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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朔日 ...

  •   六月一日。万象门。

      朱红的纱帐,熏香成烟,重重帏幔装饰的空旷屋子内,一丝痛苦的低吟似有若无回荡,压抑而狂躁,低沉中蕴含一触即发的疯狂。

      “吱呀——”厚重的木门推开的声响在深黑的夜色里尤为清晰,昏暗的烛火晃动了一下随即被自外卷来的风扑灭,屋内刹时陷入漆黑。

      风雨欲来。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直直朝着屋子角落里蜷成一团的人影而去。

      “唰——”天际雪亮的一道闪电撕开漆黑天幕,映亮屋内一切,帏幔黑沉沉的剪影中,墙角单薄身影瑟瑟发抖,看来让人心内不忍。

      “沈故夕。”冰冷而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声音,来人在蜷成一团的沈故夕前蹲下,伸手扯开他紧紧护在头上的双手,盯着他已经变成血红色的眸子,“沈故夕。”

      沈故夕只觉得全身都在被凌迟,如同有匕首一刀一刀将身上血肉剜出。他所有的神思都用在抑制体内翻腾的狂乱上,无暇去顾忌其他,一旦放松就仿佛要被生生撕裂的疼痛让他将自己蜷成一团,用力抱紧自己,用力到全身都在颤抖。

      “沈故夕。”冰冷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他更紧的蜷起身体,指甲嵌入手臂,皮肤上微小的疼痛被体内的疼痛覆盖,他轻轻抽气,试图以此转移注意,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

      这样的疼痛他其实是熟悉的,然而这一次尤其漫长。

      是母蛊在体内长大了,所以需要的血也更多了。

      沈故夕眼前一片迷蒙,疼痛逼不出一滴泪水,却让他晕眩,天地仿佛被蒙了一层纱,旋转周折,扭曲狰狞。他使劲合上血红的眸子,不去看,只感觉自己在黑暗中一直掉落,掉落,坠落感拧紧心脏,思维如丝,一点点绷紧,又缓慢断裂,不安的坠落感,一直掉不到底。

      没有尽头的,没有尽头。

      有微凉的手指伸过来,捞住他的身体,坠落感戛然而止,雪白的闪电光打在眼睑上,大片白光。沈故夕向着那手指的方向偎过去,兽一般呜咽。

      “唐祁……唐祁……疼……好冷……唐祁……你答应我的……给我血……唐祁……唐祁……唐祁……抱紧我……”支离破碎的呼唤,他记起之前许多次甘甜血液的味道,以及无数次拥抱过他的温暖怀抱。

      “唰——”,又一道闪电狠狠劈下来,映亮眼前人面目,白发银眸的冷冽男子用手抵住不断向他脖子蹭的沈故夕,唇角泛开冰冷笑意,“沈故夕……你竟然是长了这样一副模样……怪不得……”他伸手,手中一支半寸长钉,直直朝着沈故夕颈后刺进去。

      “啊——”苦苦压抑的低吟化为凄厉一声尖叫,窗外不远处脆生生一声瓷器打碎的声音,不多时侍婢战战兢兢的道歉声模糊传来,白发男子满意的抚摸着怀中抽搐不止的身躯,冰冷的脸上一抹笑,“夕……他是这么叫你的吧?你真是最完美的艺术品,我真喜欢。”

      大雨终于落下来,哗啦啦的声响里白发男子抱起神智迷蒙,疼痛被长钉加大一倍的沈故夕,笑着跨进雨幕里。

      耳边雨声无数,身体动不了,后颈处密集的疼痛一阵一阵往脑子里钻,沈故夕朦胧中听见冰冷的声音在耳畔说。

      “唐祁……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唐祁……唐祁……

      他用力睁开迷蒙的眼,视线里一片纯白色,他听见耳边女人的尖叫声以及碗碟碎裂的声音,那个熟悉到烙刻在骨子里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笼罩过来。

      “小师叔,你吓坏了我的客人。”

      唐祁……

      白色的宽袖遮在脸上,遮住沈故夕血红色的眼睛,白发银眸的年轻男子抱着红衣的妖鬼一般的青年,万年不动的脸上涌出微不可见的笑意。

      “唐祁,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凉冷如如冰的声音落在热闹的宴饮会场,骚动平静下去,室内静默无声,看热闹的,想逃走的,都噤若寒蝉。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是他想让他受这千刀万剐之痛,以此报复自己好不容易赢出的这一丁点。

      体内疼痛似要分筋错骨,沈故夕的神思却清明得不可思议。他用力伸出抽搐手指拨开脸上白袖,扭曲的视线望上去,楼阁亭台,丝竹声声,热闹的庆生宴,那人白衣翩翩立在极高的楼阁之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而下,如无欲无情的神明,悲悯的看着他如蝼蚁般挣扎。

      “我既然已经将他交由你,那么一切便随你处置。只要不让他死去。”

      全身湿淋淋,是被大雨一路浇过来,立在楼下大堂的两人身后长长一道水痕。白衣银发的男子笑一声,顺着那道水痕原路返回,低声对怀中人耳语,“听到了么?乖一点,从现在起,你是我的。”

      一切与他无关。

      沈故夕说不出话,他徒然的张着嘴,大雨倾盆,冰冷浇在他嘴里,从喉咙一直凉到脚趾。

      雨幕如帘,隔开两个世界。

      世界从此撕裂,白亮的闪电光劈开天幕,沈故夕无力的滩在白衣男人的怀里,一张苍白的脸上水痕交错,恍然如泪。

      唐祁……你说过,你不爱任何人。

      他全身都在抖,不可抑制的抽搐。他闭上眼,指甲缩紧,嵌入抱住他的手臂里。

      你说你不爱任何人。

      那么……你温柔的眼睛,你缠绵的笑意,为何,为何却给了身旁的那个女人?

      红色的一团,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沈故夕痉挛着,手指越缩越紧,粘稠的血液被雨水冲刷着流到地上。

      你又一次骗我。

      白衣的男子看着怀中的青年低笑,“你要废了我的手么?夕。”他伸手触摸沈故夕手指,“我不喜欢挣扎不休的礼物。”狠狠将手指向后弯折,雨声里听不见骨头断裂的声响,沈故夕的身体在他怀里用力抽搐了一下,五指如同被开水煮过的面,软软垂了下去。

      沈故夕没有发出声音。

      白衣男人轻笑,“你越来越乖了。”他伸手去捞沈故夕垂落到地板上的黑发,“真符合我的心意。”

      沈故夕没有动,他甚至连抽搐都停止了。

      男人垂眼去看,怀中青年苍白若死,脆弱得如同一件上好的薄胎瓷器。在那样撕裂般的疼痛里,青年张开了血红的眼睛。

      他在笑。

      笑痕如一柄薄刀,轻易刺进白衣男人心里。

      “你……”他冰封般的脸上显出震惊的神色,沈故夕看着他,笑靥如花,声音破碎而颤抖,一句一句却清晰无比。

      “你以为,用钉子困住我的行动,我就无法杀死自己么?”细细一线血红自颈项处加深,沈故夕的身体还无力滩在他怀里,右手五指尽断,脖颈上的伤口却一寸寸加深,仿佛无形的力拉伸。

      白衣男子震惊的看着,一怔过后飞快伸手去摸颈间利器,然而只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不可能!怎么会?!”他疯狂的寻找源头,血痕加深,再深入便可切断动脉。

      白衣男子跌坐在地上。

      究竟是多深切的爱恨,才能有如此坚决的求死之心。

      白衣男子怔了许久,“唐祁……”蓦然低头轻笑,“我真羡慕你。”

      大雨滂沱,隔绝一切。

      灯火通明的万象楼主楼,唐祁重新坐回主位,执一只玉杯,“继续。”

      喧嚣声起,隔断外界雨声,他侧过脸去和身旁此次宴会的主角,他的师父——沧海说话,唇角一抹笑意,温柔美好。

      沧海笑,“小祁,刚才师弟带过来的那个人是谁?”

      唐祁淡淡道,“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已。”

      “哦?是么?”沧海挑起眉角,“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不相干的人会让你如此失态。”

      “什么?”唐祁笑,“师父说话最近越发无法理解了。”

      沧海冷哼,“你从来不对人说那么绝情之话。”

      唐祁轻笑,“不一定。”

      “那么……为何你从那人与师弟离开开始,就再也没有看过楼下一眼?”

      唐祁不答,神色不明,沧海俯身去看,楼底大堂处一线水痕清晰分明,凄厉如那青年血红的眸子。

      沧海的笑渐渐冷下去,“小祁,为什么?”

      唐祁沉默,一手握着空玉杯一手手去取桌上的酒壶,侍婢凑上来,为他斟满一杯。“他身上带着可以杀死我的东西,同样那个东西对我的心绪也有影响……他的情绪太激烈的话,好像我也能感受得到呢。”

      沧海神色缓和下去,“那东西是什么?”

      唐祁回眼看她,笑意温雅,“血蛊。”

      沧海挑眉,“那种东西竟然还会存在?怪不得师弟那么兴奋……他可是个药痴啊……不过我记得没有过心意相通的作用。”

      “大概这个蛊比较特别也说不定。”唐祁笑。

      “你就不怕师弟弄死了他?师弟可不是个善良的主……到时候你也会死。”

      “他说不会弄死他的。”唐祁举杯,“不说这个。”

      “啪”,玉杯掉落在地碎成千万片,唐祁皱眉。

      猝然而起的疼痛从心脏漫向全身,这熟悉的疼痛让他心中一绞。

      沈故夕!

      白衣一闪,瞬间没入雨中。

      沧海坐在座位上,垂眼去看掉落在地上的玉杯。

      “呵,沈故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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