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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在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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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前的那段日子,于我,于他,于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难熬的。
瘦猴被迫地接受了他父亲的安排,继承了家里小酒馆的生意,不得不放弃了他想继续跟导师一起研究药物的计划。那时候,我也曾打趣他,明明奋发读书熬成的近视眼,小眼镜这会儿白白变成了奸商嘴脸,好像是天天琢磨钱,看账本儿看出来的了。他无奈的笑笑,少了平时耍嘴逗贫的兴致,只连连说着让大家以后都要常来光顾他,全都记在他的账上。红英却笑着摆摆手,说害怕他往饭菜里随便加点什么就能把我们全都撂倒,再图财害命,或是把我们变成他的什么新药品的实验小白鼠。瘦猴被我们逗得打起一点精神,为自己辩解着。他本以为我一定会否定红英的玩笑,但是这一点上,我对瘦猴的专业能力以及对生物真理的孜孜不倦的追求表达了深深的肯定态度,只得怏怏的闭了嘴。
大个儿毕业前就得到了学校去日本深造的名额,而红英则找到了一份报馆里的工作。分离是不可避免的,看着红英泪眼蒙蒙的与大个儿相拥,又长篇大论的向我叙述她今后还没到来的相思之苦,我心里却是羡慕极了的,毕竟他们此时的分离痛苦终究会融化在再一次相逢的喜悦里,而我,却连说一句”再见”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再也难见…
我知道他们几个加入了一个组织,知道他们的先进思想和反对现在“不反抗”的政策,更知道他们会故意避开我多次参加的抗日游行,还知道一桐因为那个组织而有了更多的活动和工作,同时也就意味着与我之间有了更多不能说的秘密,那些“秘密”我能够理解,却不想接受它们带给我们之间的隔阂。慢慢地,我少了很多与一桐在一起的时间,慢慢地,我的日记变得越来越短,短到最后,我会吝啬地记下他跟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有意义的无意义的,随口说说的,郑重其事的,然而都记下来也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篇幅,慢慢地,两国之间的局势更加紧张,战争前的硝烟味蔓延着从东北传到了北平,凡是敏感的鼻子都能闻得到。慢慢地,我知道,即使我和一桐都默契的闭口不谈,但是分开只能是最后的也是仅剩的选择。
回家前的那个礼拜,我故意磨磨蹭蹭的处理各种临行的事宜。票买的最靠后的,去拿毕业的一些文件也故意拖延着,不一次拿完。我知道是垂死挣扎而已,拖延只是为了等。可是在到底等待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是一个离别的季节,学校里四处的广播喇叭里都放着《送别》的音乐,想偶尔跳脱出压抑的气氛都难,我索性跟着那歌声哼唱了起来。“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你知道吗,李叔同在写这首歌的时候并不是因为要告别朋友吗?”唱着唱着,我突然想了起来。
“那他能是为什么而写的?”红英首先被我勾起了好奇,放开拉着大个儿的手,凑得离我更近了些。
“那是在他剃度出家前写的歌,他告别的是他的妻子和情人雪子。”
“雪子?他竟然还有个日本情人吗?”红英有点坏笑着看了看和瘦猴一起走在后面的一桐。
“对。”我也不自觉得为这巧合笑了笑,接着道:“是,所以他送别的其实是红尘往事。”
“看起来这是一首爱情歌曲嘛…送别情人…”说道后面,红英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然后又放慢了步调,慢慢地蹭回了大个儿的身边。看着他们自然地拉起来的双手,我不自觉的想起一桐,却与他的目光不期而遇,或许他这样看了我许久而我不知。
和大家分开后,散步在学校的小径,我带着自己的小心思给他讲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末了,我抬头,他不语,让目光与他的目光柔柔地交缠在一起,想着这样的时刻也许是适当的吧,我开口问道:“若你是罗密欧,家族的仇恨与热爱的恋人,孰轻孰重呢?你是否也会愿意;和朱丽叶逃开一切,即便是共赴黄泉…”我后面的声音渐渐被一桐愠怒的神色所吞没,我不知道他为何会生气,更多的却是惧怕,这样沉默不语的怒气我最难揣测。良久,他道:“你是在试探我吗?”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直视着他,也直接地说了出口:“是!“
“难道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不相信我吗?”他刚刚平复下去了的眼里的火又复燃了起来。眉间又皱起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形状,是他遇上难解的事情时候常用的表情,然而此刻我却难以帮他解决,因为这个问题,是我。
“我…”一时间好像也找不出回应他的理由。他从来都是让我喜欢着的,果然让我说,我是说不出他的不是,半句话都说不出。一个总是静静的守护在你身边的男子,静静支持,静静安慰,静静保护,静静陪伴…我恍然明白了,就是这份安静一直吸引着我,让我踏实,但也同样是那份安静让我总是少了那些轰轰烈烈却真实存在过的安全感。即使我能明白我能了解他的心思,但却从未真正地打心眼儿里去肯定,我不敢去深究,我怕陪着我的他会如此安静,没了我,他一样还是如此的安静。我对于他来说,是不是只是一种陪伴,却不是我心中对他的不可或缺,只是有我也好,没有我也无妨,罢了呢?
想到这儿,我竟有些悲凉。“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从来也不说,凭什么问我啊?难道什么都得我说吗?”
他不语,就像每次我们遇到分歧的时候一样,我知道他是在包容我,等我冷静下来,可我有时也多么想要知道他的想法啊。
“算了,你怎么想的,我明白,我也不会痴心妄想!”我向着他,无力地在空中摆了摆手,算是阻止他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说出口的解释,也是让自己也断了念想。“你今天就送我到这里吧,我想自己静一静,你也好好想一想。”
“为什么刚刚还好端端地,一下子你就这样了呢。你让我想,可到底又让我想什么啊?”一桐走得离我更近了一步,声音的急迫又加重了几分:“你说我从来不会说明白,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最后他竟拉扯起我的手来,好像我不说,就不会放我离开一样。
“我就是让你想想,我到底在让你想什么?!!”我费力地从一桐的手中挣扎了出来,立刻便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后跑,等我一口气跑回宿舍楼里的时候。回头,那棵他习惯站在那儿目送着我上楼的松树底下,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时间眼睛便朦胧了,依稀中是那个站在雨里举着伞的男子,但随着泪水的滚落,宿舍楼前面这是空荡荡的一片。
这一次来做说客的,竟然不是前面几次口若悬河但最后总能说的我绷不住的瘦猴,而是红英和大个儿。
“小樱,你是为什么生气呢?”听完了我的讲述,发问的是眼睛睁圆了的大个儿,一脸的不解。
“小樱,我明白。”红英把一边的大个儿往边上推了推,坐到正对着我的位置。“其实,你们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些顾虑。但眼看着你们俩个每一天的相处,我的顾虑早就消除了。当局者迷,但我这个旁观者却看得清清楚楚。大哥他只是不善表达,但他的心,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明白呀。”
“我明白...”我苦涩地拉扯出一个笑脸,“但我不知道他的心能不能忽略除了我的所有人。他毕竟还有他自己的工作,中日一旦大举开战,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一个曾经的恋人还是侵略他祖国的敌国分子!”一时觉得措辞有些激烈,我抿了抿嘴,低下声音,“就算他不介意我,可是周围所有人的眼光呢,到那个时候,我的处境如何先不管,他呢?他会被千夫所指,受尽怀疑,遭受的甚至会是看不起,鄙视!”
红英看着我,轻轻张合了嘴,最终却也是闭上了。大个儿却在一旁开了口。
“小樱,我知道你是为大哥着想。但我,觉得你是低估了他。他认准了的事,很难轻易改变。”他抬眼看着我,“这些都是你的顾虑,你的想法,但你和大哥谈过吗?”被他一语道破,我确实从未跟他提过。并不是不想说,可以说是,不敢说。我害怕,怕这些心里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的一厢情愿,但大个儿的话却让我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桐并不是那样的。
见我不答话,大个儿继续说道“看来是没有说过的。其实,我也经常不明白红英那些奇怪,乱七八糟的想法,明明很简单的事儿总是让她弄得我彻底不明白。你也要相信大哥,我看的出,这几年,他对你有多好,他心里一直都是你。也别低估了你自己,小樱,大哥他,我觉着,是离不开你的。”
是啊,不是一开始决定在一起的时候,这些顾虑就都在了吗?我抱着克服一切的勇气和他走到一起,而一桐又何尝不是呢?我又凭什么就否定一桐和他对我的感情?
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拖延着是在等什么,我等的不是我和他之间的彻底结束,而我心底里一直热切的等着的,是一桐亲口对我说让我留下来,等他告诉我,他也向我喜欢他一样的喜欢着我,让我可以不顾一切的就这样的待在他的身边。只要他一句这样的话,我甚至不需要承诺,我愿意隐形埋名舍弃过去的身份,我愿意不管周围的世事如何变换,不理周遭的纷乱,我愿意赌下承受一辈子的悲哀只享受他给我的喜悦,我愿意只此一人白首离......若他不负,我必不悔。
想到这,我兴奋又激动,恨不得一下子就跑到一桐的面前,告诉他我的想法。“你们说的对,我要去告诉他!”急匆匆地告别了红英和大个儿,我大步大步地跑了起来,一桐听我说了这些话同样激动的样子仿佛都在我眼前了。
刚出了学校茶馆儿的门口,就撞上了一个迎着走来的身形。一刹那,我以为那就是一桐,而当我满怀兴奋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却是另一张熟悉的脸。
“(银时,你怎么突然来了?而且还找到这来了?)”
“(小樱,你听我说,你母亲她病了,而且病来得很急,家里人都希望你赶紧回去看看她。)”
“(那是不是,很严重?)”看着眼前不愿意继续说下去的银时,我心里的答案越发清晰。终于明白了晴天霹雳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站在那儿一瞬间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你快说呀!)”我着急地摇晃起他的手臂。
“(总之,情况不太好。所以,你最好马上收拾一下。我去买火车票,今天晚上应该就能走。)”都到了让我立刻回去的地步,我不能清楚地知道母亲的情况到底怎样,但我却能想到有多糟。瞬间,担心和恐惧便化作眼泪涌出了眼眶。我好想就要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样,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银时,伏在他的肩膀上哭了起来。他一下下轻拍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说着宽慰的话,我却一句都听不清。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忘了。
而这样的画面,却深深地烙印在茶馆儿外等了我多时的一桐眼中。像是粗糙的盐粒烫在眼睛上一样,他攥紧了拳头,咯咯作响的捏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