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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州水患 天灾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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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不定,驿馆纸糊的灯笼飘来荡去,哔剥作响。包拯在油灯下展开写有三书谣的纸卷,豆大火苗跳动几下,白宣之上光影交错,无端显出几分森冷之气。
“齐三书者……江山易……”他细细咬文嚼字,眉眼不自觉地皱在一处。
“大人,喝杯茶吧。”公孙策在书案上搁下刚泡好的热茶,“路途劳顿,大人应当早点歇息。”
“公孙先生。”包拯端起茶盏,目光仍然盯着三书谣,“本府此番出巡,明为视察光州水患及州政,但真正的目的是弄清这首童谣和单通判疯癫一事的关联。这一路上,本府将童谣反复诵读,却始终猜不透其中深意。”
“大人。”公孙策出言宽慰,“学生曾翻遍典册,均找不到与这童谣内所描述的天,地,人三书相符的记载,且也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即便先朝曾有天降福瑞之说,也不过是奸臣惑主的手段。因此学生以为,编写三书谣的人可能只是凭空捏造,却被后人以讹传讹,方才演变成如今这般神乎其神的模样。”
“或许是这样吧。”包拯微笑着点点头,“然而单通判一案必定与童谣有些关联。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其中或许有些缘由,只不过我们尚且无从得知罢了。”
“是,学生浅虑了。”
“不,其实本府也希望事情没有设想的那么复杂。详细情形惟有到光州才能知晓了。”包拯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忽然道,“却不知展护卫现在何处。”
公孙策笑道:“大人不必担心。展护卫的脚程比较快,想来差不多已到光州了。我们只需再行一日便能同他汇合。学生已将大致情形在信中说明,想必他在光州会先我们一步有所收获的。”
洛青玥独自坐在房间里,没精打采地拿筷子挑着面条。好好一碗热汤面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吸饱了汤的面条坨在一起,看上去竟然比刚端上来时还要多。她叹了口气把碗一推,像棵蔫菜一样瘫坐在凳子上。
现在回想起来,不论是欣喜若狂的父亲还是看着父亲微笑的自己,仿佛都变成了很遥远的记忆,浸泡在大片腥红之中。父亲临死前曾经对她说,自己这一生中有两样东西最为珍贵。可是到头来她虽然侥幸逃生,却连一样都没能为他守住,不仅丢失了父亲毕生的心血,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九岁的黄毛丫头。
她沮丧地摊开双手:“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展昭拎着茶壶进来,看到那碗不少反多的面条,问:“为何不吃?”
洛青玥没精打采地缩在桌子底下:“吃不下。”
展昭好笑地将她提上饭桌:“吃不下也要吃,你在雨里泡了这么久,不吃些热的东西容易作病。”
洛青玥听得门外人声吵杂,好奇道:“外面怎么了?”
“是灾民。”展昭蹙起眉。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冲垮了堤坝,遭难的百姓纷纷跑来州城躲避。客栈内人满为患,小二忙得焦头烂额,方才他等了半天不见人影,所以才亲自下楼换茶。
灾民?洛青玥随口回应,心不在焉地把坨成一截一截的面条往嘴里挑。现下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有多余精力顾左右而言其他。
展昭在她身旁坐下,边喝茶边看她吃面。楼下聚集着许多避难百姓,每个人都愁容满面,其中不乏与洛青玥年龄相仿的稚童。能住得起客栈的人尚且如此,其他人的情形自然可想而知。窗外忽然一阵急风,雨花冰凉地潲在展昭脸上,激得眉宇间那道皱纹愈发深刻起来。
这雨,为何还不停呢?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跑进来个半大小子,噗通跪在地上,眨巴着一双晶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展昭道:“公子,可怜给口吃的吧。我家被水淹了,几天没米下肚了。”
展昭见他衣衫破旧,大约是没钱吃住,就趁客栈的人忙昏头时偷溜上来乞讨。也就扶起他道:“起来,在这里等着。”反正他已经拣了一个洛青玥,也不劳烦再多担待一个。
男孩千恩万谢地在桌边坐下,对着洛青玥的面碗猛吞口水。横竖也吃不下,洛青玥便爽快相让。男孩饿极了,也顾不得等展昭回来,抱着碗就开始狼吞虎咽。洛青玥怕他噎着,倒了杯茶递过去:“吃慢点,小心呛到。”
男孩风卷残云般将面条一扫而空,又将茶水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有些赧然地搔着头道:“嘿嘿,两天没吃饭,太饿了。”
洛青玥听得门外喧哗声不绝于耳,不禁纳闷道:“你们这儿发大水,政府就不管吗?”
“政府?你是说官府吧。”男孩砸着嘴说,“听我爹说,地方官府平时只管收税,从不顾念百姓死活。有个什么通判大人好像挺好的,可是不久之前听说莫名其妙的疯掉了,嘴里老是没完没了的念三书谣。”
“三书谣?!”洛青玥神色一凛,“什么三书谣?”
“你没听过?”男孩清了清嗓子背道,“天书玄,落九天,得天书者窥千年。地书黄,秘笈藏,知地书者称霸王。人书灵,有德馨,用人书者治国兴。天地人,玄黄灵,齐三书者江山易。”
烹调精致的鸡鸭鱼肉摆了满桌,连江的筷子顺着菜色点了一圈,忽然“啪”地一声用力拍下。院中雨打树叶,声音无休无止,细碎如同虫噬,把他素来引以为豪的胃口啃得干干净净。若不是单延庆,皇上也不会派包拯来放赈,而他这个光州知州,此刻也不会美食当前却难以下咽。
“这个单延庆!”连江咬着后槽牙,一副恨不能将其除之后快的神情道:“连疯都不能让我省心!”
“大人。”主簿曹随快步走入,拖曳出一路的泥浆水渍,“驿馆传来消息,包大人明天就会入城。”
连江嫌恶地朝地上瞥了一眼道:“该预备的事都办妥了?”
“下官已将那些刁民都看守关押,灾情记录与赈灾花费也都整理完毕。”曹随黄瘦的脸上谄媚笑道:“大人放心,保证让那包拯查不出半点纰漏。”
“最好如此。此事若不能做到万无一失,别说是你,就连我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连江烦躁地一挥手,“叫人把地上收拾干净,这该死的雨!”
曹随慌忙照办。窗台之下,几乎同雨水融在一处的人影默默听着屋中对话,眼神中掠过沉思。待闲杂人等都退出去之后,他闪身入内,从身后一把捂住连江的嘴,将腰牌吊在他眼前道:“敢叫半个字,立刻让你的脑袋搬家。”
连江惊吓中认出是平安王府的腰牌,立刻鸡啄米般猛点几下头。无乐收起腰牌道:“我问什么,你便照实答,不准回头,否则一样是死。”
他松开手,连江方才魂魄未定道:“是是,不知王爷有何指示?”
“对单延庆下手的人可是你?”
“不不,不是下官。”连江沁出一额冷汗,“单通判乃皇上钦派,若非紧要关头,下官岂敢对他动作。更何况,下官知道王爷对他……”
“多余的废话少说。”无乐阴恻恻地警告道。
“是,是。”连江心中纳闷,单延庆之事难道并非平安王所为?如果不是那位王爷,又会是谁?
无乐心中却已有答案:“既然如此,此番包拯放赈你便好自为之,若有半分牵扯到王爷身上,后果自负。”
“下官不敢!”
“好,你可以回头了。”
连江慌忙调转身子,背后却空荡荡的,来人早已不知所踪。
“这么说你是从潢川县来的?”展昭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地瞥向洛青玥。这丫头从方才开始就沉默不语,一脸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二虎三口咽下一只烧饼,梗着脖子说:“不止是我,潢川决堤淹掉半个县,好多家毁人亡的。通判大人又疯了。天灾人祸的,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展昭眉头轻蹙:“督水赈灾应该是知州职责所在,你们为何不向他求助?”
“他?”杨二虎嗤声不屑道,“我爹说,自从他来了以后,田税就翻了两倍。想想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抓起剩下的烧饼揣进怀内,“谢谢展大叔。我该走了,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呢。”
“我送你出去吧。”洛青玥忽然看着展昭开口道,“有我陪着,客栈的人应该不会出手为难。”见展昭应允,便随杨二虎一起下楼。走了几步,她压低声音,凑在杨二虎耳边问:“你刚才念的那首三书谣是从哪儿听来的?”
杨二虎不明所以:“你问这干吗?”
洛青玥一拍他后脑勺:“要你管,快说!”
杨二虎疼得龇牙咧嘴,心想这小丫头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没好气地回答:“不知道。好玩就记下了,谁管哪来的。”
洛青玥啧了一声,琢磨会否有人捡到了父亲的遗物。转念再想,即便真被拾到,若单看遗物的外表,以千年前的古人智慧,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更别提编歌谣了。
难道除她以外,还有别的生还者?
洛青玥脑中刹时间闪过这悲喜不明的念头,旋即,一个模糊的计划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