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远》眼眶红一红

2、二、

　　那是军阀混战的年代。金陵城里，硝烟不散。
　　她是叶家小姐，叶兰。
　　那是一场政治联姻，她即将嫁进许家。
　　新郎是许家大少，在北伐中残了一条腿，终生注定要在轮椅上度过了。她作为叶家庶出的幺女，别无选择的盖上了红帕，坐进了花轿，被抬进了许家。
　　却不想，初见的，不是她嫁的人，而是这神祇一般的男子。
　　许家后花园。
　　她坐在亭中，出神地看着池中的锦鲤。
　　昨日，她红妆初上，刚嫁做人妇，便被夫君冷落，一夜竟未见他入过房内。难道，这璃瓦银墙注定要锁住她一生了吗？
　　“二少爷，那边不可以过去！二少爷！”丫环尖细的声音自西边传来。
　　她抬头，于晨曦微恙中看见了那人。
　　八尺男儿身，劲装统靴，眉目飞扬，铮铮英姿。
　　“为何？”男子停下，笑问身后气喘吁吁的小丫环。
　　“那里是少夫人的新闺，三日未过，外人不可进去。”小丫环红着一张小脸，解释道。
　　“哦？”男子不可置否，剑眉一挑，“哪来那么多规矩，我好不容易从前线回来，没赶上我哥的婚礼，见一下新嫂子也不行么？什么叫外人，我是她小叔子！”
　　这俊朗男子，便是许家二少，许世远了。
　　她缓缓走出，柔声道：“是二少爷吗？”
　　“是，正是世远，嫂子早安。”他是喝过洋墨水的少爷，自是和别家公子不一般，言吐举止皆利落大气，自是有一番大将风范。或许是多年带兵在外的缘故，连站姿都是正儿八经的军姿。
　　“恩。”她一时间竟也不知说些什么。
　　少顷，倒是他先开了口：“嫂子生的真好看，比那电影里的女星还靓上几分，哥哥真有福气。”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夸自己，未上妆的脸上显出几缕红晕，竟比胭脂还红俏。
　　他本是随性的说上一句，现下却真的有些恍惚。看惯了洋裙短发，他第一次发现，绣花旗袍，乌云如发也可以美成这样。
　　“二少爷……”小丫环试着打破这一无声的对视。
　　“好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怎么这么罗嗦。”他眉一挑，有些不耐。
　　“嫂嫂，我明日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走人。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真的于理不合。
　　但……还竟有一丝期待。
　　许世远，许世远。
　　她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犹有余音绕唇，落进心里。
　　第二日，他竟真的来了。
　　她沏了茶，他问起哥怎么没在，她垂眸，“他在别院忙译文的事。听说北平那边又打起来了，你……”她止住，没有再说下去。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没事。那仗是王家起的内讧。我们刀不血刃就可以解决掉他们。”
　　“是‘兵不血刃’。”她笑着纠正。
　　“行，反正我国文一直不行，有空你给我补补课？”他饮了一小口茶，惊到“六安瓜片？！嫂子哪里寻来的？！”
　　她浅笑：“从家里带过来的。父亲以前存了一些，出嫁时分了一些给我。”
　　他默然，良久，“听说叶家待嫂嫂不太好，你又嫁给了我哥，他的腿……你一定不太好过吧。”
　　“没有。”她轻语。
　　他仍自顾自地说道：“放心，我这次回来能呆上十天半个月的，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她终于抬头看着他。
　　眼前的男子，神色自然……是自己多虑了。
　　“好。”她答应。“不过要三天之后，而且老夫人那里……”
　　“没事，有我顶着。我们明日就出发，你等会准备准备。”
　　这是二见。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自然。
　　在这后院里，没有连绵战火，只有缕缕茶香。还有一双人，一份简单的私情。
　　他带她逛遍了金陵城里稍显热闹的每一处地方。在人流潮涌时，他拉住了她的手。似乎，曾经已经这样做过千万遍，竟丝毫没有显出一丝突兀。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她波澜泛起的心，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
　　即使时间错了，但她仍愿意错下去。只因，他是那个对的人。
　　这是三见。
　　静女其姝，意有所指。君心不知，来途未卜。
　　十天半月终究是短的，对她来说，却已够了，只是，未曾想，到临别时，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送行那日。
　　他对她表露了心迹。
　　原来，这并不是一般单相思的情。可它注定是无果的。
　　一切都不重要了，余下无垠的岁月，有一个人，可以被记忆记住，她愿意苦守而终。
　　只是，这暗夜里滋长的情愫终究成了公开的秘密。她惊慌的看着突然归来的夫君，打翻了手中的茶，泼在了对面坐着的他身上。
　　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这时，他站起来，朗声道：“我要娶她。”
　　“混账！”许少怒的一拍椅手。“她是你嫂子！”
　　“可是你们并不相爱，她不会幸福。”他倔强道。
　　“你这简直是□□！”
　　“只要你们离婚了，一切都没问题。”
　　“你闭嘴。”许少怒呵。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
　　“你今日就回北平去，好好打你的仗，不可给家族带来麻烦，她，我会善待，你不必操心。”
　　他将腰上的枪掏出，拍在桌上，“三个月，只要战事一结束，我便回来娶她，谁也不能拦我。”
　　“你先回去。”许少不应，却下了逐客令。
　　“你等我。”他转身，对一直沉默在旁的她说说道：“信我，别怕，我定会护你一世幸福安稳。”
　　“许世远！”许少冷声。
　　“哥，这枪你收好了。人，你也给我护好了。哥，对不起了。”他沉声道，迈步出了这屋。
　　她硕大的泪珠抑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出一大片深色的洼点。
　　我会等。
　　这一生，你不来，我不老。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前线一直传来报捷的消息。
　　许家二少，许世远，许少将，是整个金陵城的骄傲。
　　她时时提着的心，却不曾安稳过。爱一个人，就要连同他那不可预知的未来一并爱了。因为，那也是她的未来。
　　那日，她正坐在庭中绣一块绢帕。丫环急匆匆，面色惨白的跑进来。
　　“不好 ，二少爷在北平负了很重的伤，情况很不好。”
　　一针戳偏了，硬生生扎进手指里，血珠外涌，她却浑然不知。
　　第二日，便传来他离世的消息。
　　她在床上躺了半月，死了两次，没死成，被丫环喊人救了回来。最后，被大少爷派人盯着。
　　半月过去，一切均已尘埃落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许家里里外外挂着的白布黑纱仍提醒着所有人，他的离去。
　　后来，有人把他的东西送了回来，被许家人收在了他房里，算作遗物吧。
　　再后来，她真的与许少离了婚。这在当时，自然是被大多数人所不齿的。但她仍坚持。
　　许少在协议上签字时，说：“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也没想打你也有如此固执的一面。其实你不必这样，许家……”
　　她淡笑，“不，我一定要这样。”
　　她说过，她会等。
　　即使他不来，永远也不会再来了。她也会兑现她当时的承诺。
　　我以清白之身，等你一世。
　　可惜，你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六岁这一风华正茂的年纪。而我，却要老去了。
　　等我再见你之时，请莫嫌我鹤发枯容。
　　我是你的叶兰。
　　爱你的叶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