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愁味酿多情》笛嫣

1、杏花林-初见 昭武六

　　昭武六年，羲朝，含彤。
　　夜如墨，星若锦，月似钩。
　　清辉随月，皎月其华。遮天黑绸亘古如旧，深邃不可见底，恍若幽谷深潭，风吹万年，也无力掀开那片沧桑的神秘。缺月半倚半斜，淡然若水，不染凡埃，看透了尘世人间悲欢离合，厌倦了喧嚣旖旎赞歌颂赋。凝眸细视，依稀可辨孤凄的广寒宫中，偷食灵药的姮娥凭栏垂泪，满腹相思，谁人堪诉？
　　灿灿星芒衬着一弯胧月，银色的高雅从织女轻拈的细指中划过，漫过银河，迤逦铺就锦绣繁华。
　　衣袂翻飞，在沉稳的步履中悄然散开一股君临天下的冷厉霸气。微抿的唇角扬起冷酷的轻弧。玄衣锦袖中屈指成拳，精密的金丝迎着月华，映出逼人的杀气，在暗夜遮掩下时隐时现。四围树影婆娑，暗夜之中形同鬼魅。
　　涩哑的笑从四面八方袭来，脚下枯槁的残叶卷起迷眼尘沙。黑夜茂林为流窜的黑影提供了最好的屏障，黑衣人敏捷的身法在林隙间肆意穿梭，一闪即逝，渐渐形成包围之势。月影西移，包围圈逐步收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碍事。”
　　几乎就在停步同时，数枚石子从玄影下飞射而出，带着绝杀的狠厉射向四周。长袖之下，一角龙纹晃过眼球，随即敛去。飞石挟着凌厉的攻势冲入林中，却像是沉如深海一般安静。没有意料中血光喷溅的响动，只惊起一群黑鸦扑翅骤起，墨黑的羽翼在月辉中洒下几丝凄厉。
　　此后就再无动静。
　　剑眉一蹙，飞身掠起，足尖凌空，跃出林外，眼前骤然开阔许多。映帘而入的是一座陈旧破败的宫室。外墙已经漆迹斑驳，摇摇欲倾。彼时气派的宫门如今黯淡无光，宫门之上一块宫匾历久蒙灰。四边悬在空中，只一角还挂在檐下，勉强支撑着这匾的重量。翻掌成风，广袖纷飞处，浊尘如涟漪般拂开，现出两个烫金大字——禁宫。冷目凝思，脚步不滞，一掌推开朽门，阔步迈进。身后长年失修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嘤咛，不堪重力下尘屑簌簌而落。旧匾几番摇动砰然落地，扬起一片沧桑。
　　缘起，或许一瞬。
　　撩开杏花飞舞，踏过一地芳华。绝尘之处，悲曲溅起月夜流光……

　　清宁宫。
　　殿空，灯暗，风徐。
　　一道黑影倏忽一闪，迅变的身形在空中留下一道弧影。垂首抱拳对着重重纱帘下时隐时现的凤榻道：“回禀主上，陛下深夜突闯禁宫，我等不敢轻易阻拦，特请主上示下。”
　　灯烛摇曳，香炉吐雾，昏暗的视线辨不出卧榻人的轮廓，也看不及榻上人半张的眼中擞出的些许不安。
　　短暂的安静后，慵懒的低喃从口中吐出，呵出脂粉沉淀下的香艳——
　　“高复，备轿，去禁宫。”
　　“诺。”
　　夜，万籁俱寂。

　　禁宫，杏林。
　　一袭白衣独坐在似蝶轻舞的杏花影中，曳地长裾上散落几片白瓣。月华流泻下，白裳、浅杏难分难辨，交融后弥漫着拒人的疏离。薄裙略有些宽松，腰间也只是松松一束，像是刻意掩去了衣下的蒲柳腰身。三千愁丝用木簪随意一挽，慵懒的泻肩而下，和着清越的琴音恣意飘扬。修长的柳眉轻笼清愁，带着一种江南特有的朦胧，将清雅的素颜晕开迷人的诗情画意。不沾脂粉，不染铅华，精致的樱唇为稍显苍白的面颊平添一缕娇艳的妩媚，长睫根根卷翘，眨动下更显出极致的妖娆。
　　一把七弦古琴在翩翩的玉指下轻吟，弦音似泉水叮叮。琴音一转，飘渺低迷，如云雾袅袅不定。
　　颜汐迎辉望月，渐渐有些痴神。恍惚间，忽见那人的身影从月中凸现，青衣长衫拂过清风，悠悠缓缓，凌波而来。嘴边噙着的浅笑在温柔似玉的面庞上潋滟。“汐儿，汐儿。”一句句亲昵的呼唤带着梦境般的迷离，伸手想抓住一份真实，却在纤指攥紧的瞬间，猛然回神。然而自己也在那一刻刺骨锥心一样的痛。心痛如绞，眼眸中却无丝毫泪光涌动。好像在很久以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后，泪已伴着那人汩汩而出的鲜血流尽。从那时起自己就发誓，今后纵使流血也再不流泪。从那时起，褪下红装，日日白衣素服。以心为祭，去祭奠那段曾有他陪伴的绝美年华。
　　压制在心底的忧伤蠢蠢欲动，纷沓而至的往事像前尘旧梦一样陈旧，却轻易触动了心扉，无力抵挡这突如其来的痛楚，任它们撕扯着这具失心的空壳。手下勾挑不禁失了分寸，陡然拔高的乐音如刀锋般刺穿耳膜。琴弦再承受不住，“嗡”声崩断。尖锐的高音仅维持了一刻，就哑然而止。玉削般的水葱细指被银芒划过，一点嫣红泛上指尖，红粉相间的颜色在夜幕下妖冶的闪烁着，浸出分分彻骨的冰冷。
　　片刻的愣怔，一块洁净的绣帕覆上指头，血珠顺着细密的纹路浸染开来，似雪中红梅于隆冬颓败的枯木中悄然绽放，看着那美得鲜艳的红，心却平静的麻木。
　　侧目看向身畔，迷儿皱着眉头，一双水眸层层叠叠都是略带责备的关怀。触到颜汐漠然相视的眼神，心中了然又无奈。多久了呢？好像是从他走后，小姐就变了。眸光下不再是少女的娇羞，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冰封。
　　哀莫大于心死，情至深处，一旦失却，即是噬魂之殇。
　　茫茫人世，唯这一字，最难勘破。难勘破，故最是伤人。世人皆为情所扰，殊不知，若心如止水，回眸之处，又是一派莺歌燕舞、柳暗花明。
　　煦风沾染了姮娥的悲苦，夹杂着涩涩的咸味，吹过发丝。一片落花打着旋儿随之纷舞，带着离枝的失落轻抵指尖。白亮的花色孤傲如她，镀上月光，现出如银般的滚边，。温热的鼻息惊扰了花中沉睡的精灵，停滞的浅杏一晃一歪，落入新雨后的湿泥中，转眼清新不在，堕落的污浊不堪。
　　心中怜惜一刹而过，即便超脱如花草，也只能囚在连绵无尽的宫墙中纷舞，染了俗世的尘埃，纵然是再美的杏花，也不过徒有其表，丧失了灵气。终究只能化泥而终。而自己呢？比之杏花不过多了些懦弱的屈服，又有什么资格同情它们呢？
　　“什么人？”一声娇叱如电击般斩断了颜汐的思绪。倏然抬头，却不是早已见惯的黑衣暗卫。眼前男子轩逸临风，不羁飞扬。剑眉如刃般凌厉，薄唇紧抿，带着冰霜一样的颜色嵌在俊美的脸庞上，使人产生一开一合间就能定生死，掌乾坤的王者之气。那男子就这样立在杏花树下，身上还散发着与黑衣人交手后收掩未尽的杀意。淡淡一扫，气势逼人。
　　颜汐冷眼相对，两人眼神相触的那一刻，迸溅出的零星火光凝驻了时间的匆匆。万物皆寂然，耳畔徘徊的风声吹起一地迷离。
　　杏花曼舞，醉了人间。
　　月光眷顾下的杏花林中，白衣飘渺，玄衣凛冽。那时的她和他或许都不会想到，在既定的宿命里，突兀的闯入她的世界的他以雷霆般狠厉的手段改变了她的人生。而她，也用更加决绝的方式毁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将来太远，而现在——
　　针锋相对的局面眨眼无踪，西临夔自如的收回目光，并不见一份慌乱。伸手拂开落在肩头的花瓣，举手投足间掩下所有锋芒。染霜的薄唇轻启：“朕是来救人，不是杀人。”清冽的语音掠过心间，只余微凉的舒爽。
　　“噢，不知是何人劳动陛下纡尊相救？”素手勾挑冰弦，蹦出一个个单调的琴音。颜汐似乎没有起身施礼的念头，端坐琴后，任风卷起衣袂飘飘，揽星披月，遗世高华。
　　西临夔稍思索了一会儿，向前迈了几步停在颜汐跟前，俯首凑近她的耳边。左手一挥，就将想要上前阻拦的迷儿甩到一旁，在颜汐脸畔压低语调：“可曾听过‘凤凰潜世，浴火涅槃。六星归位，空穹一统，’这四句话”陌生的呼吸拂过耳垂，酥麻之后尽是冰凉。西临夔语罢斜眸，意料般的看着眼前娇躯猛然一震，凤眸中的玄冰有些松动，像是什么就要破冰而出。
　　颜汐倏然晲视身畔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冷笑道：“自然是听过。不过是旧日家师的戏言罢了。”语间似是有意无意瞟过迷儿的身影，分神思虑着什么。
　　“朕倒是好奇姑娘究竟用了什么方法避开这如影随形的暗卫，将禁宫的地图连带这四句话送出去呢？”西临夔背过身，冲着夜空发问。
　　颜汐瞧了瞧倒地在旁，吃痛蜷身的迷儿，眉宇中的犹豫凝结之后，转瞬即碎。施然起身，轻履缓步，曳地的裙裳下传来铁链划地的粗重声响。引得西临夔侧目一视，黑瞳骤然泯缩，那衣摆下的脚踝上缀着一副硕大的脚链，肆意啃咬着冰肌玉足，细腻的雪肌不着鞋袜，沾着泥泞，给嵌地的碎砾割磨出一道道血迹。入眼可见长年累月积攒下的丑陋疤痕和凝结的血痂，触目惊心。玉带贴着裙势上下微扬，领口处笼烟似的白纱融进肌肤，其上几点淡绣就像从冰肌玉骨中衍生出来，沿着修长的香颈蜿蜒至雾纱下若隐若现的玲珑锁骨，愈清愈淡，衬出倾国绝艳的容颜中一双翦翦秋波眼，一对盈盈如画眸愁意不散。
　　俯首屈身，纤指小心翼翼地抚过迷儿手臂上的淤青，云袖随着动作顺滑半褪，露出皓腕上一只翡翠玉镯流光四射。莲指体贴的避开了掌印，虚势一托搀着迷儿站起身来。从背影看去，一派主仆情深，殊不知此时颜汐恼怒的眼神慑得迷儿低首垂眸，不敢直视。
　　“也不难，一点薄礼换一个条件。各得其利，何乐不为”话语风过无痕，却在那些蛰伏在蔽处的暗卫心中悄然掀起飓风巨浪，疑虑滔天。
　　“暗卫中也有贪图蝇头小利的鼠辈，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暗羽大哥是个聪明人，懂得适时的卖个人情，为自己留条后路。况且这种事只要我不说他不说，谁又会知道呢？”心思九曲，妙语含刀。依楚媛的多疑和狠厉，哪能容得下自己人背后捅刀子。恐怕今日之后，世上便再没有暗羽这个人。杀人于无形，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西临夔听到墙外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心中几番思量，敛声哼道。“看来等会是该禀报母后好好清理清理，否则旁人还以为这暗卫尽是些酒囊饭袋，倒辱没了这魅影罗刹的名号。”
　　颜汐听出几分异样，仰首向宫门方向望去，果然见楚媛乘辇仆仆而来，随后众侍女、内侍皆是亦步亦趋。隔着漫天的花雨，只能隐约看到影影绰绰的衣裳颜色。
　　远远看着那点绛红如血般艳美，心中久酿的恨意似烈火般炙烤着眸中的寒冰，以不可阻挡的燎原之势破冰而出，喷薄四射。迷儿怯怯的伸出手，轻拽颜汐袖口，雪袖垂下，遮去紧攥的双手，却掩不去恨意绞戈的明眸。
　　“小姐，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先暂且忍下这一时之恨，等到将来，再把楚媛千刀万剐为他报仇也不迟。”迷儿低声劝说，察言观色见听者不为所动，压声急道：“现在受制于人，激怒楚媛除了赔掉性命什么好处也没有，连报仇也是空谈。小姐，真要将三年的忍耐与苦楚尽付流水吗？”
　　颜汐狠狠咬牙，眼睑猝闭猝阖后，又是之前的无烟荒芜。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微痛的感觉提醒自己莫忘仇，莫失恨。
　　“太后驾到。”尖锐的嗓音撕扯过空气，绕树余音。
　　金丝垂帘繁复的花纹下，金簪银钿珠光相映的面靥夹霜含怒。自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令人臣服的气场。
　　羲朝开国始皇圣宣帝西彦恒的发妻楚媛是现今羲朝的实际掌权人，五年前先皇离奇驾崩，朝野动荡，当时还是皇后的楚媛借着父亲的权势，力排众议。联合楚氏外戚辅佐年幼的九皇子登基。从此金殿设座，垂帘听政，把持朝纲。以一介女流之姿周旋在虎狼之地，平三王，安北疆，定民心。处事果断，杀伐决绝，铁腕之下人人自危。这样纵横朝堂，翻云覆雨的传奇女性，颜汐在少时也曾在心底暗暗憧憬过。即使发生了后来种种，她也从不否认自己内心隐藏的一点钦佩。但也，只是钦佩。
　　就如现在，除了堆叠的发髻间那支轻摇的累丝金步摇，谁也不会知晓方才听到消息时那刹那间的慌乱。就如此刻，面对错综复杂，波澜暗涌的局面，楚媛依旧保持着极符合身份的高贵与淡定。
　　“儿臣叩见母后。”西临夔眼里满满的全是恭敬，配着楚媛慈祥的目光，简直就是一幅溢满温情的母慈子孝图。哼！母慈？西临夔于她不过是一个暂时压住大局的傀儡，等到时局稳定，还不是无用的棋子一枚。子孝？楚媛于他不过是杀父弑母、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已。
　　只是人都需要伪装，从皇宫这种没有硝烟的战场成长起来的少年，看惯了血流成河，练就了冷血无情。活着，就要忍辱，就要藏心，就要争斗，就要厮杀，永生永世，至死方休。
　　人最可怕的，莫过于周而复始的挣扎在无望的深渊，并且以此为乐。
　　皇宫最可怕的，莫过于让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成为这样的人。
　　颜汐冰躯玉立，瞅了一眼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内侍宫女，撩了一眼那对母子虚假的客套，心中作呕。迷儿眼见楚媛就在眼前，急急地拉了拉颜汐的长袖。后者恍若未觉，反而连眼中的讽刺也懒得去藏。夜幕投下的暗影中，她是一朵独立污泥的雪莲——颦蹙的黛眉是她对肮脏的唾弃，苍白的双颊是她对混浊的轻嘲，结满冰凌的灵眸是她不食人烟，惊鸿翩跹的优雅。如烟繁华，唯她一人，风卷云裳，伶俜出尘。
　　“皇帝这么晚了，不在明德殿，到这么个偏僻陋地处理政务吗？”皇帝，多好的称谓，带着陌生人的疏离、淡漠。
　　“儿臣……”西临夔刚吐了两个字，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怕是这不安分的丫头勾了你的魂儿来吧！”楚媛轻轻捏下一片杏花，稍稍用力，涂满蔻丹的长甲狠狠戳破花瓣，挤出几滴汁液，像花的血泪，无声的哭诉。
　　“难得有人把血口喷人的老把戏使得这么驾轻就熟了。”颜汐鄙夷的叹道。
　　一记憎恶的眼刀甩来，不看也知道那双眸子此刻定然交杂着阴狠、毒厌，还有几丝妒恨，隐藏在瞳心，别人看不清，颜汐却窥探的清清楚楚。妒的另有其人，恨得另有其主。只不过那个人是颜汐的亲母，容貌与颜汐又极为相像，嫉妒的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却因为那个人的离世而无所寄托，便自然而然、恨屋及乌的转移到了颜汐的身上。
　　人生若仅靠这份执念支撑，未尝不是一种悲剧。
　　高复觑着这番两相对峙的情形，几乎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这样下去，怕是不得善了。手指弯了又松，松了又紧，终于收掌成拳，前跨几步，指着颜汐一掌掴下。一连串动作都在一句沙哑的“放肆”中一气呵成。
　　顿时，一缕妖异的红丝溢出嘴角，浮乱的色彩像是一张网，紧紧地箍住荡漾的呼吸，气氛压抑的沉闷。
　　雪衣一晃，病弱的傲影承受不住这一掌的力度，跌落在泥沼中。瞬息之间，便从九重仙阙堕落到凡俗人间，刺目的白浸满泥水，湿答答的伏在地上，死气沉沉。西临夔情不自禁的跨出一步，想要低下身带着那抹单薄的身躯离开权利侵轧的宫廷。
　　不愿承认，从看到她的那刻起，她的冰冷，她的寥落，她的倔强得让人心疼的话语就一点一分尽数揽在心底。一种不知名的感觉澎湃不已，不留神间软化了心防，让缩在黑暗中的心再次感受到真切温暖的阳光。

　　可动作还是停驻在那一步上，因为他不只是他。
　　咫尺却步，放不下的，是自己多年的隐忍。
　　而对于颜汐来说，记忆只停留在掌风袭来的那一秒。随即就陷入茫茫无际的黑暗，诸般往事潮水似的将她湮没……

作者有话说

　　愿君一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