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Isabella并不是彻夜经营的咖啡屋，九点半的时候店员已经开始准备收拾打烊了。顾萤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待在这里，便起身离开了。
推开玻璃门，在门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声中，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喷嚏。
有些地方四季如春，但梅城却是春如四季，早晚温差大，此刻仿佛又进入了初冬。
顾萤搓了搓手沿着道路边一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一般，但在这条宽阔的国道边散步还真是有点不协调的画面。
但是路总是有尽头的，而且这段回学校的路并不长，没一会儿她就又站在学校门前了。进还是不进都是个难题。她最后还是选择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愣愣地看着前方来往的车辆，看着看着，看得久了也忽然就有了离乡背井的淡淡伤感。
这个城市里住有跟她最亲的人，却不是最亲近的人，在这个时候她竟然连个落脚点也找不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来这里了。
顾萤想起她一年前第一次见到程柏玫时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那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的医院，有点紧张，有点忐忑，有点期待，也有点激动。直到站在病房门外的那一刻，她原本怀有的所有情绪都消散了，有的只是难以形容的惊愕。
整洁宽敞的病房里，明明只有一个人，可是程柏玫却在和谁聊着天。
“小莹啊，最近你爸爸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天到晚都哄我吃那些什么药片……也不知道是哪个医生在糊弄他，你爸爸人老喽……你帮我说说他哦……”
“小莹……你最近怎么闷闷的都不说话啊？……”
“哎呀……是和家铭闹别扭了吗？……”
“跟妈妈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没事的，家铭人好从来都不会生气的……”
“放心啦，不要不和妈妈说话啊……”
“晚上妈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这个季节什么菜上市了？让我想想啊……”
……
程柏玫就站在窗边阳光投下的区域内，明媚的阳光给她的头发着了一层银色，让她已经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海水打在沙石上翻腾起的雪白泡沫。
一切看似再正常不过了，只不过，她是对着一张照片在说话。
于是再也不需要顾振卓多说什么了，顾萤没有推门进去，但她却同意了他的提议。
后来她考入F大再次来到梅城的时候，她又一次来到了这间病房外，这次她推门进去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自己的母亲，她以为她会感动地涕泗横流，但实际上顾萤有的只是说不出的悲哀，因为她的母亲把她当做了另一个人，她的存在是为了另一个人。
——“小莹……”
“萤萤……”
顾萤低着头的视线内出现了一双脚，她愣了一下，慢慢地抬起视线，然后视线像是清晨的薄雾一般渐渐地模糊了，在模糊的视线里周围的一切似乎在变换。
宽阔的道路成了无垠的田野，四周的高楼成了飘渺的远山，连道路边直立的街灯也幻化成了那年盛夏里繁茂的榕树……
月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散落在四周的旷野上，风吹过带起了地面上布满的苋草随之摆动，树枝上硕大的叶片也在微微摇晃，像是打瞌睡的娃娃头……
同样的，风也像此刻一样抚起了他衬衣的一片衣角，像是煽动的蝴蝶翅翼，带有着缓慢的节奏与韵律，与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交织成美妙的旋律……
窝在树根脚下的顾萤抬起头看向他，他微笑着朝她伸来一只握成拳状的手……
他对她说，你可以叫我家铭哥哥……
于是，对顾萤来说，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叫做家铭哥哥……
……
“萤萤……”
在宋家铭又一次唤她的时候，顾萤终于回过神了。
“家铭哥哥？……”
顾萤嗅了嗅鼻子，“家铭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晚了怎么坐在这里？……”
顾萤移开了视线，“我……”
“没地方住是不是？”
宋家铭敛了一下眉梢，“爸刚才给我打过电话……”
“对不起……”顾萤有点惭愧地低下了头，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才刚刚麻烦过他，而现在又麻烦他了。
宋家铭看见顾萤这副如犯了错孩子的模样，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却也都说不出来了。每次诺诺在做错事时都会是这样一副模样，耷拉着脑袋，垂下视线，还习惯性地把下嘴唇紧紧地咬住，仿佛做好了接受一切处罚的可怜样。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本周一才开始的正式工作却因为梅城突然出现的疑似H7N9，宋家铭不得不提前去了省台，新闻频道在这一天里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往上传达最精确与即时的信息，也要往下做好市民的宣传工作，接下来的选题、策划案、专题以及跟踪报道都一步一步敲定，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更加担心顾萤了，早在他得知病患是在F大的时候，他不是不担心，只是在几次要拨通号码的时候又放弃了，他也说不上这么做的原因，后来在顾振卓的一通电话下，弄清了事情大概的他在从省台回来的路上绕道去了F大。
他本想在到达校门口的时候给她打电话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她这么晚竟然坐在路边发呆，于是他很容易便能猜出她无处可去了，至于她为什么不回家去，他也是能知道原因的。
即便他与她接触的时间很短，短到只不过二十四小时，宋家铭也已经可以肯定了，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人，单纯又简单得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符，似乎总是会不顾自己的处境而为被人着想。
所以他不知不觉地放缓了语气，像是对待诺诺一样地对她说道：“我们回家吧。”
他的语气明明很平常也很清淡，可是顾萤的心却狠狠地跳动了一下，拂过脸颊的凉风似乎也带有了点点的暖意，因为他说的是‘回家’，那么，她还是有家可回的，对吧？是这样的吧？
宋家铭在说完这句话后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妥的地方，便又说道：“今晚先去我那里，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解决，就像今早我跟你说的一样，我们既然是一家人就不用太见外。遇上困难的时候，你应该早点说出来，而不是独自一个人埋在心里……对不对？”
顾萤抿着唇点了点头。
宋家铭觉得自己是多虑了，便说道：“那么，上车吧。”
……
坐在车上的时候，宋家铭给顾振卓通了电话，他告诉了顾振卓顾萤现在的情况很好，也告诉顾振卓不用担心，他会把一切安排好。
他和顾振卓的通话时间并不长，简单的几句话彼此都能明白，顾振卓也就放心了。
宋家铭和诺诺住在城东的一片高档公寓区，从顾萤上车到她下车期间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等顾萤下车后她发现这片公寓区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叫做‘海之澜苑’。
“海之澜苑……”她朝四周看了一圈后喃喃地说道。
“因为不是节日，这里晚间的灯没有全开，等白天了，你就会发现这个名字的原因了……我们这边走……”
宋家铭边说边带着顾萤进了公寓，他们坐电梯上了第十层。
出了电梯后，暗紫色的大理石走廊地面和朱红的柏木墙壁下缘，再加上廊顶上方日式风格的昏暗照明灯，给顾萤营造出了一种很暖心的感觉，于是她踏着这份暖暖的感觉随宋家铭进了家门。
屋内是复式构造，下层是客厅厨房，楼上是卧室，简单的家居摆设丝毫没有多余的累赘，看起来是很整洁划一，只是其间似乎少了点暖色调，显得冷落了些，然而这丝毫不会影响顾萤刚才带进来的心情。
关门的动静惊动了楼上的人，楼板上出现了脚步的踏动声，然后一个脆如铃铛的声音响起了。
“爹地——你回来的好迟——诺诺无聊死了——”
顾萤还没看见小萝卜头，但他有点抱怨和委屈的声音倒是先响起了，就在她以为会看见小萝卜头的身影时，出现在顾萤面前的却是一个陌生人。
顾萤愣住了。
“先生，你可是回来了，诺诺都叨念了好久了，我怎么哄也不肯睡觉……”这位看上去四十大几的中年妇女有点无奈地说道。
“陈妈，不好意思了，今天工作有点忙，耽误你时间了……”
这位被唤作陈妈的家政妇看见了站在宋家铭身边的顾萤，她随即笑道：“这位就是太太吧，真是年轻漂亮，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清秀些，跟先生站在一起果真是登对……”
顾萤一惊，吓得赶紧要摆手，“不……”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小萝卜头像一个小导弹头似的冲进她的怀里，“妈咪——”
“妈咪、妈咪、妈咪，你回来啦？太好了！爹地还说你们老师规定要住在学校，你现在要回来住了吗？太好了、太好了，诺诺要跟妈咪住在一起——”小萝卜头兴奋地抬起小脑袋，咧着嘴角对顾萤乐呵呵地直笑。
“是呀，太太你能回来住真好，诺诺这大半天里都在说妈咪长妈咪短的，我是个粗人不懂进修学习什么的，但是毕竟还是孩子重要点，特别是这个时期的孩子需要更多的父母关爱，不管有多忙，做母亲的都应该抽点时间才对……”
陈妈说得很真诚，在年纪上这是一名长辈在对一名晚辈的教导，在经历上这是一名前辈在对后辈的教诲。可越是这样就越让顾萤尴尬，现在这个状况有点难处理了。顾萤用余光瞥向了宋家铭，果真跟她预想的一样，宋家铭的浓眉微微蹙起，似乎在他英俊的面容上多添了一份不耐烦，顾萤知道她自己真的是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
“陈妈，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看今天就这样吧。”
宋家铭的语气显得有点冷淡，顾萤听的出来他这是在逐客，想必是这位陈妈拿她来跟照片里的人比较而惹得他不高兴了。
如果她今天不来的话，就不会这样，顾萤想到这里抿了抿唇。
然而这位陈妈丝毫没意识到面前这俩人的情绪变化，对这位快要近五十岁的陈妈来说，她是再也想不到这家人中的复杂故事，所以她并不作他想，依旧笑道：“行，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以后的双休如果没有特别情况我都不过来，所以明天是周日没什么事的话我也就不过来了，那么下周一再见了……哦，对了，冰箱里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些食材……”
宋家铭点点头，“好的，那麻烦你了，诺诺跟陈妈说再见。”
小萝卜头倚靠在顾萤腿上，朝陈妈挥挥手，“再见，陈妈……”
“嗯，再见，诺诺真乖。”陈妈说着摸了摸诺诺的小脑袋，然后又对顾萤笑笑，“那我走了，太太。”
顾萤很有一种用脑袋撞墙的冲动，这两个字实在是太诡异了，但她的尴尬最终只能化作：“呵呵……再见……”这样的表达方式。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