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生如梦（2） 秋风清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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崓镇地势独特，一方拔高似如天穹之上，寸草不生，冰雪皑皑；一方平洼宛若江南之乡，田园开阔，湖清花香。游人驻留后总喜爱赋诗，大都围绕“奇”、“凛”、“异”此等方面，往往把最常最近的农村风韵略之不记。可大山脉上难以驻足，根本无法令游子领略，却纵是这层未知神秘，才引得人注意。
但江湖高手总是隐匿在一些寻常之丛。
比如雪大公子。
此时日光明媚，碧草高扬，湖面轻轻荡漾水波，树荫时隐时现。有人席地而坐，不顾一身雪白衣裳，双掌托头，朝着一旁宽壮的树干靠去。
与那胜雪白衣一样易脏的，还有他滑如泼雪的发。
他的鞋边的木桩支撑着一根长竿，竿上缠着鱼线，延至水里，湖面淡淡，漪澜浅浅，他根本一眼不看。
没错，他是“发如雪”。这几日笑公子忽然发出勒令告揭众人江湖歪道“发如雪”身上携有异宝，夺回者重赏，却又不过几日后收回悬赏，仿似一切从未发生，蓦然搅起一波清潭却又急速抚平。
原因却是信使离千弦。
雪天禁极为清闲，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表情十分满足。不过在他附近，还有一个头戴草笠的白发老人。老人戴草笠只是为了遮阳，与他恰然相反，草笠投下一片浓浓的阴翳，隐去了他沧桑纵横的老态，他双手握住长竿，纹丝不动。
别看这一握竿如此简易的动作，实则表现了老人内息十分稳足，深藏不露，水面漪澜浅浅，不免会带动竹竿，而老人没有任何支撑，却是凝空稳住了鱼竿，可见其内息淳厚程度。
雪天禁也是一路乱逛来到这片隐蔽之地，恰巧望见一位花衣老人垂钓，一旁还余有另一根长竿。只是长竿没有主人，雪天禁上前占为己有，老人也已默许。
一直静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任何风吹草动。
“花老先生……”半倚着树的雪天禁朝花衣草笠老人望去，唇齿刚开即被打断：“我姓柯。”
“哦。柯老先生。”雪天禁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提问道，“怎么半天未见一条鱼上钩，难道您老不曾放饵，却想让鱼自行上钩？这般愚笨行径……”
那柯老先生头悬草笠，却身着一身彩衣，花花绿绿五颜六色，雪天禁从来以衣色断人，脱口而出“花老先生”此般明显不敬之语，老人竟也未过多介意，只是听他质疑自己的渔技，不免立即厉声打断，神色愠怒：“你小娃娃懂些什么？老夫我不过是饵钩特异了一些，等待鱼儿上钩略久了一些，挂上肥饵，一鱼闻味上钩，其他小鱼定会起意争夺，等它们斗得数败俱伤，我就提竿而上，一举多得！”
老人两眼胜色满满：“我已经感受到它们的挣动了——”
雪天禁蹙起好看的眉头：“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蠢的鱼，应该是风吹的。”
“没见过世面，你懂什么？”老人气结，“鱼儿终会上来的，到时候你就等着惊羡好了。”
“不稀罕……”雪天禁低声喃喃，声音细弱蚊鸣，仿佛惬意的哼哼。他从来不以他人之事为意，语罢后窝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闭目休憩。
一丝罕有的风从叶隙滑过，留下一串声响，满塘水纹荡漾，又似静止。当窗棂紧闭时，你的门扉洞开，雪天禁最后一缕神思荡游九天之外，天清风静，似乎身处不同之界。
忽然一声，整个安如平镜的神念微微一晃，如蛛网迅然扩散，轻微的裂痕洞悉一切，整个模糊如鸿蒙的境界骤然消失，难觅寻踪。
雪天禁猛然睁开双眸，几乎是弹跳而起，双手一扯鱼竿，银丝映射出灿然的阳光，在空中宛然一道冷箭，却是条优美的弧线，虚设画出一个半圆。
奈何此圆，且只一瞬之间，就已被纠成一团杂线——原来饵钩之处，居然与老人的鱼线缠作一起！
“嗯？”雪天禁难能地微眯双眸愣了一会，却突然感到手中鱼竿卷带着一股强劲飞离掌中，他轻轻放手，竿即像支离弦的箭般飞走。
那柯老先生匆匆收了竿，似乎一脸阴郁，在小辈前丢不下面子，朝雪天禁哼了一声：“晦气！”
雪天禁挽了挽散在胸前的纯色长发，微微一笑：“你果然根本就不会钓鱼。”
他的语气很淡，几近毫无波澜，却确确实实是一个肯定句。
在老人耳边听来，就如同讽刺一般。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我会不会钓鱼，由得你来说？”老人语气古怪地叫了一声，把两根精致粗稳的鱼竿轻而易举地“啪”一声折断。
“嗯……不过，我也不会钓鱼。”雪天禁毫不介意道。
“嘿嘿……”老人嘲笑般地望了他一眼，仿佛忘了自己也是不会垂钓之人，“你不会，但是曾经握着你刚那把鱼竿的人，渔技天下第一，只要他想，从未有一条鱼能逃离他的掌控。”
“对于钓鱼这般累活，本公子不屑于做。本公子还是喜欢吃鱼，吃鱼比钓鱼要好玩得多。糖醋鱼……嗯，放甜一点，放甜的才好吃，嗯，一说到吃的，确实有点饿了啊……钓了那么久，连鱼尾巴都没见着一条。”雪天禁自言自语道，从怀里掏摸一阵，摸出一把紫金折扇，他一甩而开，扇上纹路诡异，似书有字，他一甩而开，装模作样地舞弄。只是紫金扇与他一身淡雅之白十分不搭，看着异常扭曲。
老人本想厉声回驳两句，却见那金纹绣书的紫扇，不禁愣了一会。
“哎……”一声长叹，雪天禁懒懒起身，似无骨一半，摇晃着扇子悠悠地正待离去。
“慢着，”老人叫住他，阴翳处那双眼似在发亮，“可否借你的扇子在下一睹？”
雪天禁脚步一顿，长眉挑起，当初他便是用这个借口向笑公子要来此扇，结果顺手掳了去，才至被笑公子通缉，最后还得乖乖答应他做事。如今有人以相同理由借之，不禁斜睨一眼。
“你想要么？”他直截了当。
老人愣了一愣，言语迟缓：“老夫不过想看一眼罢。”
“若你说想要，我心情好的话，也许会给你。”雪天禁扬唇一笑，笑容近乎妖冶，“只要你告诉我，‘惊三跳’所在的鬼火牢在哪。”
语罢，老人一脸惊怔。
雪天禁口中的“惊三跳”乃是一位绝世奇女子，绝非她美貌倾国倾城，而是她倾国倾城的美貌被挤在一张大如面饼的脸上，人人望之必惊三跳，故称之“惊三跳”。
只是——惊三跳在江湖中已经失踪半月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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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要救人啊。”老人站起身来，逆着阳光，草笠底下的脸显得格外阴沉，“阁下已经不是第一个了。只是，目前就只剩你一个罢了。”
老人锐利的眼神从阴翳透出，他不再虽张狂自大但却视为己类地称呼雪天禁为“小娃娃”，而是改为略带嘲讽的“阁下”。无故一阵风刮起枯叶，气息中夹带敌意。
雪天禁仍是淡淡地眼神，微风撩起他的衣摆，白衣如幻，一把折扇也能摇得如此夸张，不过却显得修身文雅，虽然他本身从不觉得文雅：“这有关系么？”
白发如幕，晃如银丝，雪天禁一样白皙的面容映如白陶，没有表情的脸更如雕塑。
老人打量他许久，沉声说道：“可是‘发白如雪’雪公子？”
“那又怎样。”雪天禁扬起俊眉，眉宇透露倦意。
“看来我今日真是出师不利。”老人低低地笑，声音仿佛卡在喉咙里，格外嘶哑难听，却又隐含一丝不屑。
即使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心狠手辣”、“武功盖世”、“杀人如麻”的劲敌，他也不曾放在眼里，这是一种沉积了何等年月的孤傲——当可睥睨群雄！
雪天禁眸光更淡了，只是他言语表情一向平静，这一淡几乎无法觉察。
“你就说鬼火牢在哪，说的话我给你留个全尸，不说的话给你留个四肢。”
老人没想到此人会如此直白，失笑出声，语气嘲讽至极：“自古年少都狂妄。小子，狂妄可以，但要想好会为此付出代价。二十招内你若不死，我就告诉你鬼火牢是怎么一番滋味。”
只见雪天禁蓦地抬头，一张白皙的脸在日光下竟变得迷离起来，他的表情更难捕捉，无以喜怒哀乐，看的令人发怔。
——便就是这一怔之间，白衣公子已经拔剑来到老人身边。
老人万惊中定，忽然反应过来，支起手中被折成四段的长杆侧身挡去。“噹”一声闷响，竹竿再断，已成八截，雪天禁银白剑锋尖锐无比。
“好剑……”不容老人赞叹，雪天禁又一次攻击而去，剑光所到之处仿佛渲有白雾。
“你才贱。”雪天禁仿佛极其认真道。
“……”老人无言以对，细密剑招之下根本难施拳脚，他只得趁空摸向腰际——哪知短刀竟不再身旁。
他忘了在半月前追杀“惊三跳”时，短刀已经断掉了。
趁这一愣之间，他左肩多了一道血痕。
“你……”老人怒极反笑，猛然掀开碍事的斗笠，露出一张粗狂的脸。
那张脸右颊有三道抓痕，伤口泛着黑色，结起可恐至极的痂，看似是不久前才受的伤。他鼻骨弯如鹰钩，两只狼眸般凶恶的眼如嵌在两旁，绝然是世间鲜少的凌厉，但他一双眉毛虽然淡薄，却长至鬓间，整张脸孔因眉骨和鼻骨的过于突出，显得无比丑陋。
望着这张脸孔，让人不由得产生一股寒至骨髓的凉意。
雪天禁突然想起一个传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中有一对侠客，两人为拜把兄弟，却一个长相儒雅和善，一个极为狰狞凶恶，两人同被称为“民侠”，一为“儒客”便是那面善之人，二为“彷侠”自是那面恶之人，那面恶之人“彷侠”名为柯悬异，与那柯老先生不谋而合。
而彷侠和儒客，在十年前就已销声匿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如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