更让他关心的是这场采访对他“生望”的慈善基金有多少的推动作用。“生望”慈善资金是专门针对连体婴儿成立的基金会，是季生在前年着手创办起来的。创办和正式运营的过程中自然有很多的难以想象的黑幕和肮脏交易，他都忍受和坚持了下来，其中当然也少不了他那位军区司令的帮忙。现在“生望”基金终于稍微打响了社会知名度，他这次的采访对于树立整个基金会的形象、增加社会信心和公民影响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来面对。
距离采访还有半小时的时候，采访的主持人来季生的房间，两个人谈了一下，还算愉快。主持人出去以后，季生又靠在了沙发背上闭着眼休息。采访的时间很快到了，季生从休息室向演播厅走了过去。眼看着已经看到了摄影师操作着的巨大摄影机，却在这时候，季生兜里那支只有一个人号码的手机响了起来。季生停了脚步，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电话里传过来的却是苏言的声音。
“季生，是我，苏言。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过来一下！就是你妈妈这里，她…”苏言的声音里心急如焚。
“怎么了，你说啊？”季生有些着急地吼道，一手撑在了走廊的墙上。
“刚才，刚才陈阿姨吵着要吹风扇，看护小姐就给她找了台风扇来。结果没想到我和看护小姐出去一会的功夫，陈阿姨居然把手伸到了风扇里去….”电话里苏言有些欲言又止了起来。
“她有没有事啊，快说啊，你们阻止了她对不对，快告诉我！”听着苏言的话，季生气急败坏地扯开了领带，大开着衬衫。脑海里全是那双手朝着飞速转动的风扇伸了进去，然后血肉纷飞，血飞溅了一脸，地上有几只弯曲的手指还在跳动。耳边响起了笑声，那么不合时宜的笑声隔着时空传了出来，有着绝望的质地。
“对不起，是我们没有看好她，她现在被送去医院了，但是有几根手指怕是保不住了…”
“季生你在忙吗，能不能过来一趟？”苏言的话里参杂着好几句清晰的叹息。
“….“季生没有说话，眉目里全是绝望。
“不能来吗？你是不是很忙，那你先去忙，阿姨我来照顾就好了，你放心。”苏言感觉到了自己打的不合时宜，歉意地说道。
“嗯，现在去不了了，但是采访一完我就过去。”季生紧紧拧着眉看着已经在向他招手的主持人，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么残忍的话。
苏言在电话里说着没关系这样的话，还轻声安慰了季生几句，季生应着。季生要挂电话的时候，苏言突然叫住了季生，然后对他说了一句：
“刚才陈阿姨讲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她说，季生变了，已经改姓陈了。”
“….”
季生沉默地把电话挂了，把电话塞回了内层的兜里，然后伸手要整理衣领。站在一旁沉默的单茧走近要帮季生把领带打好，季生却一把把她推开，然后自己解开了领带，手脚麻利地重新绑好。季生面无表情地走向演播厅，却突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被自己推开后双眼通红的单茧。
“你看到了的，不要靠近我，不然下一个不幸的就是你。”
单茧感觉胸口一阵锐痛，但是却莫名沁出了甜。血的腥甜。她抬眼看到季生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然后走进了演播厅灯火通明的光亮里，却比所有的光芒都要让人耀眼灼目。
镁光灯淋漓尽致的泼洒下，打扮精致的主持人轻启朱唇说着开场白，然后在一片掌声中，请出了西装笔挺的季生。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木每集团的董事长，他同时还是‘生望’慈善资金的创始人。季生。”
季生顺着光在一片掌声中走了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了闪着油亮的光的棕色沙发上坐了下来。主持人说着夸赞的客套话，季生也得体地回答了，算是寒暄了一会，主持人才开始了采访。
刚开始是关于公司的一些采访，季生按着单茧说的对答如流。直到中间广告一次以后，主持人才终于问到了关于“生望”慈善基金的问题。
“现如今，像季先生这样集团做得如此出色，又懂得回报社会的生意人真的是不多了。季先生，当初是什么原因让您想要创建‘生望’慈善基金会？”
“一个当然是回报社会，另一个是我自身的经历。我做这些只是希望那些和我一样还没出生就遭受命运不公平待遇的孩子能够不要再受我受过的苦。”
“季先生的事我们都有所耳闻，听说您刚出生的时候好像也是连体婴儿，是么？”
“是的。”
“那么‘生望’里的望恐怕就是您那位兄弟的名字了，他叫季望是吗？”
“是的。他是我弟弟。”
“在那样一个医学常识落后的年代，您一定受了不少歧视和苦难吧。”
“是，现在回想起来，都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撑过来走到今天的。”
“很冒昧地问一句，那您的弟弟呢？”
“….”季生听了女主持人的话，侧过脸看着她，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有些垮掉，他的眼里深得像是沉寂了无数大船的百慕大三角，所有的情绪一闪而过便被淹没地无影无踪。
“几年前，他去世了，我才得到了完整的身体。”季生说完轻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无法咽下的苦楚。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过去。季先生介意向我们讲一下你和弟弟曾经的生活吗？”女主持人看着季生，有些不忍再问下去。但是这是季先生秘书特意交代要提出来要问的问题，她也只好照着问。
季生睁开眼，镁光灯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有着浮晃的泪渍。他的眼前是一脸期待的女主持人，身侧不远处全是黑压压的观众，他们的脸只有在摄像头扫过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丝晶亮。摄影师拿着巨大笨重的摄影机正把全部的镜头对着他推着特写。季生对着镜头，轻叹了一声，面带着微笑地说了一句。
“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序（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