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萧慕湮

1、【一】

　　成亲不过才三年，膝下便已有一子一女，在旁人眼里看来，傲血是再幸福不过的了。
　　五年前，不到而立之年的傲血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刚从沙场归来便一路加官进爵，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又过两年，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平步青云，成亲生子，傲血似乎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完成了旁人所羡艳的几个步骤。
　　侧躺在床榻上，傲血支起手肘，握成拳头撑住脑袋，细细地端详着躺在身侧已睡熟的妻子。不知怎的，傲血此刻是一点睡意也没了。少顷，他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替妻子紧了紧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下床。
　　桌上的烛火被由没关好的木窗底下钻进来的风吹散，明灭闪烁。傲血索性将它吹熄了，又顺手把木窗关紧，然后推开门走出房间。
　　夜凉如水，傲血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桌旁，取下雉尾后长发散落下来，又被风吹起。恍惚间，傲血突然感觉唇瓣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着，伸手摸下一片花瓣，傲血怔了怔。
　　又是落花时节。

　　“你这须须，看起来好重啊。”
　　还只是初春，万花谷里的花却已开遍了。傲血见四下无人，便从马上跃下，将马拴在一旁的树干上，四肢摊开呈大字状躺在了花海之中。不料刚一躺下，头上便传来了少女清丽的嗓音。
　　傲血一个激灵爬起来，少女从齐腰的花丛中探出头，有些凌乱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根杂草。她先将手中的药草放进背篓里，然后转头认真地盯着傲血。“你是因为须须太重所以才摔倒的么？”
　　“……”傲血无语凝噎，少女的神情太过认真，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见傲血不回答，少女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定是须须太重，人都给压傻了。”
　　虽说不上是多愉快的初见，可每次回想起来，傲血都会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就算是后来，万花也总喜欢拿傲血头上的雉尾来取笑他。
　　“啧啧，一点小伤口就哭着来找我。诶，你的伤是不是在摘须须的时候弄的啊？”
　　“……我才没有哭。”
　　“哭丧着脸也是哭！你看你的脸都被你的须须压的变形了！”
　　“……”
　　再后来一些。
　　“诶，你说，如果你把须须摘下来会是什么模样？”万花趴在草地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傲血。
　　傲血嘴角一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雉尾，叹了口气，“你对我的雉尾究竟是有多不满呀？”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语气里竟多了几分无奈与宠溺。
　　万花微微嘟嘴，两颊鼓起气，像含了两颗汤圆一样。大概是发现这样说不了话，一会儿她又自己泄了气，“才没有不满，就是有点好奇嘛。”
　　“你真想看？”傲血作势要将雉尾摘下。
　　万花满怀期待地点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眨巴眨巴地望着傲血。
　　傲血本来只是想做做样子，可被万花那样一看，他突然有些不忍打破她这莫名其妙的期待。手僵了僵，傲血又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将雉尾给摘了下来。
　　“……”万花转过头，“也没什么不同嘛。”
　　傲血又好气又好笑地用手敲了敲她的头，正准备将雉尾重新戴上时，万花突然爬起来，从他手上把雉尾抢走了。
　　“须须真的挺重的嘛。”万花用手掂了掂，“我帮你戴吧。”
　　傲血愣了愣，刚想说什么，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万花脸上飞起的两抹绯红。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忍住笑，“好。”
　　结果刚把雉尾戴好，万花便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见傲血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万花清了清嗓子，忍住笑意，“没事，有花粉钻进我鼻子里了。”
　　于是傲血顶着一个歪着的雉尾在操练场里训练了一下午。

　　前方战事越来越吃紧，这日傲血跟万花说他可能不久后便要上战场了。
　　距两人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年有余，傲血总会趁着训练空隙来万花谷找万花。有时候是傲血帮万花在花海里采草药，有时候是万花为傲血治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嘶……轻点！”傲血吃痛地骤起眉头，“怎么这么久了，你的医术也不见长进？”
　　万花闷闷不乐地瞪了傲血一眼，手中的力气又加大了一点，疼得傲血嗷嗷直叫，“真是搞不懂你，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每次来见我身上都是各种大伤或者小伤……”说到这里，万花又瞟了傲血一眼，不高兴地瘪瘪嘴巴，“再说了，我是花间，又不是离经，医术自然不能跟师兄师姐们相提并论。”说着，万花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小药箱，“你若是不满，找他们去便是。”语毕，万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傲血连忙追上去，将万花拉住，口中暗暗嘟囔着几日不见小妞你脾气见长啊。
　　这话却被耳尖的万花听见了，当下怒的将傲血的手甩开，“嫌我脾气不好，那你找个脾气好的去呀。”
　　傲血心里一急，直接就吼了出来，“我才不找别人，我就要你。”话一说完，他就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大，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口里冒出来的。
　　“……”万花呆住了，傲血也呆住了。
　　待到万花反应过来，她一个转身将药箱扔到傲血身上，“……谁……谁让你要了！你……”话到一半卡在了嘴里，万花满脸通红，最后一跺脚，跑开了。
　　只剩傲血愣愣地站在原地。

　　万花走后，傲血并没有离开万花谷。他坐在两人初见时他拴着马的那棵树下，闭着眼睛靠着树干，使劲地吸了吸鼻子。万花谷的空气果然就是不同，各种花的味道混在一起，比天策府那些大老爷们的汗味好闻多了。
　　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近，傲血很快地将这个味道跟其他花的味道区分开来。傲血睁开眼睛，万花果然又走了回来。万花偷瞄了他一眼，然后很快地将头别开，“……喂，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傲血想她说的大抵是上沙场的事情，便答道，“只要我有命从沙场上活下来，我定当马上来万花谷。”
　　“……你……来花谷要干嘛？”万花装作听不懂。
　　“当然是把你接回天策了。”傲血答得更干脆。
　　万花的脸红的更厉害了，口里却是不饶人，“……谁要跟你回天策了，你们天策哪有我们万花谷好？”
　　傲血轻轻牵起万花的手，将她拉到身边。万花也靠着大树坐了起来，傲血顺势将她搂到怀里。万花象征性地动了动表示已经挣扎过，接着便舒服地靠在傲血怀里。
　　“你若是跟我回天策府，我就在家外面给你种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花，你喜欢什么我就种什么，你说可好？”
　　万花切了一声，“你难道以为我大万花谷只有一万朵花吗凡人！”
　　傲血轻轻一笑，“你嫁入天策府，我那就也有一万朵了。”
　　“……”万花觉得自己快要炸掉了，平常总是被自己欺负着的傲血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起来，她偷偷摸摸转头扫了一眼，发现傲血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当下觉得更是害臊，却又不愿意表现出来，于是清清嗓子，装作没事一般说到，“你这须须，几日不见，见长啊。”
　　“……”傲血叹口气，伸出手敲了敲万花的头，“你啊。”
　　真是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万花轻哼一声，脑袋靠在天策肩膀上，默默看着天。“你说，万花谷到底有多少朵花呢？”半晌，万花突然开口道。
　　傲血想了想，开口，“你这万花谷究竟有多少花我是不清楚，要不要去个我清楚的地方看看？”
　　万花转头看向傲血，撞进他深邃又略带狡黠的目光之内。万花微微眯起眼睛，“去就去。”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傲血把万花带去了巴陵。坐在马车上，万花靠在车的边缘，一手撑着脸，斜眼看着傲血，“你确定你数得清这里的花有多少朵？”经过油菜花田的时候，万花还补充了一句，“油菜花也算是花哦。”
　　“放心啦。”傲血揉了揉万花的脑袋，万花别扭地哼了一声，“等下你就知道了。”
　　马车到了目的地，万花面前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桃花林。粉色花瓣被微风托起，轻飘飘地离开树枝，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到地上。万花踏着满地的花瓣往桃花林深处走去，甚至能感受到鞋底花瓣软绵绵的触感。走到一半，她回头，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人面桃花相映红。
　　傲血站在桃花林外，只觉自己像是误入仙境，看见了花中仙子。这样想了想，他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哪是看到了花中仙子，明明是跌落凡尘的神仙被自己捡到了，又送回仙境之中吧。
　　见傲血笑得一脸傻样，万花觉得莫名其妙，想要佯怒，却又怎么也绷不住自己的脸，最后只好嚷道，“你不是清楚这里有多少花么，快告诉我，如果答错了……”万花冲傲血狠狠一挥拳头，却毫无威慑力。
　　傲血摊手，冲万花微微一笑，“我当然知道啦，这里有……好多好多好多花哦。”
　　“……”等万花反应过来时，傲血已经跑远了，“……你死定了！”万花朝傲血追过去。

　　两人玩累了，便停下来在一棵树旁歇息。万花一手扶着树干，一手举起来，摘下一朵桃花。抬手的瞬间，衣袖往下落，傲血眼尖地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几个淡淡的红点。
　　“你的手……”
　　万花一惊，瞬间把手收了回来，拿衣袖好好盖住，“……什么啊？”她慌乱地将眼神别到一边。
　　“那是针孔吧？有人拿你试针？”傲血眉头蹙起，伸手重新将万花袖子撩开，却发现她手上的针孔数量远远不止刚刚自己所见，“是谁？”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气。
　　“没有人啦！”万花抽回自己的手，委委屈屈地瘪起嘴，“是我自己啦。”
　　“你没事干往自己你自己身上扎针么？”傲血仍是半信半疑，“而且你修的明明是花间游心法。”即便不是万花谷弟子，傲血如今也能道出离经易道与花间游两种心法的不同之处。
　　“没有啊，”万花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半年前我转修了离经心法，大概是因为我是半路出家吧，有点赶不上师兄师姐的进度，所以只好勤加联系嘛……”
　　傲血怔住，“……你不是说不喜欢离经吗？”
　　“以前是嫌离经学着累人啦……”万花声音到最后简直细如蚊哼，“可是我也想像师兄师姐一样，离经易道为一人啊。”万花抬起来，看着傲血，“这样你上沙场，我也可以在你身边，护得你周全！”这是傲血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如此坚定的神色。
　　傲血清咳一声，伸出手想敲敲万花的脑袋，最后却在半空停住，改在她脸上捏了捏，“你呀，上了沙场能自己保命就不错了！”他叹了口气，小小声凑到万花耳边，“小，庸，医。”
　　万花刚要发怒，突然感到脸颊被什么轻轻一碰。“……”万花呆了呆，反应过来后连忙想要后退，不料身后只有一棵大树，脑袋便重重地砸到了树上。
　　傲血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万花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比了个四，“……有四根须须了。”

　　夕阳西沉，为桃花林也笼上一层橙色的光。万花站在傲血不远处的树下，回过身来，“诶，你说，我跟你上沙场如何？”
　　傲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话一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万花哼了一声，不出声了。
　　“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傲血叹了口气，“况且，只有知道你是安全的，我才有力量继续坚持下去呀。”
　　万花刚刚暗淡下去的眸子蓦地一亮，嘿嘿傻笑两声。“有人说，如果在桃花盛开的时候许个愿望，愿望是会实现的哦。”
　　“啊？”傲血有些反应不过来，“谁说的？”
　　“我呀。”万花答得理直气壮。
　　“……”
　　“那我就许个愿好了。”万花吸了一口气，轻轻一笑，“我说……”

　　梦到这里，突然就停了。
　　“夫君……”傲血感觉有人在晃动自己的肩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昨夜竟趴在庭院里的石桌上睡着了。回过头，发现妻子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怎么在院子里睡着了？”
　　傲血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昨夜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妻子温和地冲傲血笑了笑，“没冻着就好，夫君以后若是想事情不妨呆在房里，不用怕吵着我。”她伸出手，替傲血将雉尾戴上。
　　傲血看了妻子一眼，突然问道，“夫人为何答应离开花谷嫁到天策府呢？”
　　妻子怔了怔，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傲血的眉心，“没办法，李大将军亲自上门说媒，我再拒绝，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只是因为这样吗？”傲血冲妻子眨眨眼。
　　妻子的脸渐渐红了起来，“好啦，快去军营吧，去迟了将士们可要有怨言的。”
　　傲血站起身，用手扶了扶头上的雉尾。妻子推了推他，“放心啦，天天给你带雉尾，我弄得可比你自己整的还端正。”
　　傲血轻轻点头，“真是辛苦夫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不知则的，嘴角竟带了丝苦笑。

　　当年那仗打的并不顺利，傲血还受了一次很重的伤。长箭由心口直接穿透身体，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没命了，不料军医替他料理伤口的时候，却发现不知怎的，伤口处并无流太多血，傲血也并无大碍。
　　后来打了胜仗，傲血兴冲冲地赶回万花谷的时候，才得知，自他上了沙场，万花便偷偷摸摸趁夜离了谷，追着去了。又是那时候，他才突然间想到，当长箭贯穿心口的时候，伴随着剧痛涌上的还有另外一种感觉。
　　熟悉的，如同无数个下午，万花在自己身上实验某个技能时的感觉。
　　落红岂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傲血回来了。可万花没有。
　　那日傲血喝的醉醺醺的，在万花谷里发酒疯，到花海把花踩得乱七八糟的。最开始万花的师兄师姐还好言相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就把傲血压回了天策府。
　　路上只听傲血口中喃喃道，“你怎么不说了，我的须须，可是要把你的花都压坏了呢……”

　　然后？
　　然后傲血一路加官进爵，娶了将军为他安排的女子，不知是不是造化弄人，她竟也是万花谷的人。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万花脾气可比他现在的妻子凶多了。
　　傲血记得可清楚了，当年倘若惹得万花哪里不高兴了，那下次受伤，万花一定会拿出意图勒死他的气魄给他包扎伤口。
　　跟那时比，现在多幸福啊。
　　“大人，我看你面露凶光……”路上突然走出一个乞儿拦住了傲血的路，傲血轻轻一低头，小乞丐被他凛冽的眼神吓得一怔，连忙说道，“是福相啊！”
　　“……”
　　然后小乞丐惊讶地看见这个前一秒还眼神冷冽的大男人，突然蹲在路边抱着头哭了起来。

　　许多年前，在那段最美的光景里，隐隐绰绰的枝叶将阳光撕裂，投下几许光点，那少女站在树下，身后大片桃花灼灼开放，芳华十里，迷了人眼。她将手平放在额头处，遮住恰巧投影在她眼里的日光，面前少年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有深刻的轮廓。嗯，还有头顶的两条大须须。
　　她深吸一口气，笑容亦在阳光里缓缓明媚起来。“我说，”
　　“你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