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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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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季生正好坐在自己的车上。他双手转着方向盘,刚要超过前面的一辆消防车,旁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季生测过眼看了一眼,等超过了消防车,打开了耳边的蓝牙。
“喂,哪位。”季生漫不经心的说道。
“…”
“喂,听不到吗?”
“….”
“你连口音里都已经听不出任何乡音了。季生….”就在季生打算把电话挂了的时候,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铁柱吗,是铁柱吗。你怎么了,为什么这种声音?”季生还没问出个所以然就猛地打方向盘,往反方向的医院开去。
“你又何必跟我演呢。现在的你得到了全世界,而我成了残废,你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季生听着电话里的铁柱声音冷然地说道。
“你在瞎说什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就往医院赶过去。”
“季生,我知道你会来,我在病房等着你。“
“可是等不等得到呢。季生,好大的火啊,快要烧到了我的床上了。”铁柱在电话里轻若细蚊地说道。
“什么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等着我,马上到了。”季生气急败坏地一把打在了方向盘上,疯狂地按着喇叭,一辆辆地超车。
“很着急吧?我知道你怎么可能错过看着我死的好戏呢,而你放心,我一定等你来。”铁柱在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游离起来,飘渺得不真实。
“求你了,不要再说这些胡话了!”季生说着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
“季生,我现在道歉还来及吗,曾经那样对你和你的家人。”
“来不及了,我告诉你,你要道歉也得当着我的面!在那之前,我不许你死!”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响,季生心急如焚地喂了两声。
“我等着你,然后,死给你看。”
“….”季生张口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电话那边却已经挂了,只传来冰冷的盲音。季生爆了句粗话按掉耳边的蓝牙,转动着方向盘,从一辆辆车左右穿梭了过去。他紧紧抿着下嘴唇,眉毛皱得像是拧干的毛巾。
一路狂飙,医院终于近在眼前。季生看到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远远地就能看到整个医院冒着浓黑的烟雾,赤红的火舌从病房窗户伸出来肆意舔舐着整栋医院。廖烈的燃烧让整栋医院看起来都浮晃了起来。医院前的呼声震耳欲聋。季生的车被堵住了,里医院不到五百米的马路上全部都是滞留的车。季生把窗户降了下来,伸出头看到了医院前面红色的消防车正在拼命往里喷射水柱。季生见队伍毫无动静,便把车锁了,徒步挤过人群往医院门口跑了过去。医院旁边原本是一栋写字楼,但是没多久之前因为楼房老旧而被整栋拆除。医院的病人晚上需要休息,所有医院派人和拆除工队达成了晚间不操作的协议,以往晚上季生来这边是都能看到工地里一点光亮也没有。而今天工地却被医院的火光照得亮堂了起来。
季生在人群中穿梭得困难,便侧身从工地一处敞开着的铁皮洞里钻进了工地,顺着医院的方向跑着。废弃的楼层下全是砸下来的水泥块和钢筋。季生跑得匆忙,被竖靠在路边的玻璃猛地划了一下,差点就摔到了地上去。所幸那旁边正好有一辆高大的工地专用机械车,季生伸手扶靠。虽然心急如焚,但是脚上淌着血的伤口让季生不得不在车身上靠着休息会。他吃痛仰着脖子吸气,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病房,火舌翻吐。自己靠着的高大机械车只比医院矮了一些,最上端有着一个巨型的铁倒钩,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泛着银白的寒气,像是在勾人魂魄。
季生一咬牙又往医院跑去,他从工地另一个铁皮口钻了出去。一出去,正对着医院大门口,繁乱的场面里站着很多面带灰黑的病人和护士。惊魂未定。医院的上两层已经被大火吞噬,消防车扬着喷射口正在朝里喷水,而大门口还没有被波及,只是冒着灰浓的烟雾。季生一出现就有消防员上来要把他拉离现场,季生情绪激昂地放抗,甩开了消防员就要往里冲。旁边的几个路人也帮着消防员要拦着冲动季生,他们不断在季生耳边说:
“你先别着急,你的亲人也许出来了,你先在人群里找找。”
季生全身都被抓着,很难动弹,但是听了这句话,猛地挣脱了身边的人,抓着那个说话的强壮男人的领口,声嘶力竭地说:
“你懂什么,他说在里面等我,就是在里面等我!”
“我知道他一定还在里面。”
“命是我的,我烧死是我的事,放开我,让我进去!”季生说完转身就要进去,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背后的衣服,他愤怒地转身,看到是一个消防员,他带着面具看不清脸,他语气比较轻缓地说,你亲人在哪一楼,我去帮你找看看。季生看了看大火缭绕的顶层,咽下口水对消防员说,在一楼而已,一定还没烧到!求求你,带上我一起去,不然他是不肯出来的。隔着面罩玻璃能看到消防员的眉毛皱了起来,季生颤抖着抓着消防员的手,眼里闪着因着急而沾染上的泪水。消防员终究是答应了。
消防员给季生递了一个面具,两个人从门口冲了进去啊。消防员跑在前面,一边推开走廊里的每一间病房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季生,你亲人在哪间。季生刚跑到楼梯口就趁消防员查看病房时往拐身从楼梯往楼上跑了上去,边跑边大声地喊,你快出去吧,我自己去找他。身后传来了消防员的叫唤声。季生没有理会。
贵宾房在医院的最后两层,而铁柱的房间在顶层。季生一边跑一边懊悔当初不该给他办贵宾房。楼梯间越往上浓烟就越多,尽管带着面具,季生还是被呛得咳嗽连连。面具的透明防护罩上站了浓烟留下的灰黑粉末。他伸手抹了一把,继续扶着扶手,一手挥散的浓烟往楼顶冲去。
顶楼的走廊里已经被烟雾弥漫得严严实实,季生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硬憋一口气一冲到底。等他站在最后一间的门前,几乎要窒息而死。门下的细缝里火苗在往外蹿,季生用身体狠狠地把门撞开,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季生扶着门把才没有晕厥过去。他抬眼往房间里四处张望,窗户大开,烟雾从那里散出去了一部分,木质的饭桌被烧得噼啪的响,而他往前走了几步,才终于在浓烟的缝隙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铁柱。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半张脸盖着一条湿毛巾,已经发灰。床的旁边放着他的轮椅和一副拐。季生摘下面具。咳嗽。踉跄地避开火苗朝铁柱走了过去,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毛巾掉到了胸前,铁柱闭着眼睛,浑身瘫软,季生扶着他的肩膀剧烈地摇动和呼喊了好一会,才让他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他的嘴角带笑,眉眼颓然却温柔的对季生说:
“你来了啊,季生,你来救我了吗?”
“是啊,我来救你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季生把铁柱的身子扶正,然后抱着想要往轮椅上放。
“我怎么会不愿意。”铁柱微喘着说出了一句让季生意外的话,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季生,这烟太浓了,你去浴室用拿条沾了水的浴巾来。”铁柱坐在轮椅上,一边咳嗽,一边虚弱的说。
季生听了铁柱的话,忙往浴室跑去。浴室的门半掩着,露出一条细缝。季生用手掌把门推开,他还没走进去,一个蓝色的塑料桶从门上掉了下来,砸在了他头上,有些红色浓稠液体从头上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滑过眼皮,鼻梁,和嘴唇。腥臭。季生感觉头顶上不像是顶着桶底,而是另外一个有些发软的物体。然后他看到有几缕不属于他的长发垂到了血红的眼前。季生慌乱地把头上的桶往上提,扔到了地上,头上原本发软的物体失去框架,从季生头上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顿重的闷响。季生抹开糊在眼前的稠液,想要看清地上是什么,却在定睛看清的时候,吓得尖叫地往后倒去,垮在浴缸边上。他的脚下滚动的,就是一颗有着血红眼球和沾满了血的头发的头颅。是他为铁柱请的看护。季生跌在浴缸边,因为惊讶一只手撑不住溢出了红色血水的浴缸边缘,滑到了浴缸里,把原本覆盖在浴缸里的浴巾往水里一压,浴巾往季生地方向收缩过来,把遮盖住的浴缸内部显现了出来。季生还没为脚下的头颅瑟缩完,就被浴缸里的景象吓得双手捂着头尖叫了起来。
无头的,裸体的,蔓延着血迹的女尸浮肿地飘在浴缸里。
季生扶着浴缸边缘剧烈地吐了起来。满地的呕吐物混着血水。一边是暴突着眼睛的头颅,一边是腐臭的尸体。季生紧紧地闭起眼睛直到喉咙里的干呕不再那么剧烈才试图一手撑着地板站起来。失败了好几次,终于晃着几乎冲击得失重的身体站了起来,惊讶之余他没忘记那一条挂在另一边的毛巾沾了点水,然后扶着墙步履虚飘地出去了。季生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而是要先离开这里。
季生走出浴室外却发现铁柱已经不再床边了,而床边的轮椅和拐杖都不见了。扔在地上的面具也没了。门大开着。季生无法理清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时间去理清楚,于是他用毛巾捂住嘴,然后拖着沾了水发痛的脚往门外跑了出去。走廊烟更浓,一片灰蒙。季生扶着墙,走到了原先上来的楼梯上。他看到了楼梯上放着铁柱的轮椅正放在往上的楼梯前面,而楼上就是医院的天台了。季生想要抬脚往楼上爬,但是刚才因为太匆忙,毛巾的水沾得太少,从走廊尽头走到这,已经头昏脑胀了。他抬脚又晃悠着跌在了轮椅扶手边,突然他感觉到腰上有人托了一把,他转身看,是那个消防员。消防员还在抱怨着季生说谎了擅自行动。季生软着身体靠在他身上,低声哀求着他带上天台,消防员的面罩上全是灰烬,他原本一直摇头要带着季生下楼,最终还是拗不过抱着楼梯栏杆扯都扯不动的季生,两个人搀扶着往天台走去。楼梯间烟雾缭绕,两个人咳嗽连连,但是一将天台的门大开,就有一股清醒的冷风朝脸上扑来,季生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猛嗅了一口,感觉肺里不再廖烈地灼烧。
走路稍微稳健了些的季生和消防员分开去找铁柱。天台不大,季生走没几步便看到了拄着拐杖站着的铁柱。天台的围墙很矮,铁柱正站在天台围墙另一边狭窄的一条小道里。身后是无尽的黑夜,火光偶尔吐露。他的脸上很安详,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之后的满足。季生不敢往前,用力地呼吸着,等到胸口不再冒着焦灼的烟时才开口,温软的声音像是天台上的微风一样。
“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不亲眼看到我死,你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铁柱背后的风凛冽,身后时而还能看到被风扬起的火光。
“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过去的恩怨。”季生真实地站着,却感觉到铁柱的目光透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深远的过去。
“季生,你的演技真好。却只骗到了你自己一个人。”
铁柱的口吻带着嘲笑。他的话刚说完,刚才去背面找的铁柱的消防员就出现了,他看到了站在边缘的铁柱,惊慌地叫了起来,几乎想要冲上去,却被季生拦了下来。
“我当初把你从家乡的那场大火里救出来,并不是要你今天葬身火海的。而且这起火是你自己放的对不对,还有,那个看护,那个才二十岁的看护,你怎么下得了手。”季生拦着消防员,然后对目光毫无转移地看着他的铁柱有些激动地说道。
“姓季的,不要提那件事,如果你那时候就让我死在火海里,我也不会那么痛苦的活着,用一副残缺的身体!受尽各种眼光的凌迟!”原本木然的铁柱一听到季生的话,歇斯底里地吼道,身体摇摇欲坠。
“我当初不也是熬着那样的眼光活了过来,我也活得很好。为什么你非要这样的寻死觅活!?”
听了季生的话,站在天台边缘被风浮晃着身体的铁柱高声的笑了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然后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地咒骂,咒骂声被风扬起,变成千万只恶毒的剑在季生身上狠狠地扎出血窟窿。
“终于说出这句台词了。你就是恨我当初在你残疾的时候对你各种的凌辱,才要我也和你一样,尝尽残疾的苦,不是吗?”
“你就是要我知道残疾有多苦,而你能撑过来,你有多么的伟大,而我是多么的不堪一击。你的报复不是将我杀之而后快,而是让我尝一遍你受过的苦,慢慢地煎熬,折磨致死!”
“现在,这场火,那些死去的人,不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今天我要是不死,你难道会让我活着出去吗?”
“你是来救我,还是只不过要亲眼看我死?你现在连人证都有了,你成了大慈大悲,为友赴死的大英雄。而我,最多就是明天的头条新闻,被世人唾弃的纵火犯,杀人犯,还是个可悲的残疾人!季生,你赢了,赢得彻底!”
季生看着发狂的铁柱,拿出自己塞在兜里的手机,偷偷地塞给身后的消防员,让他想办法向下面的同事说一下楼上的情况和申请支援,最少要在楼下铺好气垫床。掩护着交代好了之后,铁柱的话刚好说完了,喘着大气,眼神怨毒。
“铁柱,你就是永远也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所谓宽恕,才会在我小时候那样欺凌我,在我不计前嫌地照顾你的时候总觉得我不怀好意。铁柱,你恨的人只有你自己。你不相信的也只有你自己。”
“下来好不好,放火的罪我让律师帮你开脱。而你杀的人也会被烧成灰烬没有人知道。你的腿,我给你配最好的假肢。你下来,跟我出去,一切都会好的。”
“现在又是告诉我,我只能依靠你才能活命?”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季生,陪你演够了。我累了。”铁柱像是几近疯狂之后的虚脱和妥协,全身散发着即死的颓唐,拐杖在向身后退去。
“不要,先生,你不要跳啊!”消防员打完了电话,看到这一幕终于按耐不住,朝着铁柱大声的呼喊。
“铁柱,想想你村里的爹娘!”季生看到铁柱眼里的决绝,脱口而出地说。
“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真的舍得吗?”季生踏着小碎步一边朝着边缘走去,一边低声地劝着。
听了季生的话,铁柱果然全身一凛,然后他的眼神里开始满是忧伤,眼眶里满是泪水。他看着季生的眼睛里,深不见底。季生和消防员朝着铁柱慢慢地逼近,然后停下来脚步伸手就要拉下铁柱时,铁柱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季生,你看得到那个银色的大铁钩吗?”
“今天我才房间里吃着你送的草莓时,看着窗外仿佛近在眼前的大铁钩把地上的货物勾起,在天上摇摇欲坠。”
“季生,死在空中的感觉你试过吗?”
铁柱一边飘渺地说,一边侧过脸往旁边的工地看去。不详的预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了季生的身上,季生不顾一切快步地往前跑,却还是没赶上铁柱借着拐杖的力,向后仰着单脚猛地纵身一跳。季生感觉自己抓到了他,却又觉得他从手上虚渺地飘走了。季生一手抓着天台边的栏杆,迎着风俯身往楼下看去,风把头发吹进眼里,打碎了瞳孔,剩一眶泪水。消防员也俯在了他身侧往下看。
“季生,一个人的黄泉路上太寂寞了。”铁柱突然高喊起的声音踩着火光飘了上来。季生看到铁柱张开双臂,面朝上的急速向后坠落。人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不是都格外贵重,于是乎不管多么惊悚离奇都会实现。还是这是他计算好的,或者说,他在赌一把。这一天,这一把火,这一个角度,这一个瞬间。准确无误。季生满眼清凉地看到,急速坠落的铁柱的身体,居然就那样朝着那大铁钩坠了下去。碰撞。轻晃。然后带着铁锈的钩尾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膛。钩子上带出了他的一些内脏,血红的肠子长长地垂落了下去。他的胸膛被巨大的穿透力带得向前突起,四肢像是蜘蛛一样用力地以诡异的姿态向后伸展开。他看起来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带万民受罪的救世主耶稣。大铁钩在晃动,他的身体也跟随者摇摆了起来。这是死亡的舞蹈。用生命的终结来句读。
季生旁边的消防员看到这一幕,有些难受的反身干呕起来。季生闭上眼,让满眶泪水从高空低落。万籁仿佛无声,他的耳边只循环着那一句:
季生,一个人的黄泉路上太寂寞了。
季生目光发直地起身,趁着那个消防员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脚踩在了他扶着栏杆的手上,然后把他从边缘推了下去。掉落的身体,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然后,成了地上的一个红色血点。
我不会让你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