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安琰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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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世楠怎么也想不到，她们之中独立又成熟的那个，会早早地嫁了人做起家庭主妇；反而是自己，当年好似一天也离不得人照顾，而今竟也一个人撑到了现在。

　　到今天，她已不知道为了当年的一个梦，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那是在高三下学期。在漫天漫地的试卷习题中间，在乱纷纷一堆保送名额、推荐名额、加分名额的竞争当中，在沉重的高考压力之下，某一天中午，方世楠趴在课桌上，用忙里偷闲得来的二十分钟编排的一段梦。

　　这个梦只有一个场景——她梦见许友莹和她并排站着，手拉手，像平时那样十指相扣。背对着人，看不到表情，只看到两个少女，一个松松地挽了头发，发丝间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一个束起高高的马尾，利落地垂在肩上，随风还飘起一二发丝。对面是海还是山，看不到，或者说疏于营造，只记得梦里的阳光灿烂温暖，柔柔地打在两人的头发上。不知是因为幻想中的彼时，两个长大后的少女烫染了金发，还是因为那时那地那梦里阳光泛起金浪，使得两人的头发如金水般流淌闪耀，光彩炫目。

　　再没有别的了——这对于方世楠而言，已经足够了，甚至过了。她原本还想自己能够用一年一年、一天一天的消磨，把心思磨灭。然而这个梦给了她希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不能得，才能借梦境聊以慰藉——她多么想与许友莹这样手扣着手，站在阳光下过一辈子啊！也给了她绝望——她明白了自己对许友莹的感情当真已到了不可磨灭的地步——梦里越好，现实就越惨淡。许友莹永远不可能爱上她了！在许友莹眼里，一贯当自己是同学、好友、妹妹甚至知己，再进一步，是想也没想过的事！方世楠要的太多了，却更明白许友莹给不了那么多！

　　于是方世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睁开惺忪的睡眼，冲前座的许友莹笑了。她告诉她，她怕了，她要逃了。许友莹没明白她的话，反而被她憔悴的表情吓了一跳。慌忙安慰她，叫她不要为新出来的月考成绩伤神，又走向拿起自己的水瓶，为方世楠接了一杯温温的水递过来。

　　方世楠捧着那杯水，呆呆地坐着，一如多年后她坐在许友莹的家里，等待着许友莹为她端上面条。只是多年前的方世楠，刚刚清醒地明白了爱情又果决地逃避了它，多年后的那个方世楠，糊涂地习惯一个人的爱情很多年了，并且死扯着不放手，无聊无趣、死皮赖脸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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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世楠逃了。逃到了距离许友莹十万八千里的江南水乡。北国飘雪时，江南尚且温温润润，花红柳绿。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中国。方世楠心想：她终于可以不爱她了。她自由了。

　　于是方世楠接受了一个男朋友。男生自称很爱她、很爱很爱她。实际上方世楠只在一次聚会上见了他一面，尚且不敢仔仔细细地打量，只是惊鸿一瞥——又是个清瘦的、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两个人在一起，男生会为她抱书，为她打伞，为她带早餐，却不会像她一样为她下厨，为她打架，为她挤公交车。方世楠努力想要爱上他，却每每想起许友莹为她做过的那些事——原来她们在一起高中三年，竟有那么多点滴，值得也经得起一遍一遍的回忆——总而言之，她没法一心一意地对待男友。

　　方世楠说：“我们分手吧。”

　　男生问道：“你不爱我吗？”

　　方世楠承认她不爱他，

　　男生又问：“我不够好吗？”

　　方世楠没法回答了，男生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她。

　　她只能反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男生说：“我喜欢你，因为你温润、上进、沉默寡言、诗书气质，与一般女孩子不一样——总之我喜欢你。”

　　方世楠笑，男生不懂她——至少没有许友莹懂她。高考完的当天下午，方世楠看着身前身后的从考场里不断涌出的同学，问许友莹道：“莹姐，我们是不是有缘分啊？世界上的同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莹姐和我那么好？”

　　许友莹刮她的鼻子：“你傻了啊。我和你关系好，才不是因为什么缘分，单纯是因为你外表呆傻，心里凡事却喜欢想东想西；外表看起来隐忍的要死，内心其实老顽固一个，有了执念就打消不掉，所以做人行事麻烦死了，时时刻刻需要我这种冤大头照顾！”

　　当时，方世楠愣愣地盯着许友莹——原来关于她，许友莹可以说这么多。她还以为她不懂她呢！既然懂她，为什么不爱她？那时她读多了浪漫小说，以为两个人相知，就一定要相爱。这个认知，直到多年以后，直到方世楠眼看着一对对新人夫妇从面前红地毯走过时，才被方世楠自己推翻：原来相爱的人，大多数都还是不相知的。

　　不提以后，只说当时。男生见方世楠只是笑，久久不说话，以为她被感动了，忙上来摇晃她，说他爱她，很爱很爱她。

　　方世楠无奈道：“可我还没有爱上你呀！”

　　男生说：“没关系。你男朋友这么帅，你早晚得爱上的。”

　　方世楠就这样默认了他们的男女朋友关系。两人在校园里结伴而行，感受到身后男男女女的目光，这关系倒也颇令人称羡。她努力地爱上他，男生也对她很好，渐渐地她以为这就是爱情的萌芽了，虽然一点也不轰轰烈烈，难得的是相互扶持。

　　可是就在这时候，当年那个拼命挽留她的男生却开口了，对她说：“方世楠，怎么你还是不爱我。”

　　方世楠愣住：“说什么呢，我们这不是在一起吗？”

　　男生说：“我不想你因为我是个好人，而不是因为爱我，所以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有些绕口，方世楠反应又慢，绕了好久才明白话意。

　　待她明白，对面的前男友早已拖着行李箱走了。不久后，方世楠也拖着行李箱去了南方的另一个城市。

　　如他所说，她还是不爱他。她会为他喝酒，为他逃课，为他去图书馆占座，可是她不会与他十指相扣在街上走，不会冲上去替他挨打，不会死缠着他要跟他离开。如果她爱他，她此刻必然心如死灰，可是此时，她只觉得恍然一梦。

　　如果她爱他，她不会在爱他的时候还惦念另一个人。

　　人一辈子，莫非仅仅足够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