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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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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镇里最好的赤脚医生坐在桌子边上给我开止痛药片,担忧地对我说:“孩子,该趁早上县城医院瞧瞧了,我担心你长了个瘤,不摘除会出人命呐。”
奶奶颤颤巍巍地把一杯凉开水端给医生,扯起沙哑的喉咙问道:“大妹子,莉莉这孩子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我叫欧阳莉莉,初一,父母离异,现在和年迈的奶奶一起住在乡下。我的母亲不是个好女人,好吃懒做无心顾家,父亲心灰意冷地和她离了婚,只身南下打工。这事发生在我7岁那年的春节末尾。父亲离开时,奶奶牵着我的手站在镇口目送着他的背影。寒风刮在脸上很疼,远处传来热闹的爆竹声,但在我听来好像是在嘲笑我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
我知道寂寞是什么,就是我不上学的所有时间。家里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奶奶耳朵有点背,平时沉默得像一棵百年老树,我和奶奶交流觉得比写英语还累人。有志愿者给学校捐了个图书室,于是我不停地借阅各种书籍,用阅读文字来打发时间。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孩子有一个特殊代号——留守儿童。孤僻,冷漠,有话想说不敢说,憋在心里,怯生生地看着整个世界。
我在读川端康成时总有一种亲切感,因为他也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也是和老人住在一起。不同的是,那个敏感忧郁的少年最终成了荣获诺贝尔奖的大文豪,而我,总是被身体某处冷不丁袭来的阵阵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医生走后,奶奶从床底拖出一个很少打开的箱子,取出一包红布裹着的东西。她把东西捧到我面前,下定决心似的停顿几秒,才把它交到我手上。
奶奶的眼角有点湿:“这就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了,你好好拿着,进城把病瞧好来,奶奶老骨头不中用,没法子陪你去了……”
二
医院是一个白色的世界,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刺鼻,但总比路边的牛粪闻起来好多了。独自一人来到小城的医院,检查身体,办完一切手续,我被安排在一个混合病房的4号床。我的主治医生姓余,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他让我想到了父亲。父亲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明天工程完工后才能来看我。
住院部的白天让人很安心,但是到了晚上就寂静得吓人了。我偏偏在午夜时内急,走出病房门口看着那长长的走廊,我心里禁不住发毛。
这栋楼的结构有些不合理,每层楼挤着八间病房,有两个楼梯供病人上下楼,而厕所只有一间,缩在走廊的尽头。几盏灯无言地亮着,在这个亡魂出游的时刻。
我咬咬牙,尽量轻而快地向厕所跑去。解手后,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水龙头没有流出血水,便池里没有伸出怪异的手,镜子中也没有出现狰狞的鬼脸。我这样想着走出厕所,刚一抬头,就看见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白裙的少女突然地向楼梯口跑去。
像一个诡谲的梦境。
我又看了看楼梯,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是幻觉吧。我开始向病房走去。走到第一个楼梯口时,我下意识地扭了扭头,一瞬间愣住了——楼梯口对着的都是两病房之间,是一堵墙。难道白裙女孩是直接从墙里钻出来的吗?!
我又不自觉地朝楼梯口瞥了一眼,立刻吓得呼吸一窒,那女孩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楼梯口。她头是低着的,大而空洞的眼睛却向上抬,长长的披肩发遮去了她大半张脸,灯光在脸上投下阴影。
没错,我就是在梦里!我对自己坚定地说道,抬脚继续向前走去,病房在第二个楼梯口后边。我不敢回头,生怕那个白色的身影依然在那里静止不动死盯着我。离第二个楼梯口越近,我的心就跳得越快……她会不会再次出现?我不敢想,闭着眼睛冲过楼梯口。抬手推开门,我立刻被惊得退了出来——白裙女孩正站在我的床上,一见到我,便无声地飘了过来。
我想尖叫,但喉咙好像堵了一块破布发不出声音。锥心的疼痛突然在身体里爆炸开来,我忍不住压着肚子弯下腰去。在我疼得失去意识之前,她将惨白惨白的手伸向我的脸,幽幽地说话了:“姐姐,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三
身边忽然飘满了劣质烟的味道。我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病床上。有一道佝偻的身影伏在床沿上。
我翻个身,刚一动那个身影便立刻直了起来。即使父亲背对着窗户,我依然能看出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毫无活力。对于我这样的女孩子来说,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罢了。
起床洗漱吃早餐,我干我该干的事,而父亲默默陪在我身边。我看到他几次张口,却又几次都说不出话来。父亲在打工的八年里回过三次家,每次不超过两个星期。这么巨大的亲情空白我不知如何填补,显然父亲也不懂。
护士小姐请我和父亲到余医生的办公室去。余医生翻着检查报告说这个肿瘤长在了我的肝脏旁,还好是良性,要在它转变为恶性之前把它摘除掉,但医生们在还没确定它是一个怎样的肿瘤之前不好轻易手术,风险太大,总之建议先住院观察……
回到病房里,父亲脸色有些难看,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莉莉,这几天爸先回家照顾奶奶,你一个人在这里成不?”
“好。”
“要听医生的话,配合治疗。”
“嗯。”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父亲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是独子,哪来什么兄弟姐妹。”
耳边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我立刻惊恐地朝四下里看了看。没有,没有披肩发,没有大眼睛,没有白长裙。父亲见状很是担心,连声询问怎么了。
“你没有听到叹息声吗?”我咬着嘴唇看向父亲。
父亲茫然地摇了摇头,伸手把枕头拍松软,让我躺下来。“好好睡个午觉,是你太累听错了吧。”
怎么可能会听错,这和昨夜那个女孩的声音是一样的。清澈空灵,流露着淡淡忧伤。
吃过晚饭父亲赶末班车回镇上了。我坐在床上翻着Rilke的诗集,小声叨念那些晦涩但深情的诗句。“我愿坐在谁的身边,唱一支歌来催眠。我愿轻轻哼唱着摇你入睡,守护着你沉入又走出梦寐。”
一个声音柔和地应和着我:“我愿是房屋里唯一的人,懂得什么叫夜凉如水。我愿向里里外外四下里倾听,向你,向世界,向森林……”
又来了。强烈的白炽灯光穿过她倚墙而立的身体,她半透明着像一个幽灵。
旁边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读报纸,对床的大叔哼着歌削苹果。似乎谁也没注意到房间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或者说,多出了一个鬼。
“你是谁?为什么老是来找我?”
她走近我,用手指一下一下抚摸我的脸颊,低低地耳道:“我是你妹妹啊,你不记得了?莉莉姐姐好过分哦……”
我扭过头:“不要碰我!”
“诶?”她停在那里,眼睛忽然腾起雾气,“姐姐讨厌我了?”
“不是……”
“喂,四号床的!”一号床的大叔打断我,“小妹自言自语地在演独角戏?要吃苹果吗?”
她的身影散在空气里,隐去了,速度快得让我怀疑自己的感官。
我努力扬起嘴角:“谢谢您,我不吃——”
话音未落,我就疼得抽搐起来。那个老奶奶紧张地帮我按铃,接着护士小姐冲过来给我打了一剂止痛针。疼痛慢慢地压了下来,我觉得那个瘤在我体内兴奋地、报复成功似地微微悸动,就好像它是活的一样。
四
第二天父亲没有来看我,余医生倒是来了。他罗罗嗦嗦地告诉我检查结果没出来还要等等,现在还没法下结论。
“大家都在替你着急,不过一定要相信医生会有办法的。”余医生眯缝起眼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我觉得虚伪。
得到护士小姐的同意,我吃过晚饭后在花园里散步。夕阳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消失,所以她的身体透出美丽红光。
“喂……上次你真的哭了?”
“姐姐在关心我诶!”她兴奋起来。
“我不是你姐姐,你找错人了。”
“没有错。”她挨到我身旁,踮起脚盯着我的脸,“你看你看,我们长得很像噢。”
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像什么像,我才不相信你说的鬼话。”
“人家不是鬼……”她瘪起小嘴,一脸委屈的样子。
“好了好了,你说不是就不是。”我无奈,“大小姐你到底要缠着我到什么时候啊?”
“什么叫‘缠着’你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的。”她忽然调皮一笑,“姐姐住院三天了都不怎么和别人说话,但是今天和娜娜说了好多哦。”
“娜娜……”我也微笑了,有这样一个灵异的小妹妹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欧阳莉莉?”值班的护士小姐发现了我,登时柳眉倒竖,“不是说好只散步10分钟的吗?现在都超过20分钟,你在这黑乎乎的地方自言自语干什么?!”说完毫不客气地拉着我衣袖把我扯走。
我一边踉跄一边回头,只看见波斯菊在晚风中摇曳。
五
一大早我就疼得大汗淋漓,护士赶来给我打了止痛针,接着余医生和另外两个医生也赶了过来。但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把嘴唇咬出血,偶尔交谈几句。
有零碎的话语飘到我耳边,“痛得越来越频繁了……”,“主任凭什么认为不是畸胎瘤呢?”,“再不手术就要变成恶性了……”。
我觉得他们再这样看下去,我要么因为肿瘤而死,要么因为注射过多吗啡而死。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厌恶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慢慢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
邻床的老奶奶递过来一面镜子:“小姑娘,瞧你那头发乱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是住院,女孩子也要注意形象啊……”
“诶?”
镜子里是一个异世界,能看见我东翘西翘的乱发,还有娜娜明媚的笑容。我转头向后看,却没有发现娜娜的存在,一瞬间心竟像踏空了楼梯。
“娜娜……”
“呵呵呵,姐姐的头发好搞笑,像鸟窝一样乱!”
“白天,见不到娜娜呢……”
“嗯?不会的呀,姐姐想见娜娜的时候,就是娜娜出现的时候。等下会有麻雀飞到姐姐的头上噢!”
我不好意思地抹平头发,然后捧着镜子和娜娜说话。镜子里,娜娜趴在我肩头,眼神温柔如水。那带笑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荡,似乎刻录进了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阳光很灿烂,花坛很美丽,饭菜很难吃,医生很虚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甚至把压抑了十多年的话全部向娜娜倾诉出来。好像嫩芽破土而出一般,我的心情畅快起来。以至于在还给老奶奶镜子时,忽略了她困惑惊恐的眼神。
晚上父亲来看我了,顺便捎来了奶奶精心熬制的鸡蛋瘦肉粥,他打开保温饭盒的的盖子,想要喂我吃粥。
我一偏头躲过了勺子,不满地说道:“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来。”
父亲楞了一下,然后僵硬地把饭盒递给我,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吭声了。
我吹着粥的热气问道:“我有没有妹妹啊?”
父亲摇摇头。
吃了五分钟,我不甘心又问道:“说不定妈妈怀过一个女孩子?”
父亲有些恼怒地说:“你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只有你是她真正的亲骨肉!”
我不敢多说话了,但吃完粥把饭盒还给父亲时,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也许妈妈流产过一个女儿?”
“没有没有,是谁那么无聊告诉你说有个亲妹妹?”父亲皱着眉,不悦地回答。
心跳瞬间似乎放大了几倍,我听不见父亲说什么了。剧痛让我的整个身体抖得像一条失水的鱼,指甲抓破了枕头,有惨白的棉絮露出来。
闻讯而来来的护士小姐把父亲推到一边,果断地给我扎了一针。父亲只是呆呆地看着,待护士走后他过来擦点我的汗水。动作温柔,手有点抖。
“爸,你再好好想一下,也许妹妹……”
“那个,你们是……双胞胎,对就是双胞胎,但妈妈只生下你,妹妹出生时已经死了——告诉你这个现在你满意了吧。”父亲用的是一种又像安慰又像敷衍的口气。我平时最讨厌大人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像晚辈什么都不懂。但这次我没有反感,因为我越过父亲的肩头看到娜娜坐在窗台上抿着嘴儿笑,可爱极了。
梦境里只有我和娜娜两个人,奇异的是有时候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娜娜,你到底是人是鬼?”
“娜娜是姐姐的妹妹,是来陪姐姐说话的。”
这个梦很温暖,希望不要醒来。
六
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后,余医生终于通知我和父亲要开始手术摘除肿瘤了。父亲喜得一把抓住余医生的手,紧紧攥着久久不肯放开,嘴里不住叨念着感谢的话语。
我冷眼看着余医生笑得像一只黄鼠狼,和父亲说着假惺惺的客套话。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像是为了消除我的疑虑一般,指着我拍的片子开始解释各种生疏的名词。父亲明显没听懂,而我死盯着照片上那长在我腹腔的东西——它像小动物一样蜷成一团,甚至能看见毛发、牙齿和手指……
这分明是一个胎儿!是娜娜!
所以她和我长得很像,只被我一个人看见,随时随地会出现——这都是因为我怀了娜娜!
余医生说:“摘除了这个畸胎瘤……”
我捂着肚子,尖叫着打断他的话:“这不是肿瘤!是我没有出生的妹妹!你们这些医生全不是好人,不挽救生命反而还想害死我的妹妹!现在马上办出院手续,手术我不做了!”
父亲毫不犹豫给了我一巴掌。他不住地给余医生道歉,然后把我拽回病房。
“你脑子有病吗?!双胞胎什么的是我随便说的,让你闭嘴别问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而已!这个手术你必须做,没你选择的余地!”父亲少见地朝我咆哮道。病友们纷纷侧目,好奇地看着我们。
这时余医生赶来了,他让我躺下休息,而自己坐到床边,好言好语地解释道:“这畸胎瘤啊,在很久以前书上就有记录了。古时候人们把它叫做妖怪,因为把它割下来后能看到里面有毛发、皮脂、骨头等组织。医学不发达的时候很多人认为这种东西如果发育完成应该和长瘤的人是一对双胞胎,因为没有出生的福分只能寄生在自己的兄弟姐妹身上。但是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我们就不应该迷信了对吧?这并不是你的什么小妹妹,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瘤子,不摘除的话你就会有生命危险。要相信医生,做了手术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其实他们都在撒谎,对吧,娜娜?你不是什么丑恶的肿瘤,只是个想要真正在世界上活一次的孩子。妈妈没能生下你,所以想让姐姐来完成这个心愿。这么多年了,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姐姐长谈的人。分享心情,相互交流,倾吐秘密,我们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父亲也好余医生也好,他们是不会理解我的心情的。在学校没有交心的朋友,成绩中下得不到老师关注,放学后必须立刻回家帮奶奶干活,没时间逛街也没钱打扮自己,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有好多话不知道说给谁听,有好多感情不知道往哪放,直到娜娜来到我身边。
白天只有在镜中才能看见娜娜,我向邻床老奶奶借来镜子,小心地捧着,轻声呼唤娜娜的名字。
但是娜娜一直没有出现。我眼泪了落下来。
我对着镜子低低地念出《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其中一段:
它几乎是个少女,从竖琴与歌唱
这和谐的幸福中走出来
通过春之面纱闪现了光彩
并在我的耳中为自己造出一张床。
于是睡在我体内。于是一切是她的睡眠。
那永远令我激赏的树林,
那可感觉的远方,被感觉的草坪
以及落在我自己身上的每一次惊羡。
她身上睡着这世界。歌唱的神,你何如
使她尽善尽美,以致她不愿
首先醒来?看哪,她起立而又睡熟。
她将在何处亡故?哦你可听得出
这个乐旨,就在你的歌声销歇之前?
她从我体内向何处沉没?……几乎是个少女……
这一次再也没有柔和的声音应和着我。娜娜不见了,大概是对我这个所谓的姐姐失望了吧。
“对不起啊娜娜,后天姐姐就要进手术室了。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找你了呢。”
七
我被局部麻醉,推进了手术室,躺在台子上像一只待宰羔羊。我脑袋很清醒,睁着眼睛看着医生护士们在我身体上方忙碌着。
娜娜出现了。她走到我身边,俯身看着我,表情冷冷的。
我要被肢解了。娜娜对我做出口型。
我无能为力地看着娜娜,心中充满痛苦。
“他们在看那些仪器的数据。”她说着扯下一缕头发朝我脸扔来,发梢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
“护士在给你擦药。”她又扯下一把头发。
“医生接过手术刀了。有好多血哦,像这样——”她深深抓破自己的脸,鲜血直流。
“原来这东西就是止血钳啊,不知道有没有用呢。”她伸出食指直戳右眼,生生掏出眼球。
“哎呀医生找到我了,怎么办,娜娜好害怕啊,不想离开姐姐……”她开始用力掐胳膊,然后撕出一块皮肉。
我再也忍不住了,害怕地哭喊出来:“医生停下来!求求你了别做这个手术!放我出去让我回家吧!别再伤害我妹妹了求你了!”
所有医务人员都诧异地看着我,余医生出请安静的手势,我看着胶手套上附着的鲜血,眼角不自觉地流出泪水。
娜娜朝我凄惨地一笑,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儿扭了下来。
我转头看到了取出来的所谓畸胎瘤,像一个被烧焦的婴儿,模样骇人。娜娜捧着自己的头站在我眼前,像一个支离破碎的洋娃娃。她痛苦地扭曲着脸,哭着对我说姐姐我的样子怎么丑!好可怕!
没关系的,娜娜,我们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说你丑的地方。
八
做完手术已经是中午了。父亲不知道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叮嘱我好好睡个午觉安心静养,便赶回家里照顾奶奶了。可我根本无法入睡,因为一闭眼就是娜娜自残的惨状。
在我为娜娜暗自哀伤的时候余医生来了。这个杀人凶手自以为和颜悦色地对我说:“手术非常顺利,不过你暂时还不能出院。我已经帮你转介到一位王医生哪里了,他会为你进行后续治疗的。用不了多久,保证莉莉能健健康康地回家。”
我冷笑一声,闭上眼睛装睡赶余医生走,让人无语的是过了一会儿我还真的睡着了。在梦中娜娜不再是温柔的少女,她变成了既可怕又可怜的鬼魅,一刻都不停地哭泣。最后我忍不住了,将娜娜搂进怀里,任由她的血泪染红我的病号服。
“我不能把你生下来,但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死。所以别再伤心了,娜娜。”
对呀,我们可以一起死。
这就是梦醒之后我脑海里出现的第一句话。麻醉药效已经过了,伤口让人很不舒服,但我还是趁着没人,勉强撑起身体偷跑出病房,爬上了住院部的天台。
午后的天空阴惨惨的,水汽很浓,大概就要下雨了。我抬头盯了一会儿铅灰色的云朵,翻身跳了下去。
我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响声,引起了周围一大片轰动。《德拉库拉》上写过:血就是生命。我的生命在水泥地上开出一朵妖艳的死人花,可漂亮了,娜娜你看见了吗?
在我仅有的视线范围内,很多双脚靠了过来,议论声像雨点一样铺天盖地。
“天哪!这孩子不就是余医生的病人吗?怎么会……”
“听说是本来性格就不好,做手术还受了刺激,有那个青春期什么什么症的苗头,幻听幻视很严重呢。没想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转介给了王医生。”
“那是,老王是我们这里最好的精神科医师,不过没想到还是晚了,多可惜啊。”
亲爱的娜娜,你觉得可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