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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凰(中) 叁
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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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说是侍疾,熬药奉汤全有宫人,夫人们其实就是陪着皇帝闲话解闷,终年深闺寂寞的女人们得了接近御前的机会,立刻活泼如同将跃龙门的锦鲤,宫中氛围也热闹起来。因为其余妃嫔急切邀宠,言子凰这般不思进取之流反而意外的清闲。
这日又该轮到言婕妤,林容华跪在外间,怀中抱着亲手熬制的参汤,请求面圣侍奉。
皇帝无法,只得应允。
言子凰本来就只有为陛下唱两首歌诗的作用,与忧心忡忡爱意浓浓的林容华一比,顿时成了无足轻重的人物。
林容华一只素手捧着汤碗,另一只手持羹就要喂,皇帝止住她的动作,“朕自己来。”
“陛下。”林容华娇嗔,风情万种地伏在皇帝腿上,“就让妾服侍陛下,妾别无所求,只愿我君身体康泰,长乐未央。”
她语调甜腻,听得言子凰汗毛直竖,望一眼浓情蜜意的二人,识相道,“陛下,妾先行告退。”
魏穆眼中显出一丝尴尬的神色,但耐不过林容华痴缠,挥手准她退下。
雪已停住,阴云却仍密布,风比来时吹得更加厉害,庭中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言子凰紧紧狐裘,却不想回去。
七巧寸步不离地跟着,发问道,“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言子凰不答,径直走向御苑。
冬天的御苑枯枝积雪,冰冷肃杀,实在没有什么美景。九曲桥上结了冰,桥面铺着毡,方便通行。
这是她常常来的地方,她从五岁第一次随父入宫起便总是在此处玩耍。皇帝并没变动御苑的格局,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巨石她都十分熟悉。
她过去常与魏程魏穆在桃树下嬉戏,大柳树下还埋着他们三人的“宝物”,她埋了个自己雕的青玉兔子,却不记得兄弟两个放的什么。
那时总觉得时辰太慢,岁月太长,怎么也熬不来长大成人的一天。魏程总捉弄她,常惹得她眼泪汪汪。魏穆只会一味安抚,替她拿下被二皇子故意丢在头上的蚂蚱。
那时天高云淡,一切都很好。她情愿永远没有长大过。
言子凰眼眶酸痛,她张大眼睛盯住远方天际,泪水终于无法抑制。
冷风中吹了半天,又哭了一场,言子凰还未回到承泰殿便觉头昏脑涨,晚膳时食不下咽,喉咙痛痒,七巧探她额头,惊呼:“夫人发热了!”
“不妨事,下午吹冷风着凉了,睡一觉就好。”
言子凰不以为意,喝了碗热汤,发出点汗,还想着练字。
七巧劝她去睡,言子凰摇头,“睡不着,躺着还难受。”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那么久远的事情,蓦然忆及,心里还是苦涩难当。太阳渐渐沉下去,挥退七巧,言子凰倚着小几,殿内一灯如豆,火光外暗影深深,似要随时扑上来将她吞噬。
枯坐半宿才郁郁睡去,翌日醒来头昏眼花,虚弱得下不了床。
请御医来看,汤药疗效甚微,昏昏沉沉缠绵病榻数日,明光殿侍疾是去不得了,只好派七巧去向皇帝告罪。
七巧回来时带着无数赏赐补药,还有专医圣上的贺医正。魏穆听闻她生病,竟将医正大人派来问诊婕妤的小小风寒。
贺医正捻着花白胡须为她请脉,“夫人体质虚弱,且带寒症,如不能细心调理,恐怕留下病根。”
经验丰富的老御医蓦然一怔,继而轻嗅两下,问她:“夫人身边可有红麝珠?”
医正不愧为国手,自己这样小心也被他发现。
七巧骤然变色,言子凰瞥她一眼,不得不答道:“红麝珠红润可爱,我拿了做项链坠子。”
贺医正皱眉,语带责备,“红麝珠乃大寒之物,夫人本就体寒,怎可佩戴?此物对夫人是百害且无一利!”
他又问,“夫人是否月信不准?”
未等言子凰回话,七巧抢先答道,“正是,吃了药也不见有效。”
贺医正叹气,“这便是红麝珠影响所致。夫人日后万不可再碰了。”
肆
御医走后,皇后果然如言子凰所料很快前来。
中宫紧抿薄唇,脸色铁青,向她道,“拿出来。”
她说得不清不楚,言子凰却听得明白,伸手探入领口,取出一直挂在脖颈上的链子。
红麝珠大如鸽卵,在言子凰玉白的手掌中闪耀着明艳光华,鲜红似血。这样硕大的珠子极为罕见,其中寒毒也比寻常麝珠厉害许多。
皇后扬起右手,狠狠打在言子凰脸上。
“不知好歹!”
言子凰耳边嗡嗡作响,嘴角似乎也破了,口中尝到一丝甜腥。头发被适才的凶狠力道打乱,瀑布般散下来,遮住她的脸。
她听见自己低低笑出来,然后说,“妾无法生育,中宫难道不应该高兴么?”
“疯言乱语!”皇后勃然大怒,斥道,“吾岂是不能容人的妒妇!”
言子凰缓缓转过头来,盯住她,眼中露出讥讽的神色。
“不是妒妇?呵,皇后陛下,你派来监视我的七巧还跪在这承泰殿里呢!”
皇后冷哼,“言子凰,你以为我在乎你的死活?要不是……”还欲再讲,却听见皇帝身边的安内监在身后道:
“见过中宫,见过婕妤,陛下请中宫前去明光殿。”
皇后闻言,收了怒气,看也不看言子凰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整座南宫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言子凰对今日的事并未心存侥幸。
刻意避孕,对于后宫姬妾简直大逆不道,按照宫规,她应当被贬为位次最末的宝林,或是斥入冷宫,永失恩宠。又或者,皇帝也可以将她赐死,就像对待魏程那样。
不一时侍女来报,安内侍去而复返,看样子像是带着旨意。
言子凰呼出一口气,带着多年梦魇即将解脱的期盼与倦意。
安内侍宣读皇帝口谕,命她在承泰殿好生静养,病愈后迁居城北别宫。
这样的结局,竟比她想过的都要好。
安内侍道,“夫人静心休息,别的事情无须挂怀。”
七巧被皇后收回去,她是真的自由了。
又过了几日,风寒连同肿胀的左脸一并痊愈。小婢元夕接替了七巧的位置,来来回回张罗着为她收拾细软。
皇帝的旨意上,送她去别宫只是因为她体弱,别宫有温泉,宜于治疗寒症。知道真正因由的人寥寥无几,诸人眼中她仍是深受隆恩的婕妤夫人。
嫔妃离宫前要拜别帝后。她心知帝后是不愿见她的,只是出于礼节递上请求。
皇后很快回信,不见。
皇帝却派了安内侍来接。
上回她来明光殿时还在暗笑搔首弄姿的林容华,短短一旬未见,事情竟已发展到这般地步。
言子凰伏身叩拜,“罪妾拜别陛下。”
魏穆这时病得更加重,讲话犹如叹息:“子凰,不必为了对付我而伤害自己身子。”
他又道,“你心中一直怨恨我。”笃定而无奈的语气。
言子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闷闷传出来,“陛下英明。”
然后是一阵沉默。良久魏穆才道,“别宫温泉对你寒症有益,好生保养,朕便再不见你。”
言子凰突然发现这是魏穆在她面前第一次以朕自称。
但是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思。
“谢陛下体恤。”她依妃礼三叩九拜,直起身,躬腰垂眸而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意识到魏穆一直在望着她。
然而她还是没有抬头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